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新的環境新挑戰
痛苦和快樂都是一種感受,過分強調“苦”和“累”就等於給生命套上枷鎖。緲視它的存在,就等於給生命加大了馬力。
我回家了,改變了客觀的一切,可我的心卻感受到了一種全新的壓力。看到的和聽到的是全然不同的東西,我的內心有了一種皆然不同的感受和需求,更多的還是一種莫名的寂寞……
我終於回到了這個既親切又陌生的家。天棚地板,高樓大廈與小縣城的土炕泥屋比起來可謂是天堂。爸爸媽媽待我很好,一再叮囑姐弟們不要欺負我,再也不用擔心會挨罵挨打。但我卻並沒有感到輕鬆和自如。爸爸媽媽單位的同誌們知道我回來都來看看。從他們的言談中對父母有我這麽個病孩子的不幸明顯流露出同情。這一切給我內心造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難道我真的是“累贅”嗎?為領導幹部子女的姐姐弟弟妹妹們,她們的那種優越感和所受的教育與一身土氣、滿口濃重的東北方言的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姐姐的同學來家我不敢講話,一講話她們就笑我。後來我好長一段時間幾乎是不說話,注意聽廣播裏的標準話。沒過多久,他們突然發現我說話全變了,從我的嘴裏再也聽不到一句方言土語了。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廢人,為了報答父母的恩情,我以驚人的毅力超負荷地承擔了所有的家務,速度之快,質量之好,使人們無不為之感歎。
勞動是智慧的體現
我的媽媽對事業忠心耿耿,對家務並不熱心,尤其針線活一竅不通。這使我一下子找到了“用武之地”。全家6口人的棉衣,薄厚一年要做20多件。在地板上絮棉花,腰不好使胸前墊個小板凳。為了爭取時間,一天絮兩三件,一絮就是十幾個小時,前胸骨都硌紫了,滿頭滿身包括眉毛上都是白毛,絮棉花是棉活裏很要功夫的一道工序,很難有人“過關”,而我的棉花絮得薄厚均勻的程度象一片平平的白色毯子,可以順茬用笤帚掃。好多人不相信是真的,特意前來參觀,無一不驚歎不已。有的按我的方法回去試驗,結果絮完用笤帚一掃,全亂套了。這在她們眼裏就更證明了我的“了不起”。
隨著活量增多,我越發感到用手針做活太慢。可這兩條無力的腳又怎麽能蹬縫紉機呢?有一天,我在地板上做活,無意中用手按著縫紉機的腳踏板,按來按去,突然我靈機一動,能不能把拉杆拿上麵去用手搖,靈感一來馬上行動。不一會功夫,就拆下了兩個螺絲把杠杆拿到了上麵,拉過身邊的一個椅子,費了好大的勁上去,把機頭拿出來,套上皮帶,用手一撥,縫紉機“嘩嘩”地跑開了,當時別提有多高興了。通常剛一開始學縫紉機容易出現倒輪,都要有一個熟悉的過程,兩手兩腳一起忙,要適應幾天。我是左手在上麵做,右手在下麵搖,難度本來就大,我沒經過熟悉和適應,當天就給弟弟做了一條黃色帶紅道的遊泳短褲。媽媽爸爸回來大吃一驚。這下我如魚得水,麻線緞子小棉襖也能做得很好,這是棉活裏最難做的一種,懂行的人們看了都說:“這活起碼是50歲以上的成手做的”。她們根本無法相信這是隻有一隻健全的手,年僅20歲的小姑娘做的。城市裏本來會做針線活的人就不多,做得好的人就更少了,很快我又成了“新聞人物”,誰來了都要看看我做的活,看了都讚不絕口。
為了“開發”我自身的潛力,我開始做單衣。我曾兩個小時做過一條褲子,一天做過兩套衣服,搖縫紉機的右手磨起了大血泡,用紗布纏上,再接著做。好象手不是我自己的,一點不在乎,自己定的任務必須完成。
看到家人工作那麽忙,我不忍心讓她們回家再做飯,很快我又學會了做飯。前些年沒有洗衣機的時候,每個家庭都要靠人工洗衣服,我便常常趕在家人不在家的時候,把家裏所有能洗的衣服全洗了。我的腰不好使,隻能趴在椅背上,前麵放洗衣盆,用洗衣板搓,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又硬又窄的椅背上,床單、被單一洗就是幾個小時,洗完一反身,皮膚都貼在了椅子上,像是肉皮被撕下來似的那麽疼痛。一條與椅背一樣寬的深紫色的血印子印在了我的前胸。等不到血印子被吸收完,又該洗第二次了。而且家裏沒人知道,也沒有人看見。在我嘴裏有兩個字最難說出口,一個是“苦”,一個是“累”。我覺得這兩個字,不管它來勢怎麽凶猛,你隻要不去理睬它,即使存在,也“無傷大雅”,相反你越“關注”它,它越讓你難以忍受。但我不能否認對於一個幾乎是周身癱瘓的人來講,要做出這些正常人都難以隨便做出的事情,要付出多大的代價,隻有我自己清楚。
盡孝是最本原的感恩
我覺得人一生,最該感激的就是父母,父母給了我們生命,對我們有養育之恩,因此,無論我們怎麽做都報答不完父母的恩情。尤其是作為一個殘疾孩子的父母,他們所經受的精神壓力和感情折磨,沒有親身經曆的人是無法想象的。所以,我總是為父母多做一些事情,多分擔一些憂愁。同時也是為了自己的心安。
爸爸的工作常跑外縣,買的鞋凍腳,我剪個鞋樣就給爸爸做了一雙男式皮臉條絨的大棉鞋。這是我第一次做男人的棉鞋。這種鞋難度很大,但我做得非常成功,爸爸高興壞了。穿上我做的棉衣、棉鞋,驕傲得逢人便講:“這是我老二做的……,我的二孩子不僅心靈手巧,聰明懂事,而且自學了文化,一天書沒念,什麽書都能看,我這孩子太可惜了……”媽媽說起我,更是伴著眼淚,感慨萬千。凡是爸爸媽媽工作過的地方,都知道她們有個又聰明又能幹的女兒,他倆的這種滿足感和欣喜感,讓我感到了極大的安慰。我向人們證明,有我這樣的兒女,隻能給父母帶來益處,我不是父母的累贅,而是父母的驕傲!
有一次,天已經很冷了,媽媽還沒有穿棉褲,我問她:“棉褲都做好了你為什麽不穿?”她說棉褲有點厚,過些天再穿。一種“失職”的負疚感致使我當即讓媽媽上街買塊布,媽媽讓我星期一做好就成,她穿著公出。那天是周五,晚上下班時媽媽拿回買來的布,吃完飯七點,我便開始裁剪,上縫紉機,然後悄悄爬下床絮棉花。淩晨三點半,保質保量做完。絆帶、鈕扣都釘好了。第二天早上,我把做好的棉褲交到媽媽手裏,媽媽吃驚地看著我:“呀!你這是什麽時候做的?”穿上薄厚肥瘦極為合身的棉褲。媽媽無法相信這是真的,媽媽給我三天時間,我竟在這“三天”尚未來到之前完成了任務。站在一旁的姐姐不可思議地說:“你怎麽像做計件似的,這也太快了。”姐姐的話似乎提醒了我什麽。的確,假如別人有10年的時間,而我隻有5年。如果我5年內做完別人10年也做不完的事情,那麽我這5年的生命不是比那10年的意義更大嗎?我從始至終都發現,那些懶惰不做事的人真傻,他們永遠體會不到在勞動中開發智慧、證明自我的信心和價值的那種人生快樂。別人家一到冬天就為沒人做棉衣犯難,一條棉褲又縫又補,換來換去穿好幾年;而我的家人,年年穿新棉衣,就連裏麵的毛衣,外麵的罩衣,包括爸爸腳上的棉鞋,都是我親手做成的,看到這些我心裏感到特別的滿足。在人們讚許、欽佩、折服的目光中,我找回了做人的尊嚴和自信。
我的醫生全搖頭
有一位骨外科教授給我檢查身體的時候,看到我那嚴重側彎的脊柱、深深凹陷在胸腔裏麵的肋骨、全部癱瘓的肌肉以及腰彎得頭和腿幾乎挨在了一起、呼吸困難的樣子時,曾感慨地說:“我行醫幾十年,從未見過這麽重的兒麻患者,能活下來真是奇跡,根據病情,司晶根本不能坐著,她是憑毅力堆起來的。”當他聽說我竟能做那麽繁重的家務時,他驚呆了,他說:“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在我們醫患對話的時候,他還想用一個醫生對患者慣用的“安慰”來對待我。已經習慣於醫生“判決”的我,早已明白他要對我說什麽了,就非常坦然地笑著說:“我把醫生當救世主的年代已經過去了,我不想聽別的,我隻想知道你有沒有能力改善一下我目前的身體狀況,我不奢望能邁開雙腿走路,我隻希望能稍微減輕一點痛苦。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他愣了一會,接著問我:“你念幾年書?”我身邊的人告訴他我沒有上過學,但卻讀了很多書,老教授眼圈紅了,一連說了好幾句:“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一位年輕醫生含著眼淚說:“麵對這樣的患者,我們這些做醫生的真是羞愧。”
那天回到家裏,我沒有吃午飯,上班的都走了,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哭了。看著滿是刀痕的腿,我不住地問自己:治療,治療,你手術遭了那麽多的罪,結果又怎樣呢?……
我能做衣服,我能做飯,我能織毛衣,我能洗衣服。我能給地板刷油,我所做的一切,正常人望塵莫及,但我卻仍然無法克服殘疾的雙腿給我帶來的困難。隻要一離開床,就要用人背。一端起飯碗,我就想到趴在別人背上的那種尷尬情景。為了盡量減少這種痛苦,盡量避免麻煩別人,我寧願少吃、少喝。從此一端起飯碗就條件反射,致使我的食欲越來越差。
早上從**起來,晚上再原地不動地躺下,星移鬥轉,一年又一年,這張永遠都坐不穿的床,一點點吞噬著我的青春和生命。
當一個人擁有健康和生命的時候,他並不明白自己的富有。可我這個與死亡的陰影結伴同行的人,卻深知時間的可貴。每一次醫生的“判決”和暗示都加重了我的緊迫感。不止一個好心的醫生勸我說:“你等於超期活著,沒必要太要強,想吃什麽、想穿什麽就和你父母要……。”說也奇怪,我既不想吃什麽,也不想穿什麽,更沒有對生命將盡產生絲毫的悲哀。隻是想拚命地去占有它,充分地去利用它,恨不能把時間掰成兩半用。譬如織毛衣,要放上一本書,邊織邊看,這就是我最好的休息,最大的享受。兩隻手不停地去做,這一件事尚未做完,下一件事早已想好了該怎樣做。一分鍾都不舍得浪費,對於一個不斷被判處死刑的人,她對生命的緊迫感是健康的人所無法體味的,我要利用每一分鍾活著的時間做這想做的事情,來感悟生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