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山窮水盡疑路
十七年的煎熬,幾乎把我摧毀。知識讓我更加懂得尊嚴有時比生命更重要。我終於作有生以來的第一個,為自己做出的決定……
當你的每一滴知識都要你付出眼淚為代價的時候,這知識就顯得尤為可貴。知識讓我的痛苦更加清晰,更加劇烈,更加不堪忍受愚昧和野蠻對我的**。
認字讓我進入了一個新天地
從我能完整地讀第一本書開始,我就對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每一本書都在我眼前敞開一個新奇的大門,它使我幾乎忘記了自身的一切及我所處的環境。那個時候,弄到一本書是很難的,周圍幾乎都是不識字的家庭婦女以及對書並沒有多大興趣的孩子們。為了調動他們給我找書的積極性,我繪聲繪色地給大家講故事,願意聽我講故事自然就主動幫我尋找“故事源”,那就是書。凡是我看過的書,幾乎都能講下來。每個人的名字都記得牢牢的,我講的故事大人孩子都願聽。這樣一來,原本就人緣好的我就更加“招人”了,我往那兒一坐就老少圍一圈。姑姥家裏很幹淨,櫃子每天用油擦,不準碰,一碰一個印兒。炕鋪得有棱有角不能坐,一坐就出褶。家裏一來人我就得提醒人家這“兩不準”,搞得人家很難堪。我更別扭,如果是找我的人再“犯規”,我就更加“罪孽”深重了。天暖的時候,我坐在兩家中間的廚房裏,盡管煙熏火燎,但總比在屋裏多一份自由,要麽就在院子裏。
我獨自坐在門前。這時郵遞員來送信,他笑著對我說:“你家來信了,”我激動地接過信,急不可待地把信拆開了,這是我識字以來接到爸爸寫來的第一封信,鼻子一酸眼淚湧了出來。爸爸的字寫得很草,我一連看了好幾遍才全部看懂。他寫得那麽認真,告訴我他和媽媽的工作和身體情況,告訴我姐姐和弟弟妹妹們的學習情況。還告訴我家裏買了台自行車,告訴我要注意身體……我流著淚讀完了這封信,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十幾年來爸爸不知給我寫過多少封信,可我不知為那一封封讀不懂的來信遭受了多少的委屈和愚弄,吃了多少的苦頭。當我第一次讀懂爸爸的來信的時候,我有的絕不僅僅是欣喜,而是一種難言的苦澀和迷茫。我覺得那個信中的“家”離我太遙遠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和它有什麽必然的聯係……
尊嚴給了我自救的勇氣
隨著自我意識的不斷增強,我和姑姥越來越無法協調。我盡量避免與她衝突。一旦冒犯她,她會趕在你最怕難堪的時候破口大罵,什麽難聽罵什麽,直到口幹舌燥為止。弄不好還要上手打你。雖然我隻能保持沉默,但她完全能從我那一雙冰冷的眼睛裏感到一種反抗,一種永不屈服的精神和帶給她的一種無形的壓力。她恨透了我認字,因為她明顯地發現,會讀書的我比從前更加難以管教了。我幾次提出要學學寫字,都被她野蠻地阻止了:“你這野心越來越大……看看你那兩隻手,飯能吃到嘴就該知足了,還想寫字?你不想當皇帝呀?可惜你沒那個命!”然而,最讓我不能容忍的就是她一生氣就燒我的書。這對我來說是最狠的懲罰。每一次燒書,對我都是一次重重的傷害。眼看著借來的書,在爐堂裏被烈火焚燒,我的心好象隨書一起焚燒。在書的主人麵前我的那種尷尬和無地自容,正是她想要的最佳效果。她知道無論什麽都無法使我屈服,近十幾年軟硬兼施的教化,竟然沒有改變我;相反,屢屢失敗和挫折,讓她感到惱怒,以至於除了折磨我以外再也無計可施了。姑姥的脾氣越來越壞,她生氣的時候你大氣都不能喘,有一天,她正因一件不順心的事而大發雷霆。幾個朋友來找我,我坐在廚房裏示意他們不要出聲。他們是來背我走的,沒有請示她我怎麽敢走,就想打發朋友們先走。我知道她這一下要幾天才能睛天。於是她破口大罵,聽她罵得太難聽了,不知是誰笑了一聲,她一步從屋裏竄了出來,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迎麵給我一巴掌,打得我頭像炸開了似的,兩眼直淌眼淚。一個紫色的手印印在了臉上。那天晚上我睡在了鄰居家,我太委屈了,整整哭了一宿。我想到了死,我覺得自己已經山窮水盡了。鄰居的大嬸看我這張腫脹的臉,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孩子,你怎麽不回家呀,再呆下去你就完了……”
結束長達16年的“流亡”生涯
經過一段時間的思想鬥爭,我終於借了一隻筆費了好大的力氣給家裏寫了第一封信,要求接我回家。沒過多久就接到爸爸媽媽給姑姥的信,告訴她準備接我回家,並寫出了種種理由。精明的姑姥一下子就明白是我的主意,從此一個多月裏,她沒和我說一句話。在我要走的前一天,她坐在對麵屋的鄰居家,邊哭邊說:“我這一輩子啥也沒有了,伺候了這麽多孩子,到最後都走了,就這個不能走路的也沒留住……”。她哭得很傷心,我的心一下子軟了,對她所有的怨恨全被對她的同情一筆勾銷了,甚至動搖了我回家的決心。如果當時她是另一種態度,如果不是爸爸媽媽已經起程,我真要重新作決定了。
當我坐上車真要離開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對這個地方有一種很複雜的感情,雖然這裏給了我太多的痛苦和傷害,給了我太多的**和摧殘,但畢竟我在這裏度過了漫長的16年。我的童年、我的少年及許多青春時光,都是在這裏消失的,就象麵對一座墳墓,雖然它是死亡的象征,但它卻埋葬著曾經有過的一連串鮮活的生命,我的一生最美好的時光在這塊土地上埋葬了。我忘不了我在這裏受過的屈辱,流過的眼淚,我更忘不了這裏的街坊鄰居給過我的那種純樸的愛心和善良的感情。流著淚前來為我送行的李大媽、大嬸和依依不舍的小姐妹們越聚越多,一件又一件小禮物放在了我的手裏,有畫片,有熱乎乎的雞蛋。有一個大嬸非常不幸,丈夫對她不好長年不回家,窮得連飯都吃不上,她卻硬塞給我五角錢,我說什麽也不肯要,她哭著說:“孩子,大嬸窮,可大嬸忘不了你陪大嬸流過的眼淚,給大嬸的安慰,這回隻能大嬸一個人哭了……”。我攥著這五角錢,覺得沉甸甸的。幾個小姐妹泣不成聲地問我:“司晶,你什麽時候再來?你走了我們太沒意思了……”我不知如何回答她們才好,因為“來”和“去”都不是我的權力,因為我無力左右我的行動,就如同我無力左右我的命運一樣。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哭。這是我在這片貧瘠、愚昧而又落後的土地上,最後一次灑下我的淚水。這裏麵有很大的成份是為姑姥流的淚,她太可憐了,因為她太要強,太好勝,所以她更加無法接受一無所有的命運。對她的痛苦我很內疚,因為我無法讓她愛我,所以我不能把自己留下,兩個不幸的人不能相容便等於更大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