囂張王妃自請下堂番外

第15章 登聞鼓

奶奶沉默了一下。

“那麵鼓叫登聞鼓,奶奶小時候聽老人講過,說是太祖皇帝立下的規矩,有天大的冤枉,敲登聞鼓,鼓聲可以直達天聽。但也有人說,敲登聞鼓的人,要先挨三十板子。”

小雪兒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三十板子?”

奶奶的聲音很平靜:“是,三十板子。打完還能爬起來的,才能遞狀子。爬不起來的,就算你冤死了,也沒人管。”

小雪兒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拚命搖頭,兩隻小手緊緊抱住奶奶的脖子,聲音又急又尖:“不行!奶奶不能去!三十板子會把奶奶打死的!小雪兒不要奶奶死!”

奶奶輕輕拍著她的背,沒有說話,隻是拍著。

等小雪兒的哭聲漸漸小下來,她才開口,聲音還是那麽平靜。

“囡囡,你聽奶奶說,今夜這把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提著油,從外麵把咱們的門、窗、屋頂全澆了,然後點的火。”

“如果不是小玉佩,咱們三個人現在已經燒成灰了。天亮以後,鄰居會在廢墟裏找到三具燒焦的骨頭。沒有人會知道我們是誰。沒有人會替我們喊冤。”

“你爹爹會繼續當他的駙馬爺,穿他的官服,與他的長公主長廂廝守……而我們,連一座墳都沒有。”

小雪兒又氣又急,眼淚大顆大顆的掉落,卻不知說什麽。

奶奶安慰地摸了摸她的額頭。

“今夜他沒燒死我們,明天他還會派人來。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我們躲到哪裏,他就追到哪裏。除非我們死了,他不會停手。”

“奶奶……我們回鄉下也不行嗎?”

“鄉下有土匪,京城有惡鬼……我們呀,得靠自己謀活路。”

“奶奶活了六十多年,不怕死。但奶奶怕,死了以後,沒有人保護你和娘親。”

小雪兒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但她的聲音堅定:“奶奶不會死的!”

她低下頭,小手伸進領口,把玉佩拽了出來。

“小玉佩,你能保護奶奶嗎?不要讓奶奶被板子打死。”

玉佩微微發燙,小雪兒眼睛亮了起來。

“小玉佩說好。”她抬起頭,看著奶奶,淚光裏擠出一個笑,“奶奶,小玉佩說好。”

奶奶把她重新摟進懷裏,摟得很緊很緊。

秀娘不知什麽時候也挪了過來,伸出手臂,把奶奶和小雪兒一起環住。

她的手臂還是那麽瘦,但環得很用力。

嘴裏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不疼……都不疼……”

……

天還沒亮,奶奶就開始收拾。

其實沒什麽好收拾的了。

所有的東西都燒沒了。

天亮以後,趙嬸子是第一個發現廢墟的人。

她早上起來去河邊洗衣裳,路過奶奶家門口,看見燒塌的院牆和焦黑的屋梁,手裏的木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嬸子!”

她跌跌撞撞地衝進去,腳踩在濕漉漉的灰燼裏,鞋底沾滿了黑灰。

她看見了奶奶、秀娘和小雪兒,三個人坐在河邊的柳樹下,渾身濕透,身上臉上都是煙熏的黑灰,但活著,好好地活著。

趙嬸子的腿一軟,一屁股坐在灰燼裏,放聲大哭。“天殺的啊……這是哪個天殺的啊……你們才搬來幾天啊……礙著誰了啊……”

她的哭聲驚動了左鄰右舍。

陳老頭拎著魚竿趕過來,孫婆婆拄著拐杖顫巍巍地擠進人群,連那個耳背的老房東都來了,站在廢墟前麵,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奶奶站起來,走到趙嬸子麵前,把她扶起來。“趙家妹子,別哭了。勞煩你,幫我照看秀娘和囡囡。”

趙嬸子抹著眼淚,愣住了。“你要去哪?”

奶奶沒有回答。

她蹲下來,把小雪兒交到秀娘懷裏。

秀娘坐在柳樹下,接過小雪兒,把她緊緊摟住。

她的眼神今天格外清明。

直勾勾看著奶奶,嘴唇動了動,叫了一聲:“娘。”

奶奶握著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然後她站起來,轉過身,朝巷子外走去。

小雪兒窩在娘親懷裏,看著奶奶的背影越來越遠。

晨光灑下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無比堅定。

小雪兒沒有哭,也沒有喊。

她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小手按在胸口的玉佩上,在心裏輕輕說:小玉佩,你答應過我的。

玉佩溫溫熱熱的。

登聞鼓在皇城南門外。

從柳樹巷走過去,要穿越大半個京城。

奶奶走得不快,但也沒有停。

她經過長公主府那條街的時候,遠遠能看見朱紅的大門和門口的石獅子。

那扇門後麵住著她的兒子,和兒子的新夫人,現在是她的仇人。

奶奶沒有停頓,繼續向前走。

皇城南門外,有一麵大鼓。

鼓麵比磨盤還大,鼓身漆成朱紅色,架在三尺高的石台上。

風一吹,銅鈴叮叮當當的,很好聽。

這麵鼓在這裏立了兩百多年。

太祖皇帝開國的時候立的,說天下百姓有冤不能申者,可敲此鼓,鼓聲直達天聽。

兩百多年來,敲過這麵鼓的人,有的申了冤,有的沒申成,有的申了冤也丟了命。

因為三十板子的規矩一直沒變,伸冤之前先挨打,打完還能爬起來的,才配遞狀子。

奶奶走到鼓前的時候,守衛的士兵正在換崗。

兩個值了一夜班的禁軍揉著酸脹的肩膀,等著交班的人來。

他們看見一個渾身濕透、衣裳上沾著黑灰、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從晨光裏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鼓架下麵,站住了。

“老人家,這裏是登聞鼓,不能隨便靠近。”一個年輕的禁軍上前攔住她。

奶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讓年輕禁軍愣了一下。

他在皇城當值三年,見過各種各樣來敲登聞鼓的人。

有哭天喊地的,有磕頭如搗蒜的,有渾身是血爬著來的。

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我知道。”奶奶的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我來敲鼓。”

年輕禁軍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

旁邊年長些的那個拉了他一把,搖了搖頭。

年長的禁軍看了奶奶一眼,目光掃過她濕透的衣裳、煙熏的痕跡、花白頭發上沾的草屑和黑灰。

他在皇城根下站了十幾年,見過太多人。

有的人來敲登聞鼓是因為覺得自己冤枉,有的人來是因為確實冤枉,但隻有一種人會用這種眼神看人,那就是已經把命豁出去的人。

“老太太,你知道規矩吧?”年長禁軍的聲音放得很低。

“知道。”奶奶說,“三十板子。”

年長禁軍沉默了一瞬,然後往旁邊讓了一步。

奶奶走上石台。

鼓槌就架在鼓身旁邊,兩尺來長,槌頭包著紅布,紅布已經褪色了,露出裏麵發白的棉絮。

她握住鼓槌。

槌柄被無數雙手握過,磨得光滑溫潤。

她把它從架子上取下來,掂了掂,比她想象的重。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掄起鼓槌,敲了下去。

“咚!”

鼓聲炸開。

那聲音沉得像夏天的悶雷,厚得像整座皇城的地基在震動,遠得像從兩百多年前太祖皇帝開國時傳來的回響。

它一波一波地**開,穿過皇城南門,穿過長長的甬道,穿過一層又一層的宮牆,穿過早朝剛散的朝房,穿過正在批折子的內閣值房,穿過禦書房半開的窗欞。

全京城都能聽見。

奶奶掄起鼓槌,又敲了一下。

“咚!”她的手臂被震得發麻,虎口生疼。

她沒有停。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鼓聲連綿不絕地響起來,把皇城南門外所有的人都震住了。

趕早市的貨郎停下了腳步,挑著擔子仰頭望著鼓聲傳來的方向。

巡街的差役愣在原地,手裏的鐵尺垂了下來。

茶館裏剛端起茶盞的客人放下了茶盞,說書先生住了口。

柳樹巷河邊,趙嬸子抱著秀娘,秀娘抱著小雪兒,她們同時抬起頭,望向皇城的方向。

那鼓聲穿過大半個京城,傳到這裏的時候已經很輕很輕了,輕得像心跳。

但她們聽見了。

秀娘的眼淚忽然湧了出來。

她摟緊小雪兒,臉貼著小雪兒的小揪揪,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含混不清地反複念叨著兩個字。

趙嬸子湊近了才聽清,她念的是“娘”。

小雪兒沒有哭。

她安安靜靜地窩在娘親懷裏,小手按著胸口的玉佩,眼睛望著皇城的方向。

她知道奶奶在那裏,她知道奶奶在敲一麵很大很大的鼓。

她知道那麵鼓敲響了,全京城都能聽見。她還知道小玉佩答應過她,不會讓奶奶死。

皇城南門外,登聞鼓的鼓聲驚動了半個皇城。

值房的禁軍從四麵八方湧過來,禦書房的太監小跑著去稟報,內閣值房裏幾個大學士同時放下了手裏的筆。

奶奶還在敲。

她的手臂已經麻了,虎口的皮膚磨破了,血順著鼓槌往下淌,染紅了褪色的紅布。

每敲一下,血就在鼓麵上暈開。

她沒有停。

她知道敲得越久,聽到的人就越多。

聽到的人越多,這件事就越藏不住。

沈清辭最怕的就是藏不住。

那她就幫他,把他的秘密,敲給全京城聽。

終於,一隻手按住了鼓槌。

奶奶抬起頭。

一個穿著緋色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她麵前,麵容剛毅,眉眼間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奶奶認得他。陸廷之。

陸廷之看著她,看著她磨破的手,濺血的鼓麵,濕透的衣裳,煙熏的痕跡。

他的眉頭皺得很深,但聲音壓得很平:“老人家,是你。”

奶奶鬆開鼓槌,往後退了一步,然後跪了下來。不是哀求的跪,是不卑不亢的跪。脊背挺得很直。

“民婦沈王氏,有冤要申。”

陸廷之沉默了一瞬。

他記得這個老太太。

城南早市賣包子的,被差役刁難,他替她解過圍。

當時攤位上還有一個紮小揪揪的小丫頭,四歲,會認認真真地說“謝謝陸大人”。

還有一個小丫頭的娘,瘋瘋癲癲的,蹲在攤位後麵用樹枝畫小人。

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

後來那個包子攤消失了,他派人去城南早市問過,說是不幹了,搬走了,不知搬去了哪裏。

他也沒有再問。京城這麽大,每天搬走的人太多了。

“你的冤情,與何人有關?”陸廷之問。

奶奶抬起頭,目光與他對視,一字一頓。

“長公主駙馬,沈清辭。”

周圍驟然安靜了。

禁軍們麵麵相覷,太監們倒吸一口涼氣,連陸廷之的眉頭都猛地跳了一下。

長公主駙馬。這四個字的分量,皇城根下站過的人都知道。

“你可知道,狀告當朝駙馬,若是誣告,罪加一等?”陸廷之的聲音沉了下去。

“知道。”

“你可知道,敲登聞鼓者,不問冤情,先杖三十?”

“知道。”

陸廷之看著她。

看著這個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渾身濕透、手在滴血的老太太。

她的眼睛不閃不避,也不哀求,也不激憤,隻有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杖刑,可能熬不過去。”

奶奶沒有回答這句話。

她隻是把目光轉向了鼓架旁邊那根靠著的刑杖,六尺長的栗木棍,一頭粗一頭細,粗的那頭有小兒手臂般粗,杖身上深深淺淺的褐色印跡,是無數次沾水又晾幹留下的。

杖脊上還殘留著上一頓板子留下的暗色。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陸廷之,說了一句和前麵所有話都不相幹的話。

“陸大人,民婦有一個孫女,四歲了。昨夜有人放火燒了民婦的家。民婦的孫女四歲,被濃煙嗆醒的時候沒有哭。她把民婦和民婦的瘋兒媳推進了一口井裏,救了三個人的命。她才四歲。”

她的聲音在這裏頓了一下,第一次有了一絲幾不可聞的顫抖。

“陸大人,民婦想看著孫女長大。但有人不讓。民婦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陸廷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圍的禁軍都開始不安地交換眼神,久到趕來稟報的太監不知道該不該催。

然後他往旁邊讓了一步。“依律,敲登聞鼓者,先杖三十。本官會親自行刑。”

他走向刑杖,握住杖柄,掂了掂分量。

然後他轉過身,對行刑的禁軍擺了擺手。

“都退下。本官親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