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城裏的月光
一、
很小的時候,阿詩一直以為,這個世界,隻有北京、省城和武陵這三個地方,而這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就是從武陵到省城的距離。
阿詩從來沒去過省城,她隻是常常爬到家附近的山頂上眺望省城,可一座山後麵,往往還有另一座山,綿延不絕,她永遠都看不見阿哥口中五光十色的城市。
阿詩的哥哥就在省城。阿爸阿媽出事以後,村裏的小學一下子沒了校長和老師,阿哥讀不了書,索性跟著隔壁村的堂舅一同去了省城打工。阿哥走的那一天,她問阿哥:“明天能回來嗎?”
阿哥摸了摸她的頭,猶豫道:“可能得下個月。”
然而他一走就是一年。頭幾天,阿詩找不到哥哥,在家裏又哭又鬧了好幾回,可小孩子忘性大,隔些時日,也就習慣了。等到阿哥回家過年的時候,阿詩在門口遇上,差點沒認出來。
可哥哥就是哥哥,他沒有忘記阿詩,他給阿詩帶了一包糖、一包方便麵、一頂小紅帽。
那包糖,阿婆剝了一顆放到阿詩嘴裏便收起來了,那是她第一次吃奶糖,濃濃的奶香讓她驚歎地睜大了眼睛。她把糖緊緊地含在嘴裏,一邊仔細品味,一邊看阿哥在村裏人的圍繞下眉飛色舞地形容省城的花花世界。
燈光下,阿哥黝黑的臉仿佛籠罩了一層光,連雙眼都閃亮了起來。
“省城真是個好地方啊!”隔壁吉祥媽的感歎說出了大家的心聲。
阿詩重重地點了點頭,驕傲地咧嘴笑了,笑的時候,她還沒忘記咬緊漏風的牙齒,以免奶糖掉出來。
那包方便麵,阿婆在阿哥的指導下,用近乎神聖的態度煮了給阿詩吃。阿詩捧著碗,沒忘記先讓阿公阿婆嚐嚐。阿婆笑眯眯地搖了搖頭,往鍋裏剩下的湯中兌了些水,下了一把麵條:“我們吃這個是一樣的。”
阿詩飄飄然地捧著香氣撲鼻的麵,坐在村口的石頭上吃了兩個小時,村裏的每個孩子都被吸引了過來,最後一人輪到了一口湯。吉祥喝了湯,舔了舔嘴唇,又摸了摸肚子,滿足地歎道:“我長大了,要是能每天吃上這個就好了!”
而那頂紅色的貝雷帽,幾乎成了阿詩的標誌。每天出門,她都會鄭重其事地戴上它,抬頭挺胸地在眾人的目光中走去學校,隻有她最好的小夥伴,才能借去戴上一會兒。
可惜,第二年過年的時候,村裏出去打工的大人幾乎都給女兒帶了一頂這樣的帽子,不僅有紅的,還有黃的、藍的、迷彩的,阿詩的帽子不再特別。
可她覺得,那是她最珍貴的寶貝。
二、
阿詩是跟著阿公阿婆長大的。
她阿爸原來是村裏唯一的老師,阿媽也是跟著他讀書的,後來阿媽長大了,嫁給了阿爸,也做了村裏的老師。據說,阿詩還在吃奶的時候,就被阿媽放到課堂裏,跟著大夥一起上課了。
後來阿爸阿媽出事了,村裏好長時間沒有老師,隻能讓小學剛剛畢業的金鳳姐帶著,金鳳姐便帶著他們每天咿咿呀呀地背詩。
阿詩的詩背得最好,因為她的大名就叫唐詩。阿婆說,當初阿爸阿媽給她取這個名字,就是希望她能喜歡讀書,好好讀書,每次說到他們,阿婆都會抹好一會兒淚,阿詩自然不敢馬虎,恨不得把一首首唐詩都倒背如流。
可阿爸阿媽是什麽樣,阿詩早就不記得了,她隻能依稀地回憶起阿媽的懷抱,軟軟的特別暖和,總是搖啊搖啊,帶著淡淡的茉莉香味。阿詩覺得,這一定就是自己一聞到茉莉花香就打瞌睡的原因。
讀書隻占了阿詩童年的一小部分,更多的時候,阿詩都跟夥伴們在一起。
漫山遍野都有他們的足跡,他們在山林裏撒野,吃遍了山上所有能吃的野果子,爬上樹掏鳥蛋,去小溪裏捕魚摸螃蟹,在河溝裏釣龍蝦,窩在田裏捉泥鰍捉青蛙……
她跟隔壁家的吉祥玩得最好,吉祥高出她一個頭,黑壯黑壯的,眼睛又大又圓,笑起來臉上還有酒窩。他處處都讓著她,摸到的魚釣到的龍蝦都會挑大的分給她,有誰欺負她了,保準兒第一時間替她出頭,兩人幾乎形影不離,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村裏幾乎人人家門口都有櫻桃樹,春天的時候,大家一人占一棵樹,坐在樹杈上吃櫻桃,不吃得小肚皮鼓起來是絕對不肯下來的。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一束束地打在她臉上,每次阿詩回憶起那時陽光的溫度,鼻尖都會忍不住冒出細小的汗珠。
村裏的人尊敬阿詩的爸媽,也格外縱容她。夏天的時候,大夥總是派阿詩去偷李阿嬸院子裏的葡萄,李阿嬸家的葡萄是出了名的又大又甜。李阿嬸向來看得緊,別人去偷,剛一爬上柵欄,屋裏的李阿嬸就會罵出來,隻有阿詩去她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一次剛好被阿嬸撞個正著,周圍的小夥伴們一哄而散,阿詩一著急,衣服上掛在了柵欄上,還是李阿嬸將她抱下來的,阿詩羞得耳朵發燙,可李阿嬸不僅沒罵她,還摘了一段肥嘟嘟的葡萄給她,塞了一個好大的糯米粑粑到她懷裏。
可惜,阿詩剛回到家就樂極生悲,阿公問清了葡萄和糯米粑粑的來曆後,老實不客氣地打了她的屁股,阿詩哭得鼻涕和眼淚都混在了一起。第二天她的屁股腫了好高,一連幾天上課都不敢坐下,好長一段時間她連葡萄都不敢吃了。
那時,隻有村長家有一台二手的電視機,晚上吃過飯,大人們都要去看電視,阿詩他們則拿著不知道誰家分的西瓜,你追我趕地瘋玩,拿西瓜皮砸人,玩累了,就往草地上一躺,看著滿天繁星,手裏抓一朵向日葵,小手摳著裏麵的葵瓜子吃,有一下沒一下地對著星星吐瓜子皮,落到自己臉上,就咯咯直笑。
吉祥問她:“星星這麽多這麽亮,月亮怎麽還不出來?”
阿詩思考了一下,想不出原因,隻好故作隨意道:“這有什麽稀奇,月亮又不是每天都出來。”
“你說,省城這時候有月亮嗎?”
“當然有了,省城每天都有月亮。”阿詩理所當然道。
“那,省城的月亮,會像我們這兒一樣,有時候彎有時候圓嗎?”
“不會,省城的月亮是又大又圓的。”
“真的?”吉祥轉過頭,狐疑地看著她,“你怎麽知道的?”
阿詩有些心虛,聲音卻變大了:“我當然知道了,我阿哥說了,省城的月亮每天都是圓的。”
阿詩的哥哥是村裏頭一個出去的,在吉祥心裏的地位非凡,他信服地點點頭,歎道:“省城就是不一樣,我真想去看看。”
阿詩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不敢看吉祥,心中卻默默地祈禱:老天保佑,希望省城真的每天都有又大又圓的月亮掛在天上……
三、
那年秋天,總算有老師願意到他們這大山裏來教書了,阿詩讀了兩三年書,終於在七歲這年升到了小學二年級。
新來的王老師非常和氣,待阿詩也極好,也就是在他那裏,阿詩才知道,原來世界上不是隻有北京、省城和武陵這三個地方,北京不是這世界上最大的城市,而武陵,隻是中國一個很小很小的角落。
不知道為什麽,阿詩有些迷茫,也有些悵然若失。
吉祥的夢想,竟然在他們六年級的時候實現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阿詩慢騰騰地走在吉祥身後,眼角瞥到一根“太陽草”,連忙扯下來喊吉祥跟她一起分。孩子們都愛用這種草判斷天氣,分別從兩端扯開草莖,扯到交界處,如果能拉出一個四角形,第二天就會出太陽,如果斷了,就隻能是陰天了。
兩人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分扯著,吉祥媽突然從身後喊了他一嗓子,他一分神,太陽草便斷了,阿詩連忙將草扔到地下,用力踩了兩腳:“不準不準,踩死陰天。”
“陰天怎麽是你隨隨便便就能踩死的,笨。”吉祥笑道。
吉祥媽似乎有什麽急事,又喊了他一聲,匆匆往這邊走來,阿詩瞪了他一眼,嘴硬道:“我就是能踩死,你看著,明天肯定還出太陽。”
“行,明天要是不出太陽,你得替我家小黑捉跳蚤……”小黑是吉祥養的狗,他還沒說完,便被他媽媽風風火火地拉走了。
“說定了。”阿詩衝著他喊道。
可吉祥卻沒能跟她一起驗證第二天的陰晴。
當天晚上,他便隨著他阿爸托來順道接他的人去了省城。
之前,阿詩也聽聞過吉祥爸在外麵走運賺了錢的消息,可她沒想到,吉祥爸竟然有能力把吉祥接去省城讀書。吉祥媽說起這件事時,聲音都高了八度。
省城,在她和吉祥眼中多麽遙遠、多麽高不可攀的地方,吉祥竟然這麽簡單就過去了?
好長一段時間,阿詩看著喜氣洋洋的吉祥媽,都覺得她可能被人把兒子騙走了。
可隔了幾個月,吉祥媽得了信,自己也收拾了大包小包去了省城。
村裏人一時都對吉祥爸刮目相看,可很快,阿詩的阿哥,又奪過了聚在吉祥爸身上的焦點,他傳信回來,他要結婚了,要娶的雖然不是省城人,卻也是城鎮裏的姑娘。
阿詩哥從小就出去打工了,錢往回寄得勤快,還能不聲不響地完成這樣一件大事,著實讓大夥稱讚了好一陣子。
阿詩對阿哥要結婚這事沒什麽概念,可她發現,阿婆挑著籃子去鎮上賣菜的次數勤了,阿公更加起早貪黑地幹活了,家裏的豬賣了一頭,雞蛋都不常吃了……
阿哥結婚的那天,阿詩頭一次沒有隻顧著吃,而是看著阿公阿婆開懷的笑容和臉上一道道的皺紋愣住了。
她覺得自己好像長大了一些,可不懂的事情卻更多了。
然而她沒有忘記吉祥,她拍了拍被喜糖撐滿的荷包,微微笑了笑。
隨即,她被更大的驚喜撞擊了。
阿哥信心十足地在酒席上宣布,既然他已經成家,就不能再辛苦上了年紀的阿公阿婆了,他要把阿詩帶回省城去讀書。
她本能地看向阿公阿婆,阿婆已經激動得掉下了眼淚,阿公的笑容也更深了。
周圍的每一個人都在恭喜阿詩,阿詩愣愣地收回目光,擠出了一個笑容。
阿哥高興,阿公阿婆也高興,那她也應該高興吧?
畢竟,她要去省城了。
是啊,她要去省城了!
四、
阿詩走的那天,是一個有些冷的陰天。
阿婆給她穿上了她最好的衣服和最好的鞋,用心地替她綁了辮子,不斷地囑咐她,去了省城,要聽阿哥阿嫂的話,要跟阿嫂學著說普通話,在家要勤快點,不能像以前那麽貪吃……
可阿婆雖然囑咐她不要貪吃,吃早飯時,還是在她碗裏放了兩個荷包蛋,還給她裝了一籃子煮雞蛋、水果和米糖路上吃。
吃飯的時候,阿公一直蹲在門口抽煙,他麵前煙霧繚繞,看不出表情,可阿詩光是看著他的身影,就覺得胸腔的荷包燙得要命。
那荷包是阿婆昨晚幫她縫的,裏麵裝了五十元錢,家裏為了籌辦哥哥的婚禮已經沒錢了。可前一天晚上,阿公出去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就悄悄地將錢塞到了她手裏,囑咐她:“去了省城要好好讀書,但也別委屈了自己,想買點什麽就買。”
這是阿詩第一次拿到這樣的“巨款”,她緊張地想要塞回去。阿公瞪了她一眼,她終於低下了頭,心想,過年時,一定要原原本本地拿回來。
她走的時候,有許多人來送行。
李家阿嬸提了一袋洗好的葡萄給她,三阿婆拿了幾根煮好的玉米,王老師送了她一本書,小虎子用草給她編了一隻蜻蜓、一隻蚱蜢……
每個人看她的眼神都充滿了希望,他們都堅信,省城是一個再好不過的地方,離開了武陵,阿詩一定會有個美好的未來。
他們坐了兩個小時的客車,又轉坐火車,火車進入省城的時候,天空鋪滿了霞光。
阿哥特地打了一輛出租車,一路向阿詩介紹省城的建築和風景,阿嫂也小聲附和著。阿詩的臉貼著窗戶,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景色,車水馬龍,摩天大廈,每個人看起來都那麽年輕那麽意氣風發。等紅綠燈的時候,她看見旁邊黑色的轎車裏,一個小孩子探出頭,拿著一件她從未見過的東西,輕輕一吹,就有一串七彩閃爍的泡泡飄上了天空,隨即,一個一個碎掉了。
省城,她終於來到了傳說中的省城!
可是,下一秒,她捂住嘴巴,無聲地哭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傷心,眼淚控製不住地鑽出來,她隻知道,這絕對不是喜極而泣。
阿哥阿嫂都以為她這是小孩子怕生,的確,她感到陌生,她感到不安,她有些害怕,她想念阿公和阿婆……可這一切,都不是她流淚的原因。
那天晚上,阿詩很早就睡了。
夢裏她看見了許多的背影,有阿嬸們蹲在河邊洗衣服的背影,有阿叔阿伯們赤膊在田裏播種的背影,有王老師蘸著水在黑板上寫字的背影,有阿婆彎下腰來挑擔子的背影,還有阿公在夜晚走出家門時的背影……
夢裏她一直在呢喃:“怎麽是這樣呢,怎麽會差這麽多呢……”
五、
阿詩的哥哥早年在飯館洗碗,後來去修理店做學徒,學著修理電器,攢了些錢租了個門麵,現今總算自己做了老板,阿嫂是他師父的女兒,在一家幼兒園當老師。
阿嫂托了同學,同學又找了朋友,才讓阿詩進了市內一所不好不壞的中學。
交借讀費的時候,阿詩心驚肉跳地看著阿哥手上的錢,好幾次她扯他的衣角,想說不讀了,阿哥卻拍了拍她的手,輕聲安撫:“沒事的,等來年咱們有了戶口,就不用交這筆錢了,你隻管好好讀書。”
阿詩點點頭,看著窗外碧綠的大樹和遠處的操場,心想,在這麽好的地方,怎麽好意思不讀書?
其實,在這樣陌生的環境裏,她除了讀書,也沒什麽事可以做。
周圍的女同學每天聊的是《流星花園》、陳冠希和周傑倫,她一句都聽不懂;男生們成日裏討論漫畫、籃球和足球,她也聽不懂;從前她也愛玩,可他們玩的東西她一竅不通,她玩的,想必他們也不感興趣。
不知道是誰打聽到她來自鄉下,引來好幾個人向她打聽鄉村生活。她如實描述,對方要麽笑得打跌,讓她不要開玩笑,要麽陣陣驚呼,看她的目光都帶上了同情,加上她鄉音未改,許多地方一時轉不成普通話,便會惹得眾人嬉笑一通,幾次下來,她便鮮少開口了。
有男生給她取了個綽號叫“阿村”,第一次有人這麽叫她的時候,這個濃眉大眼象牙色皮膚的女孩垂下了眼瞼,濃密的睫毛像窗簾一般擋住了雙眼,讓人看不見她的眼神。
從阿哥家通往學校需要坐半個小時的公交車,要是碰上堵車,時間便更久。每天早上,阿詩都沉默地站在或坐在車廂裏,沉默地穿過小半座城市,由一個陌生的地方,去另外一個。阿詩看著窗外匆忙的人潮,擁擠的街道,她有些疑惑,為什麽人們熱衷於同時湧向一個地方呢,他們,真的快樂嗎?
可每個月,往家裏寫信的時候,她還是隻揀省城好的地方說,對武陵的阿公阿婆還有小夥伴們來說,省城就是一個美麗的夢。可是,阿詩覺得,那些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用網紗捕了螢火蟲做燈籠的日子,才是她現在最美的夢。
阿詩知道自己變了,可她對這種改變無能為力,在適應城市生活的過程裏,她也漸漸適應了現在的自己。
開始她還期盼著能見到吉祥,可就像阿哥說的,省城那麽大,有許多人,一輩子都沒見過彼此,他們和吉祥沒有聯係,怎麽能輕易見到他呢?
六、
體育課上,一群女生站在樹下,不斷地向上丟著羽毛球拍,試圖將卡在樹杈上的羽毛球打落。
阿詩在角落看了好久,終於鼓起勇氣走過去,說道:“我試試吧。”
然後,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她飛快地爬上了樹杈,伸出手,將那個白色的羽毛球撥弄下去。
她隱隱有些得意地看著樹下驚訝的女孩們,有些期待她們接下來的反應,然而她們彼此對看了幾眼,忽然便嬉笑著一哄而散了。
阿詩愣了一下,恢複了平日裏的冷淡表情,緩緩地靠在樹幹上,閉上眼睛,感受陽光穿過樹葉縫隙打在眼睛上的感覺。
有那麽一瞬間,她恍惚地以為,自己還在武陵的某一棵櫻桃樹上,隻要一睜開眼睛,吉祥的櫻桃籽便會砸到臉上來。
她對著虛空揮了揮手,悄悄地笑了。
站在洗手間裏的宋辭,看到了這個笑容。
稀疏的陽光,翠綠的樹葉,阿詩身上的白衣服和空氣中飄浮的塵埃,都讓這個笑容漂亮得有些不真實。
那一瞬間,宋辭覺得,這姑娘看起來挺可憐的。
為了避免嚇到她,他走到窗邊,輕輕地咳了一聲。
阿詩飛快地睜開雙眼,一轉頭,正好對上窗邊那雙剔透明亮的雙眼。
宋辭衝她微微一笑,露出標準的八顆白牙,真正的明眸皓齒。
“同學,”他指了指身後,“這裏,廁所。”
“我,”他指了指自己,“男的。”
“你,”他指了指阿詩,笑容越發親切,“女色狼。”
阿詩陡然起身,哧溜滑下了大樹。
他們相熟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時不時,宋辭都會親切地、別有用心地稱她為“阿狼”,有了這個稱呼做對比,阿詩覺得,“阿村”這個綽號變得可愛了許多……
宋辭給她取了很多綽號:女野人、女泰山、長腿怪、大力水手、終結者1990……
阿詩時常憤憤地想,如果在武陵,她是絕對不會跟這種長得比女孩子還漂亮的家夥玩的,如果小虎他們知道,省城有這樣嬉皮笑臉死纏爛打的男孩子,估計會惡心好一陣子。
然而無論如何,他的出現,讓阿詩的生活漸漸有了色彩。
雖然他吊兒郎當,雖然他愛嘲笑她,雖然他嘴巴有點毒,雖然他常常揪她的辮子……可他畢竟是她在省城的第一個朋友。
阿詩臉上的表情漸漸明朗起來,她的普通話雖然還有些不太標準,卻有著自己獨特的腔調。有宋辭這樣的毒舌在,別人也不敢當麵嘲笑她了,有些男生甚至慢慢覺得,逐漸白皙的唐詩,五官也是挺有味道的……
阿詩發現,升到初二,她的日子好過了許多。
雖然她依舊思念家鄉,可她已經漸漸不會在午夜掉眼淚了。
暑假的時候,原本阿哥要送她回去的,可阿嫂突然檢查出有了身孕,她也不敢回去了。阿哥生意忙,她每日便在家幫著打掃衛生、做飯,時刻盯著阿嫂的肚子,比誰都要緊張三分。
宋辭喊她出去玩,十次有九次,她是不會去的。
那難得的一次,也是因為哥哥留在家裏。
一大早,宋辭不知道從哪兒弄了輛自行車,帶著她一直騎到了郊外。他順著小山坡衝下去,本以為阿詩會害怕,阿詩卻突然扶住他的肩膀從後座站了起來,大聲歡呼著。
宋辭生平第一次被嚇得變了聲:“唐詩你給我坐好!”
阿詩不理他,隻閉上眼睛,盡情地感受著夏日的風。
後來他們並排躺在草坪上,阿詩講了許多許多話,她講武陵的山,春天漫山遍野的花,阿婆的手很巧,給她編了好多個花環;她講有一年夏天,她在山上遇到過蛇,嚇得路都走不動了,回家大病了一場;她講村東的那一條小溪,天氣熱的晚上,全村的孩子都去那裏麵泡著,窩在裏麵打水仗……
“雖然大家都覺得省城好,可我覺得,還是武陵更舒服,武陵的山山水水,永遠跟剛被水洗過一樣清新。等我有了錢,我還是要回去,我要給村裏修條路,修座橋,修一個圖書館,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可我又怕,大家過上了好日子,都想進城,進了城,他們失望怎麽辦,武陵沒人了怎麽辦?”
“不用怕。”宋辭伸出一隻手蓋在她的眼睛上,“到時候你叫我,我去跟你做伴。”
她還是沒有遇上吉祥,聽阿婆說吉祥過年隨他阿爸回去過,他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白淨了許多。阿詩偷偷想了一下吉祥變成宋辭那樣白會是什麽樣子,然後捂著嘴笑了。
七、
那一天回家的路上,她正戴著耳機在公交車上默記單詞,眼睛不經意地看向窗外,忽然,一個正在跟人打鬧的背影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人微微側身,阿詩眼尖地發現,他的臉頰上,正好有一個酒窩。
“師傅,師傅,停一下車,停一下,我坐過站了。”她好說歹說司機才終於開了門,車已經開出一段距離了。她跳下車,用最快的速度向剛才路過的街口跑去。
終於,她喘著粗氣,跑到了剛才的地方,那個背影已經走遠了,阿詩邊跑邊用力地大喊道:“吉祥!”
那身形一頓,轉過身來,不確定地問道:“唐詩?”
“是我,是我!”阿詩高興地衝過來,小臉通紅,一下撲到了他身上,“我終於遇上你啦。”
在兩個同伴的注視下,吉祥似乎有些尷尬,雖然驚喜,但並沒有阿詩那種久別重逢的激動,隻是拍了拍阿詩,示意自己身邊還有人。
阿詩這才意識到其他人的存在,吐吐舌頭,放開了吉祥:“吉祥,我來了一年多都沒遇上過你,你現在在哪兒上學呢?”
“阿詩,我現在叫陳傑,吉祥是小名,以後別再叫了。”吉祥小聲地說。
阿詩愣了一下,努力忽略他態度中的疏離感,迫不及待地跟他分享了自己來省城後的生活,又開始詢問吉祥的現狀,得知吉祥的學校就在附近,她開心地拍了拍他:“太好了,我們又能一起玩了。”
吉祥的同伴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阿詩一眼:“阿詩,我們今天還有事,下次見麵再詳細說行嗎?”
“好的,好的。”阿詩點頭,忽然想到了什麽,又連忙道,“我還有東西要給你呢,明天,就明天這個時候,咱們還在這兒見。”
吉祥遲疑地點了點頭,阿詩已經像小鳥一樣笑著跑開了,她急著趕回家,急著找出那樣東西。
阿詩的身影消失在了街口,吉祥的同伴捅了捅他,笑道:“吉祥,你還有這樣的小名啊。”
另一個男生也笑道:“看那女生激動的樣子,不會是你爸媽在鄉下給你訂的娃娃親吧,那周麗雅怎麽辦?”
“別胡說。”吉祥有些惱羞成怒,不耐煩道,“小時候的名字,我爸媽早不叫了,那就是我小時候的一個玩伴,別說了,走吧。”
八、
一整晚,阿詩都被重逢吉祥的喜悅籠罩著,連第二天上課時,都會時不時走神,忍不住揚起嘴角。
阿詩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吉祥在省城的生活是怎樣的,他第一次來的感覺是什麽樣的,他被同學嘲笑過嗎?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樣思念武陵,思念他們兒時的歲月?
阿詩正神遊天外的時候,忽然聽到自己被老師點了名,她慌忙站起來,才發現,這一節竟然是作文課,而她麵前還擺著數學課本。
阿詩第一次被罰站,她又羞又愧地低著頭站了整節課。
宋辭來找她的時候,她還保持著那個姿勢。
“喂,今天放學一起去看你表哥主演的電影吧,我有票。”
阿詩轉過頭,一時聽不懂他話裏的意思。
宋辭嘿嘿一笑:“《怪物史萊克》啊,不就是你表哥,去吧,據說挺逗的。”
阿詩呆呆地看著他,終於反應過來下課了,撲通坐了下去。
“原來我是被那老姑婆連累了,嚇了我一跳,還以為說中了你家族的不傳之秘刺激到你了呢,她也夠狠心的,讓你站了那麽久,怪不得奔四的人了還嫁不出去,你跟她較真幹什麽呢,沒準她七十歲的時候你出嫁了她還沒嫁出去呢。”宋辭來回踱步道。
阿詩擦了擦眼睛:“林老師也才二十多歲吧,算了,本來就是我的錯。”
宋辭看著她紅著眼圈呆呆的樣子,忽然又笑了出來,心道她這樣呆呆的還真像隻小白兔,嗯,比小白兔還可愛點。
嘴上卻不肯說出來,隻捅了捅她:“一會兒放學就走,我可不等你啊。”
“我有事,都跟人說好了。”
宋辭瞪大了眼睛:“除了我你還有別的朋友,你跟門衛大伯的關係突飛猛進了?”
待阿詩解釋清楚了,宋辭便拍板放學後由他先陪阿詩去送東西,再由他好心地陪阿詩去看電影。阿詩心知他也是一片好意,雖然想跟吉祥多相處一會兒,但也不好意思拒絕宋辭,隻好點頭同意了。
“對了,”阿詩問道,“咱們這樣公然地逃掉大掃除,不好吧?”
“我是不知道你,不過,”宋辭指了指她,“你屁股下麵的石凳,就是我負責的,喏,你已經坐幹淨了。”
九、
阿詩他們在前一天的街口等了近半個小時,一直到宋辭都不耐煩了,吉祥才終於從另一邊出現,今天他是一個人來的。
宋辭斜眼打量他,隻覺得這小子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阿詩卻熱情地迎了過去,掏出那袋保存許久的喜糖:“吉祥,這是我阿哥結婚時的喜糖,我特地給你搶的。”
吉祥驚訝地接過那一小袋喜糖:“阿詩,你……”
阿詩揚起嘴角:“你不用謝我,有好東西,我當然會給你留一份啊。”
聽見這話,宋辭撇了撇嘴,一把拉過阿詩的胳膊:“好了,東西給了,快點走吧,來不及了。”
阿詩匆匆地跟吉祥告了個別,便被宋辭拉跑了。剛一轉彎,她看見街角的電話亭,心中一動,連忙抽回手臂往回跑,一邊跑一邊喊道:“吉祥,咱們交換下電話……”
她的話音還沒有落,便看見,剛剛她送給吉祥的那袋糖,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入了垃圾桶。
看見她的那一刻,吉祥的表情有些慌亂,卻強自鎮定了下來。
“阿詩,”他試圖解釋,“我們現在是城裏人了……”
他還沒說完,阿詩身旁一道人影便衝了過去,狠狠地給了他一拳。
她總是笑話宋辭像個小姑娘,可是外表柔弱的宋辭,為了她,打了吉祥。
吉祥小時候,總是幫她打架,可是他卻隨手將她送他的糖丟進了垃圾桶。
這一刻,阿詩沒有哭,她隻是想,原來改變的不隻有自己,吉祥也變了。
那天晚上他們看電影的時候,宋辭笑得格外誇張。
阿詩側過頭看他,他白了她一眼:“看什麽看,我是給你麵子。”
阿詩轉頭看向屏幕上的史萊克,忽然笑了。
宋辭偷偷地用眼角的餘光注意著她,見她微笑,終於鬆了一口氣。
或許在別人眼中,唐詩隻是個內向的、有點土氣的姑娘,可隻有他知道,她笑起來的模樣,有多麽動人。
宋辭堅持把阿詩送到了巷子口,阿詩笑著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擔心。
宋辭卻突然喊住了她。
“唐大力!”
阿詩皺著眉回頭。
“以後你有好東西,隻給我留行不行?”
阿詩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月光下,宋辭的臉龐似玉非玉,還帶著一抹紅潤,難得認真地看著她:“不管什麽東西,不管是過期的飲料、發黴的餅幹、爛了的橘子,我保證,隻要是你給我的,我一定好好收著,絕對不會扔了它。”
阿詩的臉漸漸熱了起來,她忽然惱羞成怒:“難道我隻會給你壞東西嗎?好啊,有本事你到時候就吃了啊!”
“吃就吃,一言為定!”宋辭大義凜然道。
阿詩忽然抬頭,看向深藍天空中的明月。
城裏的月亮,其實根本沒有武陵的清晰,也沒有武陵的大。
可城裏的月光,照在宋辭的臉上,竟是說不出的明亮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