囂張王妃自請下堂番外

第19章 曆劫

傷口還沒愈合,毒還在骨頭裏,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石板上,腿一軟差點倒下。

她扶住石階撐住了,然後挺直脊背,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第一天,沒有人出來。

第二天,有個小吏端了碗水放在她旁邊,被同僚拉走了。

第三天,大理寺少卿終於坐不住了,從側門出來,蹲在奶奶麵前,聲音壓得很低:“老太太,不是我不接,是接了你也見不到聖上。退一步,留條命。”

奶奶沒有看他,隻說了兩個字:“接狀。”

第四天,折子終於遞進了宮裏。

然而皇帝沒有召見奶奶,隻批了一行字:既有冤情,依律再勘。

再勘是什麽意思?

就是從頭再查一遍。

從頭查一遍要多久?

陸廷之看到這行字的時候心就涼了半截。

這是拖延。

皇帝不想接這個禦狀,不想親自審,也不想讓長公主太難堪。

拖下去,拖到老太太死了,拖到沒人再追究,案子自然結了。

但這行字也給長公主的人開了綠燈。

既然“再勘”,那就可以“再審”。

再審,就可以“再打”。

當天下午,大理寺正堂忽然傳來一道指令:沈王氏狀告駙馬沈清辭,所訴之事與三司會審所斷有異,按律,需當堂複狀。

複狀之前,加刑二十杖,以明慎重。

陸廷之當場拍了桌子。

二十杖!

一個剛中過毒、挨過三十杖、滾過釘板的老太太,再來二十杖,這不是“以明慎重”,是要命。

但他不是大理寺的人,大理寺正堂不是他的地盤。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兩個皂衣差役往京兆府大牢去提人。

皇城南門外,大理寺正堂,奶奶被帶上來了。

堂上是三位陸廷之從未見過的官員,麵孔陌生,品級不高,但態度極傲慢。

為首的那個人自稱代理寺丞,姓馬。

馬寺丞坐在公案後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奶奶,例行公事地念了複狀的規矩。

被告是皇親,證人是民婦,按律加刑二十杖,以示慎重。

念完,把簽子往地上一扔,啪嗒一聲。

兩個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奶奶的肩膀。奶奶沒有掙紮,也沒有求饒。

她知道自己掙不開,也知道今天這一關,她多半熬不過去了。

但她的脊背還是直直的。

“沈王氏,”馬寺丞的聲音從公案後麵飄下來,“你若是肯撤回禦狀,杖刑可從輕。本官可以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不撤。”

沒有猶豫。

衙役把奶奶按在刑凳上。

她的背已經不能看了,舊傷疊新傷,杖痕上結的痂還沒掉完,有的地方膿和衣裳黏在一起。

皂衣衙役把她的上衣揭起來的時候,手指都僵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麵無表情。

板子落下來的聲音很悶,像砸在破棉絮上。

奶奶的身體震了一下,咬在嘴裏的破布從口中掉出來,嘴唇咬出的血把布染紅了一小片。

就在這時,門外起了一陣**。

守門的差役喝了一聲“什麽人”!

話音未落,一個瘦削的身影踉蹌著衝了進來。

是秀娘。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頭發紮成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懷裏緊緊抱著什麽東西,衝進堂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但她撐住了。

她衝進來,擋在刑凳前麵,把奶奶護在身後。

她沒看堂上的官員,也沒看兩旁的衙役,隻是張開雙臂。

“打我。”她說,“別打她。”

堂上的人呆了一瞬。

然後馬寺丞眯起眼,問她是什麽人。

秀娘嘴唇翕動了半天,說自己是她兒媳。

馬寺丞從鼻孔裏哼了一聲:“朝廷律法,杖刑不替代。”他擺了擺手,“趕出去。”

兩個衙役上前拽秀娘的胳膊。

秀娘被拽得一個踉蹌,但她死命掙紮,又衝回來,再一次擋在奶奶麵前。

這一次她沒有張臂,而是直接趴在了奶奶身上,用自己的背蓋住奶奶的背,兩隻手緊緊抓住奶奶的衣裳。

她的手在發抖,但抓得很緊。

衙役抓著她的胳膊把她往後拖,她不肯鬆手,指甲摳在奶奶的衣裳裏,摳出兩個洞。

布撕裂的聲音尖銳地刺進每個人的耳朵。

秀娘被拖開,摔倒在地上,但她又爬起來,第三次衝到刑凳前麵。

她沒有撲在奶奶身上,而是跪下來,低著頭,把自己擺成一個挨打的姿勢。

馬寺丞沉默了一瞬,目光從秀娘身上掃到奶奶身上,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他看著奶奶,聲音不高,但意味深長:“她這瘋病,倒分不清板子打誰不疼。”又轉向秀娘,“也好。你既非要挨,本官也不攔你。反正案子要再審,多一個人證,多一份口供。二十杖,你替她挨。”

秀娘沒說話,隻是跪在那裏,瘦削的脊背微微起伏。衙役們鬆開了抓她的手。

她站起來,走到刑凳旁邊,把奶奶扶起來,扶到旁邊的柱子旁靠著,從懷裏掏出一個小荷包塞進奶奶手裏。

然後她走回刑凳,自己趴上去,雙手抓住凳腿兩側,閉上了眼睛。

板子落下來的時候,她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但她沒有鬆手。

板子又落下來,一下,兩下,三下。秀娘咬著牙,把痛呼死死壓在喉嚨裏。

額頭上滾下豆大的汗珠,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奶奶靠在柱子上,看著秀娘替她挨打,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手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板子打到第十下的時候,堂外又響起了腳步聲。

是陸廷之,他剛趕到堂門口就聽見裏麵板子打在肉上的悶聲,推開守門的衙役衝進來。然後他看見了。

看見刑凳上趴著的人不是奶奶,是秀娘。

他整個人停了一瞬,然後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怒意:“馬寺丞,複狀之刑,從未有過替代的先例。你這麽做,是在徇私枉法。”

馬寺丞不緊不慢地轉過頭,看著陸廷之,笑了一下:“陸大人此言差矣。是她自己非要挨的,本官隻是順水推舟。”

他在笑。

陸廷之沒有再說話,因為他知道說什麽都沒用了。

這裏是馬寺丞的地盤,簽子已經扔了,板子已經在打了。

他再攔,隻會讓秀娘的板子白挨。

他隻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瘋了兩年、今天卻無比清醒的女人,趴在刑凳上,用自己的背替婆婆擋下每一杖。

小雪兒跑得慢。

她的一雙小短腿跑不過陸廷之,跑不過京兆府的親兵,也跑不過提前預判了一切的秀娘。

她落在最後麵,邁著小短腿拚命地跑,小揪揪跑散了一個,碎發糊在臉上,被眼淚和鼻涕黏成一片。她跑到大理寺門口被攔住了。

守門的差役長矛交叉把她擋在外麵,她拚命推那兩根比她還高的長矛,推不動。

她哭著喊讓開,那是她娘親。

差役隻是搖頭,說大人有令,小孩不能進去。

她扒著門框往裏看,隻看到娘親趴在刑凳上,隻看到板子一下一下地落下來,聽到那沉悶的、讓人牙酸的拍擊聲。

娘親的身體在板子下被震得不斷彈起又落下,藍布衣裳滲出了血。

“別打她!求求你們別打她!”

小雪兒撕心裂肺地哭喊,聲音尖得破了音。

差役別過頭不看她的眼睛,但長矛始終沒有移開。

她抓著胸口那塊玉佩哭喊著求它幫幫她,求它救救娘親,眼淚滴在玉佩上,沒有回應。

玉佩還是溫熱的,但隻是溫熱。

它沒有發光,沒有發燙,沒有像從前每一次那樣聽見她的哭喊就回應她。

它安安靜靜地躺在她掌心裏,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板子還在落,第十四下,第十五下,秀娘的背上已經全是血。

小雪兒對著玉佩一遍一遍地喊求求你,眼淚把衣領濕透了,又順著衣領滲進胸口。玉佩還是安靜的。

她不知道的是,天上有雙眼睛正看著她。

九玄站在窺世鏡前,看著鏡中那個扒著門框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丫頭,白胡子微微顫了顫,眼底有不忍,但沒有揮袖。

旁邊鳳淩雪已經哭成了淚人,她揪著九玄的袖子聲音都在抖:“她求你!你聽見沒有!她求你了!這孩子從來沒有求過你,她三歲被土匪踹破頭的時候沒有求過你,她四歲從火海裏往外逃的時候沒有求過你,她現在求你了!你聾了嗎!”

九玄沒有掙開她的手,也沒有移開目光。

他隻是看著鏡中那個小小的身影,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碎了什麽:“不是我不幫。是幫不了。她得自己走過去。”

鳳淩雪的聲音尖起來:“什麽狗屁劫數!”

九玄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了一句:“驚雷。”

他說的是小雪兒當年在天上未遂的那次飛升。

夜慕雪,小天孫,族中最被寄予厚望的仙苗。

九道天雷劈下來,她元神扛不住,魂魄被打散,才被送入凡間曆劫。

要想重登仙途,必須在凡塵中淬出比天雷更硬的魂魄。

曆劫,不是修仙,不是積功德。

是痛。

是眼睜睜看著最愛的人被打被傷被折磨而自己無能為力。

是在最絕望的時候求天不應求地不靈。

是從這些痛苦裏一點一點把自己捏碎再一點一點把自己拚回人形。

等她熬過所有這些,元神才能淬得比天雷更硬。

現在沒人能幫她。

他不能,鳳淩雪不能,夜思堯不能。

玉佩隻是護她不死,從來不能改她的命。

鳳淩雪聽完,沒有再喊,癱坐在地上捂著嘴無聲地哭。

大理寺堂內,板子停了下來。

二十杖到了。秀娘趴在刑凳上,背上衣裳已經被血浸透,人沒有暈,兩隻手還緊緊攥著凳腿。

馬寺丞看了一眼,對衙役擺了擺手。

衙役上前把秀娘架起來,拖到一旁的角落。

秀娘滑坐在地上,後背靠上牆的一瞬間疼得整個人弓了起來,但她沒有躺下,用胳膊肘撐著地一點一點把自己重新撐直,靠在牆上喘氣。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咬出好幾個口子,但她沒有哭,眼神是清明的。

那種清明比瘋癲更讓人心碎,因為它讓你知道,她什麽都明白。

她把按在懷裏的一張紙遞給旁邊的人。

不是狀子,是一張粗糙的草紙,是她在吏舍裏趁著清醒的時候,用燒焦的木炭一筆一畫寫的。

她不識字,她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字寫錯了就用炭塗掉在旁邊重寫。

她把紙塞進那人手裏,指了指紙,又指了指堂上的奶奶:“給她……給雪兒……這個……能告。”

她喉嚨裏翻湧著一大口濃重粘稠的血,一張嘴便噴湧而出,濺在那張紙上,把她歪歪扭扭的字染成了紅色。

小雪兒被放進來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

堂上的人正在散去,馬寺丞已經走了,衙役們在收拾刑凳。

她的娘親坐在地上,背靠著牆,臉白得像紙,嘴邊的血跡已經幹了。

小雪兒跑過去,跑到娘親麵前停住不敢碰,因為娘親身上全是血。

她的小手不知道該放哪裏,懸在半空中亂晃,最後輕輕握住了娘親一根手指頭,左手的小拇指,那隻手上沒有血,涼得像冬天的樹枝。

“娘親,疼不疼?”

她終於問出了這幾個小時以來她最想問也最怕問的話。

秀娘靠在牆上,看著小雪兒,嘴唇動了動說出一個詞:“雪兒。”

然後她伸手,從懷裏把那張被血染透了的紙拿出來,放到小雪兒手心裏。

“給……奶奶……”

小雪兒攤開那張紙。

紙上的字她不全認識,有些被血染得看不清了。

但她認出了自己的名字“雪兒”。

也認出了秀娘在紙的最下麵畫的那一樣東西,不是寫的,是畫的。

一截竹子,青的竿,墨的葉,一截一截地往上長,疏疏朗朗的,有風骨。

和她從前在絹上繡的那方竹子一模一樣。

秀娘靠在牆上,看著小雪兒,嘴角彎了彎。

這是她瘋了兩年以來最清醒的時候。

她的眼神不再空洞,不再恐懼,而是溫溫柔柔的,像很久很久以前在桃源村的茅草屋裏,她抱著剛滿月的女兒坐在窗下繡竹子時的眼神。

“雪兒。”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金水河上飄走的一片柳葉,“你是你。不要像你爹爹。不要……變成他。”

她的眼睛還睜著。

一直彎著嘴角。

但那口氣沒有再續上來。

她的手指在小雪兒掌心裏涼了下去。

小雪兒愣了一瞬,然後撲進娘親懷裏。

她把臉埋在秀娘的胸口,那個位置還沒有涼透,她用小手拚命捂住娘親的手指頭往裏嗬氣,一邊嗬一邊拚命搓,一邊搓一邊哭喊著:“娘親睜開眼睛看看雪兒,雪兒不哭了,雪兒再也不哭了,雪兒聽娘親的話,雪兒不給娘親惹麻煩,你別走……你走了沒人給雪兒紮揪揪……”

院子裏忽然起了一陣風。

那張被血染紅的紙從她手裏滑落,被風卷起來吹到了半空中,紙上的血已經幹了,字跡歪歪扭扭的。

奶奶靠在堂柱上,慢慢閉上眼睛,兩行淚沿著臉上的溝壑淌下來,滴在那方燒焦的竹子上。

陸廷之站在堂門口,緩緩摘下官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