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你時最憂傷

第三章 富二代撞上富二代

一、

我長得醜,這個事實我一早就認識到了。

小的時候,客人來到家裏,見到姐姐,無一不稱讚她漂亮聰慧,青出於藍,待看到我,連“可愛”都說不出口,隻能幹笑兩聲,說:“這孩子長得真健壯。”

年幼的我當然聽不出這話中的意思,等到上了幼兒園,我才漸漸地發覺自己跟別人的不同。

老師時常忽略我的存在,漂亮的小女孩從來都不肯跟我玩,男生中,也隻有拖著兩條鼻涕大小便時常失禁的小暉願意理我。

我問媽媽:“我是不是長得特別醜。”

媽媽驟然變了臉色:“你哪裏醜了,誰說的,我去找他算賬!”

隨著年齡的增長和審美觀念的提升,我漸漸地不再問這種問題,擁有一副方麵孔、綠豆眼、厚嘴唇的人,當然稱不上好看。

媽媽也知道不能再拿假話糊弄我了,於是改為心靈教育:“小羽,一個男孩子優秀與否,不是從長相來判斷的,隻要身心健康,頭腦聰慧,沒人會瞧不起你。”

可惜我連健壯的體魄都沒有,身高逐年增長,體重卻始終徘徊在水平線之下。我姐倒不嫌我醜,隻是一提起我,便會說:“我們家竹竿……”

我的頭腦也算不上出類拔萃,成績好,也隻是因為長相差強人意,人緣欠佳,隻得把時間放在學習上。總得讓爸媽有些拿得出手的東西,大女兒漂亮可愛,小兒子總不能又醜又笨吧。

我唯一的朋友,便隻有幼兒園時的莫逆之交周小暉了,非常不公平的是,這些年來,我的外表沒有任何起色,周小暉卻越長越體麵。小學時,還有人嘲笑他是娘娘腔,等到高中時,女生們已經陶醉地稱他為“花美男”了,進大學後,他更是一躍成為計算機係的係草。

徹頭徹尾的遊戲宅男周小暉對自己的地位沒有產生任何的優越感,他依舊視我為最好的朋友。當然有人會認為,我跟他走在一起,隻會更加凸顯自己外貌上的不足,可我們男生幹嗎要在乎這個?

不過,我也會有沮喪的時候。

我們倆長相天差地遠,身形卻偏偏相似,再加上成天混在一起,穿衣風格也差不多。有時走在校園裏,女生們看背影難免會認錯人,往往歡欣鼓舞、滿懷柔情地從背後拍我的肩膀,我一回頭,便嚇得花容失色站立不穩,定力差一點的,都會尖叫出來。

我的涵養功夫,便是這麽練出來的。

久而久之,校園裏流傳著這樣一句忠告:千萬不要試圖在背後跟周小暉打招呼,因為你看到的背影,有可能是豬肉太子的。

是的,本人的外號,就叫作“豬肉太子”。

因為我老爸是做肉類進出口生意的,他代理華中地區所有的豬、牛、羊肉進出口生意。可他們不提牛不理羊,偏偏要殘忍地叫我“豬肉太子”!

當然,“牛肉太子”或“羊肉王子”也不會好聽到哪裏去。

二、

我姐姐第一次聽到我這個外號時,拍案而起:“做肉類生意怎麽了,他們能吃上最新鮮的進口牛排全靠咱爸,那我成什麽了,‘豬肉格格’啊?”

“是‘豬肉公主’。”我慢條斯理地糾正她,她最近看清宮戲看得有點走火入魔了。

“呸,甭管什麽,你就不能讓人這麽叫你,你要俯視他們、藐視他們、無視他們!你就是要向他們展示,什麽是富二代的翩然風采!”

說完,她硬是將我拖到了商場,直奔男裝區,挨家奔走地替我購置了十多套時尚男裝。一一搭配好了放入衣櫃,又將自己的車鑰匙塞入我手中:“從今天開始,你開我的車上學。”

“算了吧大姐,你放過我吧,我一大男人開你的紅色小跑,是囂張還是燒包啊,我可不想被人說成醜人多作怪。”

“不行,你必須開。”我姐義正詞嚴地看著我,“這樣我才有借口讓爸給我換輛新車。”

我哭笑不得。

然後她又勸我:“現在的人都很物質,你就是太樸實,才會讓人覺得好欺負,你以為你一直沒女朋友是因為長相啊?信不信,明天你開車去學校裏轉一圈,保證有女孩對你另眼相看!”

我睜大了眼睛看著她:“陸知影同誌,你也是讀過書的人,少把現在的女孩想得這麽複雜行嗎?”

然而,事實證明,是我把現在的女孩想得太單純。

在我姐強迫我開她的車去學校的第一天,我們班上馬上有女生主動跟我說話了。

第三天的時候,已經有人在校園裏跟我打招呼了。

一個星期後,我在食堂埋頭吃飯的時候,有人坐到了我對麵。

我抬頭,一雙閃亮亮的大眼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睫毛幾乎比我的短發還長。

我左右看看,發現周小暉不在我身邊。

我不自在地問:“你想要周小暉的電話號碼?”

她撲哧一笑:“陸知羽你怎麽這麽可愛啊,你電話多少?”

原諒我,我是個沒見識的人。

遇上她之前,唯一會對我笑的大眼睛姑娘隻有我姐陸知影。

我就這樣淪陷了。

然而我的初戀終止在冬天來臨之前。

我明明應該慶幸,上天終於賜給我這個悲催的醜男一個女友,可在她向我抱怨,某快遞網站查詢快遞時要回答的算術題太難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說道:“我們分手吧。”

在罵了我半個小時之後,她悲痛欲絕地說道:“你甚至連個像樣的禮物都沒送過我!”

“那麽,你能把我的信用卡還給我了嗎?”

她愣了十秒之後,憤憤地打開包,找出我的信用卡,用力地甩到我身上:“陸知羽,你這個醜八怪,祝你這輩子都找不到女朋友!”

我微笑,心想,那樣也挺好的。

沒有女朋友,也就不必結婚,那也就不必有後代,我不想我的孩子遺傳我的相貌,活在孤獨與自卑之中,更不想他遺傳母親的空白大腦,不知孤獨和自卑為何物。

我驟然輕鬆,脫掉襯衫,換回曾經的衛衣牛仔,推出車庫中的自行車,重新騎車穿梭在校園之中。

我甚至自嘲地改了自己的簽名:豬肉王子回來了!

三、

撞車的那一刹那,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下一秒,我腦中飄過了無數信息:訛人、逃逸、打官司、曝光、我爸是……

當然,這隻是新聞看多了的後遺症,我這從高中騎到大學的兩輪破自行車哪有資格釀造血案。

我飛快地扔了車子衝到了受害者的麵前。

她的眼淚像自來水一樣嘩嘩地流下來,一邊哭一邊閉著眼睛慘叫道:“哎喲,我什麽都沒看見,是我自己走神摔了,哎喲,不怪你不怪你,你快走吧……”

我哭笑不得:“同學,你想太多了,這裏是校園,你撞著哪兒了,能動嗎?”

她依舊緊閉雙眼,哭道:“能動能動,哪兒都沒撞到,你快走吧。”

我又著急又好笑,索性雙手將她橫著抱了起來:“放心吧,你當不了社會新聞的主角,我現在送你去醫院。”

她啊地叫了一聲,雙手緊緊地抓住我的衣襟,不確定地問道:“真的?”

“假的,我現在要帶你去沒人的地方殺人滅口了。”我沒好氣地回答,抱著她快步向校醫院跑去,她這小身板,我的體力也堅持不了多久。

懷中的人終於鎮定下來,不知道是不是嚇蒙了,依舊閉著眼睛,小聲啜泣。

我頓時內疚起來,明明是自己撞了人,怎麽態度還這麽惡劣。

“對不起!”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柔和起來,“是我的錯,你放心,我會負責的。”

她沒有任何回應,然而我卻感覺到懷中僵硬緊張的身體,放鬆下來。

到了校醫院,她才睜開哭腫的眼睛,沒有說話,隻可憐兮兮地看著醫生。

然而醫生替她檢查了一圈,連CT都沒讓她照,隻替她將擦破的手掌消了毒,上了藥。

“醫生,你再給我檢查檢查唄……”她小聲道,飛快地看了我一眼,聲音變得更小,“全身都檢查一遍,我自己出錢。”

我無奈:“是我撞的你,當然由我來承擔,醫生,你再替她仔細檢查一下。”

上了年紀的老醫生拍了拍她的肩膀:“年輕人,大驚小怪的,你穿這麽厚,他騎一自行車,能把你撞成什麽樣,別自己嚇自己,下來走一圈。”

她看看我,忽然紅了臉,小心翼翼地爬下病床,試著活動了一下。

我忍不住道:“你不要擔心,就算你沒什麽大傷,該賠償的,我還是會賠償。”

她仿佛被針紮了一下,連忙轉過身來看我,申明道:“我才不是故意要你賠償我呢,我自己有錢。”

我愣住了,你自己有錢,跟我撞了你賠償你有什麽關係?

“行了,行了。”老醫生將我們倆推向門外,“不收你們的醫藥費,你們自己的事自己私下去解決。”

我可能是最幸運的肇事者,無論如何,受害人不接受我的賠償,一再聲明:“我又不缺錢,幹嗎要你的錢。”

我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忽然有些黯然,她不願接受賠償,不是怕和我這個醜男扯上什麽關係吧?

算了,別想那麽多了,還是趕快回去找我的自行車吧。

四、

這件小小的撞人事件很快便被我拋在腦後。

周小暉事後安慰我,很有可能人家的的確確是有錢人,所以根本不屑那點小賠償。

我不以為然,可是,很快,他的話就被證實了。

再一次見到她時,是一個冬日的午後。

我晃晃悠悠地從食堂走出來,突然有個人在身後拍了拍我。

我回頭,一張紅撲撲的蘋果臉略帶羞怯地看著我。

又是一個認錯人的,我在心中歎了口氣,等待著她在驚嚇之後匆忙走開。

然而她卻小聲說道:“你好,又見麵了?”

我微微一愣,忽然認出了她的眼睛:“是你?”

她眼睛一亮,露出一個笑容:“你還記得我?我叫宋小樓。”

“嗯……你好,我叫陸知羽。”我幹巴巴地回道。

這一次,我終於有機會看清她。

慢著,她難道被我那一撞撞成了色盲?

綠色的外套裏麵,露出了一件碎花襯衫的領子,裏麵鼓鼓的,不知還穿了什麽,下身卻是一條藍色的九分褲,深紅色的保暖**大大咧咧地長出一截,跟保暖褲同色係的皮鞋裏麵,隱約露出的……是隻紅色的襪子!

我忽然很想打電話給我那當醫生的準姐夫,跟他探討一下,色盲的治愈希望。

“你……有事嗎?”我艱難地開口。

她晃了晃手裏有著巨大名牌Logo的包包,微笑道:“我看見你的背影,就覺得很熟悉,過來打個招呼,果然是你。”

“沒別的事?”

她的臉更加紅了,忽然把眼睛轉到了別的地方。

完了,果然是有事:“是不是……你治病,需要很多費用?”

“病,什麽病?”她不解地反問道。

在我詫異的目光之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忽然飛快地縮了縮腳:“啊,早上穿衣服的時候迷迷糊糊的,竟然穿錯了褲子。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會遇到你,我沒病,我就是有點怕冷。”

貌似,重點並不在你的九分褲上麵吧?

她看了看我,又扯了扯衣角,放心地說了一句:“還好上身沒搭配錯。”

我的內心仿佛有一萬隻羊駝呼嘯而過,敢情,上身這繽紛的色彩,還是你精心搭配的?

放眼望去,她的每一件衣服,似乎都價值不菲,可這樣胡亂地套在身上,分明比地攤貨還要地攤貨啊!可能就在我的不經意之間,傳說中的潮流已經轉變,說不定,此時的冠希也扮成了一隻五彩斑斕的火鳥,穿梭在“潮人趴”之中呢!

為了讓自己顯得不那麽落伍,我緩緩地吐了一口氣,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她頓時高興起來:“我沒有看錯,你果然能懂我。”

“陸知羽,我們交往吧!”

五、

“師妹,我們不太合適。”

“師兄,沒試過怎麽知道不合適。”

“師妹,我們的審美不太一樣。”

“沒關係的,師兄,我可以好好打扮一下你。”

……

在我此前短暫的二十一年生命之中,我從未想過,有一天,醜陋的我會被一個女生這樣熱烈地追求,還是個長得不錯的女生。

雖然她的品位有些詭異。

經過連日來的觀察和了解,我已經明白,她並不是傳說中走在時代尖端的潮人,她隻是堅定不移地走著自己的風格。

不知為何,或許是因為我對她品位的認同,她看上了我。

雖然受寵若驚,但我依舊無法接受。

宋小樓雖然品位怪異,但她相貌清秀,打扮得奇怪點,尚在可接受範圍之內。如果我跟她走在一起,別人會怎麽看我們?

我無意嘩眾取寵,我心甘情願做一個低調的醜男。然而整天被一隻燃燒的火鳥追逐的日子,讓我無法低調。

“師兄,又碰到你了,好巧哦!”

“陸知羽,你吃飯沒有,我請你吃飯吧?”

“陸知羽,我買了份禮物給你,打開看看吧!”

“陸知羽,周末你有時間沒,我們一起去海南玩吧?”

……

再一次被她堵在從圖書館回寢室的路上,我忍無可忍地問道:“宋小樓,你到底知不知道,別人都在背後叫我什麽?”

她愣住。

“他們都叫我豬肉太子。”我冷著一張臉看著她,“你跟我在一起,注定會承受無數奚落。”

“可是,”她小聲地說道,“他們也叫我暴發戶的女兒啊。”

“我小的時候,家裏很窮很窮,你沒住過土房子吧,每天不停地掉灰,掉進眼睛裏,眼淚就不停地流出來。我怕冷,就是因為小時候吃得不好,沒營養,所以氣血虛……後來,我們老家發現有礦,我爸爸跟大伯合夥開了煤礦,家裏才漸漸好起來。”

“別人越叫我暴發戶的女兒,我就越回憶起過去的日子,我不想讓別人看不起我,我想讓他們知道,我有許多許多的錢,這一輩子,我都不會再過回從前的生活!”

“我以為,我們是一樣的。你那麽善良,你沒有瞧不起我,你不會因為錢接近我……”

“不是這樣的,小樓。”我柔聲道,“你很好,隻是,我配不上你,我這麽醜……”

“怎麽會?”她驚訝地抬起頭,“你長得這麽好看,甚至比我哥哥還要好看!”

電光石火之間,我似乎捕捉到了什麽,我掏出手機,翻出周小暉的照片:“你覺得他長得怎麽樣?”

她皺了皺眉頭,一副嫌棄的模樣:“這種雙眼皮的男生最醜了,哥哥說了,這都是長岔了才會長出來的東西,我想了好多辦法,都沒消掉我的雙眼皮。”

“男生長得太白,養不了家的;鼻梁高,血壓高;嘴這麽薄,注定吃不飽……”

我極力忍住臉部的抽搐,問道:“你哥哥也說,紅色和綠色是最搭配的組合?”

“沒有啊。”她搖搖頭,“他隻是告訴我,女生身上的顏色多一點,才活潑可愛。”

我終於明白,宋小樓的品位為什麽這麽怪異了。

她那位相貌跟我相似的哥哥,從小就給她灌輸了錯誤的觀念!

這是哪個星球飛來的哥哥,自己長得醜,就扭曲妹妹的審美觀?

她忽然微笑,歪著頭看著我說:“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說這麽多話,陸知羽,明天放假,我們一起去吃飯好不好?我知道有一個地方的海鮮特別好吃。”

鬼使神差地,我點了點頭。

六、

宋小樓像一個固執的孩子,極力拿出口袋裏的所有糖果來討好我。

孤單了這麽多年,遇到這樣一個女生,我不是不感動的。

隻是,當得知她對我的好感源自錯誤的審美觀灌輸之後,我的情緒複雜起來。

有些不平,有些好笑,有些屈辱,有些掙紮,有些……悵然若失。

接受她,我終於得到一個真心喜歡我並且我也喜歡她的女友。

然而,我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利用她扭曲的審美嗎?

我雖然長得醜,可我不想心靈也蒙上灰塵。

我們第一次一起吃飯,宋小樓格外興奮。

她還是我行我素地將所有鮮豔的色彩披到身上,在頂樓的旋轉餐廳,違和且突兀,然而我已經顧不上別人的眼光了。

我應該趁這個時候,糾正她錯誤的觀念,苦口婆心地告訴她,她哥哥和我都是真正的醜男,我並不值得她喜歡。可是,我隻是貪婪地注視著她的笑容,想要將它刻在我的腦海裏。

這樣,在獨自行走在未來的人生道路上時,我才不會孤單。

終於,我們吃完了飯。接著我們走下樓,站在商場外麵的廣場上,我看著她說:“宋小樓,現在是下午一點四十三分,從下一刻起,我們一個向南走,一個向北走,五點以前,如果我們能相遇,就在一起。如果遇不到,就做陌生人。”

麵前的宋小樓愣了許久,終於點點頭,毫不猶豫地轉身向北。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我笑了笑,轉身回到商場,乘電梯到四樓的咖啡廳。

是的,我騙了她,隻是她一個人兜兜轉轉,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會相遇。

坐在咖啡廳的窗前,我靜靜地看著宋小樓一遍又一遍地經過這裏,盲目地在人群中穿梭。

一直到夕陽西下,廣場中央的噴泉噴出水花;

一直到華燈初上,人潮洶湧;

一直到霓虹閃爍,人聲鼎沸;

一直到燈光漸暗,人群散去。

那個嬌小的熟悉的身影抱著膝蓋,無助地坐在台階上,怔怔地看著人來人往。

我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麵前的咖啡早已冷掉,而我的心卻漸漸火熱。

“先生,您是在等什麽人嗎?”服務生走過來問。

我轉頭,才發現,偌大的咖啡廳裏隻剩我一個人。

我搖搖頭,站起來:“不是,是有人在等我。”

我走下樓去。

宋小樓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