囂張王妃自請下堂番外

第7章 尋親

玉佩隔著衣裳微微發燙,像是在告訴她:別怕,我在呢。

祖孫倆隨著人流進了城。

城裏比城外更熱鬧十倍。

街道寬得能並排跑四輛馬車,兩旁店鋪林立,酒樓飄出來的飯菜香勾得人走不動道。小雪兒的肚子咕嚕嚕叫了一聲,她咽了咽口水,沒好意思說餓。

奶奶的肚子也叫了一聲。

祖孫倆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奶奶,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吃東西吧。”

小雪兒拉了拉奶奶的手朝著一個沒人的角落走去。

“小雪兒可以讓玉佩變好吃的,但是得找個沒人的地方,奶奶說的,不能讓別人看見。”

奶奶四下看了看,跟著小雪兒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

巷子深處有一棵大槐樹,樹下幾塊青石板,正好能坐下來歇腳。

確認四周無人,小雪兒從領口掏出玉佩,小聲道:“小玉佩,要四個肉包子,兩碗小米粥。”

玉佩亮了亮,石板上便多了一個油紙包和兩隻粗瓷碗。

油紙包打開,四個白胖胖的肉包子冒著熱氣,肉香混著麵香直往鼻子裏鑽。

小米粥熬得濃稠金黃,上麵還飄著幾粒枸杞。

小雪兒先拿了一個包子塞到奶奶手裏,自己才捧起另一個,小口小口地咬著,腮幫子鼓得像隻小倉鼠。

“奶奶,爹爹在哪裏呀?”她一邊嚼一邊含含糊糊地問。

奶奶咬了一口包子,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你爹爹當年進京趕考,是去了貢院。奶奶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但咱們可以慢慢打聽。京城雖大,但考上狀元的人,總該有人知道。”

“狀元是什麽呀?”

“就是……考第一名的人。”

奶奶的聲音裏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你爹爹讀書可厲害了,村裏人都說他是文曲星下凡。”

小雪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娘親呢?娘親也來京城找爹爹了,她找到了嗎?”

奶奶的手頓了一下,包子停在嘴邊,半天沒動。

她想起兒媳婦兩年前離開桃源村時的樣子。

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背著一個癟癟的包袱,眼眶紅紅的,蹲下來抱著小雪兒親了又親,說“娘去找你爹爹,找到就回來接你們”。

那一去,就再也沒了音訊。

“會找到的。”奶奶把包子塞進嘴裏,用力嚼了嚼,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你爹爹、你娘親,都會找到的。”

吃完包子喝完粥,天已經徹底黑了。

京城的夜晚和桃源村完全不同。

桃源村一到天黑就伸手不見五指,隻有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亮著。

京城卻是不夜天,家家戶戶門口掛起了燈籠,紅的黃的白的,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

酒樓茶肆裏更是燈火通明,絲竹聲、說書聲、行酒令的吆喝聲,隔了半條街都聽得見。

小雪兒看呆了。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夜晚也可以這麽亮,這麽熱鬧。

奶奶牽著她沿街慢慢走,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兩旁的店鋪和住戶,盤算著先找個落腳的地方。

她們身上雖然有小雪兒變出來的幹糧和水,但總不能天天睡大街。

正走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有男人的叫罵聲,有拳腳打在肉上的悶響,還有一個女人含混不清的哭嚎。

小雪兒的手猛地攥緊了奶奶的手指。

街角圍了一小圈人,看熱鬧的居多,指指點點的,沒一個上前。

人群中央,兩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正對著地上一個蜷縮的人影拳打腳踢,嘴裏不幹不淨地罵著。

“瘋婆子!敢偷老子的饅頭?活膩歪了!”

“也不打聽打聽這是誰的地盤!饅頭鋪的東西也敢偷?”

地上那人蜷成一團,兩隻手死死護著頭,懷裏卻緊緊摟著什麽東西不肯撒手。

身上的衣裳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破成一條一條的,露出下麵瘦骨嶙峋的身體,青一塊紫一塊,新傷疊著舊傷,有些傷口已經化膿,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

她的頭發亂得像一蓬枯草,打著結,粘著泥巴和草屑,遮住了大半張臉。

露出來的那小半張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汙漬,嘴唇幹裂出血,兩隻眼睛空洞洞的,沒有焦距。

即便是被打成這樣,她也沒有求饒。

或者說,她已經不會求饒了。

她隻是用含混不清的聲音反複念叨著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一遍又一遍,像是刻進了骨頭裏的本能。

“雪兒……雪兒……”

奶奶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個蜷縮的身影,瞳孔驟然放大。

那個聲音。

那個身形。

那件已經破爛不堪、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藍色的衣裳……

小雪兒感覺到奶奶的手在發抖,抖得厲害,連帶著她的小手也跟著抖了起來。

她抬頭,看到奶奶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在瘋狂地打轉。

“奶奶?”

奶奶沒有回應。

她鬆開了小雪兒的手,一步一步朝人群走去,腳步踉踉蹌蹌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讓一讓……讓一讓……”

她撥開圍觀的人群,聲音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終於,她走到了最前麵。

地上那個女人又挨了一腳,整個人被踹得翻了個身,懷裏的東西滾了出來,是兩個已經踩扁了的、沾滿泥土的饅頭。

她的臉也完全暴露在了燈籠的光下。

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臉頰瘦得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

嘴唇上有好幾道裂口,往外滲著血絲。

額頭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從眉梢一直延伸到發際線,像是被什麽利器劃過的舊傷。

但奶奶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認出了那雙眼睛。

即便是空洞的、失焦的、渾濁的,奶奶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秀……秀娘?”

奶奶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幹澀、顫抖、不敢置信。

地上的女人沒有反應。

她隻是機械地爬向那兩個滾落的饅頭,用髒兮兮的手把它們撿起來,重新緊緊摟進懷裏,然後繼續蜷縮起來,嘴裏念念有詞。

“雪兒……雪兒的……給雪兒留的……雪兒餓……”

奶奶的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秀娘!是我啊!是娘啊!”

她撲過去,兩隻手顫抖著去撥開女人臉上的亂發,露出那張瘦脫了相的臉。

奶奶的手摸上她的臉,粗糙的掌心觸到那些傷疤和老繭,眼淚像決了堤的河水一樣湧了出來。

“秀娘!你看看我!我是娘啊!你怎麽變成這樣了……你怎麽……”

女人被碰到臉,整個人劇烈地瑟縮了一下,像一隻受驚的野獸,拚命往後縮,兩隻手把饅頭護得更緊了,嘴裏含混不清地念叨著:“別打我……饅頭是給雪兒的……雪兒餓……別打我……”

她不認識奶奶了。

她誰都不認識了。

圍觀的人群開始交頭接耳。

“這老婆子認識這個瘋女人?”

“誰知道呢,這瘋婆子在東街晃**好幾個月了,見人就躲,話都說不清楚,腦子壞了。”

“聽說是來找丈夫的,被男人騙了,後來就瘋了。”

“嘖,這年頭,可憐人多嘍。”

那兩個打人的壯漢停了手,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啐了一口:“認識?認識正好!這瘋婆子偷了我們鋪子的饅頭,你們是她家裏人?賠錢!”

奶奶跪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疼的。

小雪兒擠過人群,小跑到奶奶身邊。她低頭看著地上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女人,看著她懷裏緊緊摟著的兩個髒饅頭,看著她身上數不清的傷疤,看著她空洞的眼睛和嘴裏反複念叨的“雪兒”。

小雪兒不認識這個女人。

她出生沒多久,娘親就離開了桃源村。

她對娘親的全部印象,都來自奶奶的描述,一個溫柔的、愛笑的、做的一手好針線的女人。

眼前這個人,和奶奶描述的那個娘親,一點都不像。

但小雪兒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

她蹲下來,小手伸過去,輕輕碰了碰女人懷裏的饅頭,奶聲奶氣地說:“你……你也是給雪兒留的饅頭嗎?”

女人的身體忽然僵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亂發後麵那雙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

她看著眼前這個小丫頭。

小小的,瘦瘦的,穿著打滿補丁的衣裳,頭上紮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額角還貼著一塊紗布,但那雙眼睛又大又亮,正認真地、好奇地、小心翼翼地回望著她。

女人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伸出一隻髒兮兮的手,顫顫巍巍地,像是怕碰碎了什麽似的,輕輕摸了摸小雪兒的臉。

指尖觸到那軟軟的、溫熱的小臉蛋時,女人的眼淚忽然就湧了出來,無聲地、洶湧地,順著那張髒汙的臉往下淌,衝出一道道白印子。

“雪……雪兒?”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但這兩個字,卻說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小雪兒點點頭,眼淚也跟著掉下來:“我是雪兒,你是娘親嗎?”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著小雪兒,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說什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串破碎的、含混的聲音,像是想叫她的名字,又像是想解釋什麽,但最終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忽然發了瘋似的把懷裏的兩個髒饅頭往小雪兒手裏塞,一邊塞一邊含混不清地說:“吃……雪兒吃……娘給你留的……吃……”

那兩個饅頭已經踩扁了,沾滿了泥土和沙子,硬得像石頭。

但小雪兒接了過來。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饅頭,又抬頭看著眼前這個瘋瘋癲癲、遍體鱗傷、卻還死死記著給女兒留饅頭的女人。

“娘親。”

小雪兒輕輕叫了一聲,然後撲進了女人懷裏。

女人的身體劇烈地一震。

她低下頭,看著懷裏這個小東西,兩隻手顫抖著、試探著、小心翼翼地環住了她。

先是輕輕的,像是怕弄疼她,然後越來越緊,越來越緊,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裏,把這兩年缺失的擁抱一次性全部補回來。

她的下巴抵在小雪兒的小腦袋上,嘴裏發出一聲長長的、壓抑的、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圍觀的人群安靜了一瞬。

有人別過頭去,有人悄悄擦眼淚,也有人依舊冷漠地看著,像是在看一出與己無關的戲。

那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卻沒有被這一幕打動。他不耐煩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子,粗聲粗氣道:“哭什麽哭!演什麽苦情戲!饅頭錢賠不賠?不賠就報官!偷東西可是要坐牢的!”

奶奶猛地轉過頭,眼睛通紅,聲音卻冷得像冰:“她偷了幾個饅頭?”

“三個!”壯漢伸出三根手指,理直氣壯,“白麵饅頭,三文錢一個,一共九文!”

奶奶的手探進懷裏。

她知道包袱裏有銅錢,是小雪兒之前用玉佩變出來的糧食換的銅板,以備不時之需。

她摸出九文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壯漢麵前,把錢拍進他手裏。

壯漢低頭數了數,滿意地哼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奶奶叫住了他。

壯漢回頭,不耐煩道:“還有什麽事?”

奶奶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她身上的傷,是誰打的?”

壯漢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我打的,怎麽著?她偷我饅頭,我打她幾下怎麽了?一個瘋婆子……”

話音未落,奶奶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響亮,把壯漢的臉都打歪了。

圍觀的人群倒吸一口涼氣。

壯漢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瞪著眼前這個幹瘦的老太太:“你他媽……”

奶奶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

“這一巴掌,替我家秀娘打的。”

奶奶的聲音在發抖,眼淚在流,但脊背挺得筆直。

“她是瘋了,是偷了你的饅頭,你可以報官,可以找我們要錢,但你不能打她。”

壯漢被兩巴掌打懵了,回過神來,臉漲得通紅,抬手就要還手。

小雪兒忽然從娘親懷裏站起來,小小的身體擋在奶奶麵前,兩隻小手叉著腰,仰頭瞪著那個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壯漢。

“不許打我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