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回家
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每個行人都是行色匆匆。挑擔子的,趕車的,做買賣的,每個人都有自己奔赴的目標。落霞頭戴一頂遮陽的鬥笠,混在人群中,慢悠悠地向前走著,不時閃身躲過一輛馬車或者幾個頑皮瘋跑的小孩子。
金府氣派巍峨的大門越來越近了,朱漆門楣上方雕刻的飛簷越來越清晰地呈現在眼前,落霞的腳步卻遲緩起來,仿佛每走一步都需要鼓起全身的勇氣。她抬眼打量著這座嶄新的府邸,心裏百感交集。那個人,他吃盡苦頭,終於有了一個安身之所,她為他高興。可是想到自己還要一個人孤零零地漂泊在江湖上,恐怕此生都不能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心裏又難免一陣落寞。這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後麵,生活著她魂牽夢縈的戀人,可是,她卻永遠也邁不進這道高高的門檻了。那天,在禦花園裏,皇帝拋給他的問題猶在耳邊——如果找到那位姑娘,你要和她成親嗎?
——你要和她成親嗎?
落霞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的猶豫,他的為難,她統統都了解,並且,感同身受。
也許,她真的應該離開了。他已經走出困境,成為皇上跟前的紅人,一般的宵小之徒已傷害不到他了。何況他最大的威脅司馬桀已經被趕出京城,應該不再有什麽危險了,他不再需要她了。可以安心離開了。
可是,心怎麽這麽痛?
在金府的大門口停留片刻,再抬頭望望那兩扇緊閉的大門,淚眼迷離中,那兩扇大門顯得那麽遙不可及。離開吧,離開吧。落霞終於拖著僵直的雙腿離開了,隻是,腳步比來時更加緩慢,仿佛有根看不見的繩子牽絆著她的雙腳。
失魂落魄地跋涉在荒涼的心境中,突然被人撞了個趔趄,差點跌倒。回頭看時,卻是一個頭發披散,衣衫襤褸的女瘋子,正捂著被撞疼的肩膀回頭瞅她。倆人一對眼,落霞心裏莫名地跳了一下,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
幾個孩子追在女瘋子後麵,用石子丟她,嘴裏喊著:“快來看哪,瘋子,瘋子。”
女瘋子腿上挨了一石子,嘴裏頓時發出“嗬嗬”的吼聲,扭身繼續向前跑去。
落霞苦笑著整了整被撞歪的鬥笠,回身走了。然而走了兩步,她猛地頓住身形,那女瘋子剛才的眼神清明透徹,絲毫沒有瘋狂的跡象。也就是說,她極有可能是裝瘋。那她的目的呢?
路旁一個賣竹傘的攤位前站著幾個顧客,落霞轉身站到攤位前,利用打開的竹傘做屏障,暗暗觀察著瘋子的動向。
果然,女瘋子在金府大門口停了下來,歪著腦袋左右端詳大門上麵那兩個泥金大字,跟在她身後的孩子們此刻把她團團圍在中間,嘰嘰喳喳地拍著手評論這個怪人。女瘋子突然跳了起來,做出一臉凶相,紮煞著雙手向孩子們撲去。
孩子們尖叫著,一哄而散。
女瘋子一屁股坐在門前的漢白玉台階上,舒舒服服地曬起了太陽。正在此時,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幾個護院擁簇著日磾走了出來。那幾個護院一發現門前坐著個瘋子,臉上湧現一陣尷尬,趕忙上前推推搡搡地趕她。
瘋子回頭一見日磾,臉色大變,不再掙紮,乖乖地躲到一邊去了。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緊盯在他身上,淚水緩緩湧出眼眶,被陽光映照出一片淚亮。落霞心裏一沉。
落霞自然也看到了日磾,看著那修長俊逸的身形,心裏又苦又酸。可此時她顧不得多想自己的心事,瘋子的怪異舉止使她心中疑竇叢生。看樣子,這個女人不像是真瘋,可她是誰?為什麽看到日磾會如此激動?莫非……日磾曾經惹下什麽風流債,逼得人家裝瘋賣傻找上門來了?
正想著,就見從拐彎處駛過來一輛馬車,日磾一撩袍襟,坐了進去,馬車轆轆而去。瘋子稍停片刻,目送馬車走遠之後也離開了。
見此情形,落霞頓時心灰意冷,悶悶地回身走了。
一路上隻覺得山高水低,平常走慣了的山路這次顯得坎坷不平,陡峭異常。好容易挨到小屋,渾身像散了架一樣,酸痛無比,合身倒在**,就再也起不來了。
昏沉沉一覺醒來,覺得頭暈目眩,四肢發冷。看看窗外日影西斜,便掙紮著起來,走出自己的房間門口,才想起師父前兩日去嶺南探望師伯,不用做飯了。一泄勁兒,又回去躺倒了。
迷迷糊糊中,聽得耳邊有人輕聲呼喚她的名字,好像是日磾,又仿佛是母親。睜眼一看,不僅苦笑一聲,眼前哪裏有什麽人呢?隻有絲絲縷縷的山風穿過沒關嚴實的門窗,吹進耳朵裏。卻是再也睡不著了,睜著眼躺在深沉沉的黑暗裏想心事。
日磾此刻應該睡熟了吧?他會夢見自己嗎?他會在無人的夜裏呼喚自己的名字嗎?她輕輕搖了搖頭,眼前浮現出白天見到的那個女瘋子,心裏又是一陣痛。趕緊轉換一個念頭,這世上最牽掛自己的,恐怕隻有母親了。淚光中,母親抱著她的狐皮袍子深夜痛哭的畫麵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裏,心裏不僅一陣愧疚。唉,自己是不孝的,這些年來,隻是沉溺在自己的感情裏,從未考慮過母親的感受。也許,是該回去了,回到那個她完全陌生的家,回到母親身邊。
第二天,依然頭重腳輕,但是一想到母親那溫暖的懷抱,想到母女團聚的喜悅,她還是草草收拾了一下,啟程回家。
漯陰侯府對落霞來說不陌生,幾年來她無數次穿庭繞徑地進出過這座府邸,不過因為怕一回家就失去隨便出門的自由,所以都是趁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潛回來看看。如今不一樣了,日磾不再需要她的暗中保護了,甚至……他似乎已經有了另一份感情,已經徹底不需要她了,她對外麵的世界再也沒有什麽可留戀的了。她終於可以在太陽下堂堂正正地走進這個大門,從此安心陪伴爹娘,不再流浪。一念到此,不由低下頭審視自己的衣裙,數年不見,可別嚇壞兩位老人。
閃眼之間,發現一個身影停在侯府大門口,候了片刻,一個人從門裏匆匆走出來,向四下裏掃視一圈,把那人接了進去。
落霞心裏咯噔一下,這兩個人她都認識:停在門口的是司馬桀,出來接他的正是表哥呼毒尼。
司馬桀幾次三番陷害日磾,莫非幕後主使是表哥和父親?腦子裏倏忽顯現出從前表哥和父親在深夜密談的畫麵……司馬桀就是他們安插在皇宮裏的那個眼線?
想到此,心中一寒。陽光下的漯陰侯府突然散發出冷森森的幽光,如同一所深不可測的洪淵。她停住了腳步,沉吟了一會兒,抬腿走進附近一家酒樓,上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點了兩個小菜,默默地看著不遠處那座冰冷的建築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