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太子庶子
落霞的一顆心被泡在淚水裏,失魂落魄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向前飛奔。也不知跑了多久,終於在一處行人稀少的小山坡上停了下來,淚水再也抑製不住了,奪眶而出。她忍不住抱著一棵葳蕤蔥鬱的大樹失聲痛哭起來。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這個消息像晴空霹靂,瞬間擊毀了她的精神支柱。自從那天在漯陰侯府中發現司馬桀的蹤影,她便隱約感覺到這個人又要耍什麽花招來陷害日磾,因此她打消了回家的念頭,隱在暗處偷偷觀察他的動靜。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探聽到他要尾隨日磾到匈奴的消息。卻最終因為準備不夠周詳,沒提前買好馬匹,而耽誤了些日子,等她終於輾轉摸到匈奴大營的時候,卻恰恰聽到這個噩耗!
他終於沒逃脫身後那雙毒手的算計……司馬桀!她咬牙切齒地把這三個字嚼碎,狠狠地咽進心裏。
一生相思,卻是這樣一個結局,情何以堪!她無法原諒自己的失誤,卻因此更增添了對司馬桀的仇恨。剩下的日子,自己還能為他做的,就是報仇!可是今天在酒館裏,非但沒有報仇,反而受了一番羞辱!這讓她一想起來就又羞又惱,恨得牙根癢癢。
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場,她收住眼淚,突然想到:伯母遠在長安,還不知道這個噩耗,不過這個消息很快就會傳回京師,到時候伯母該怎樣麵對這個打擊呢?想著,心裏鈍鈍地痛起來,剛收起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暮色一層層壓下來,遠處的青山逐漸隱進夜色裏。幾個荷鋤而歸的老農奇怪地看了這個倚在樹下發呆的姑娘一眼,腳下不停地走自己的路。落霞茫然地目送幾個老農說說笑笑離去的背影,腦子裏模模糊糊地浮現出一個杏花飛舞的小院子,杏樹下一張慈祥的笑臉。如今,小院子已經換成高牆大院,不知道那張笑臉的主人現在在幹什麽……當下站起身,看了看天色,選定一個方向,飛奔而去。
夕陽的餘暉脈脈籠罩著金府偌大的庭院,老夫人嚴氏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搭涼棚望向西麵的天空。小丫頭青竹從屋裏出來,把一塊紫紅色絨毯搭在她腿上,柔聲勸道:“老夫人,您坐在這兒已經有些時候了,傍晚風涼,當心身子,還是早點回屋去吧。”
嚴氏慢慢放下胳膊,歎了口氣,“日磾出使匈奴一個月了,直到現在一點消息也沒有,也不知那邊情況怎麽樣了……”
“大人英明果斷,心思縝密,必定能夠凱旋而歸。老夫人不必憂慮,隻管保養好自己的身子,等著為大人設宴慶功就行了。”
“嗬嗬,你這丫頭能說會道的,但願一切如你所說,平安順利……”
正預備起身回屋,就見管家急匆匆跑進來,喘籲籲地說道:“老夫人,皇上身邊的總管陳公公來了。”
嚴氏一驚,陳公公前來必定帶來皇上的旨意,可是日磾出使匈奴尚無消息,金倫在太子殿當差,都不在府裏。家中隻剩下自己一個老太婆,皇上能有什麽旨意?
一時心裏忐忑不定,不知陳公公帶來的消息是喜是憂,渾身忍不住地顫抖起來。青竹見狀趕忙上前扶住老夫人,一邊起身回屋更衣,一邊吩咐家人擺香案,準備接旨。正忙得團團轉,就見太監總管陳得意已然笑吟吟地走了進來,“老夫人不必忙,咱家就是先來給老夫人報個喜,老夫人聽著就行了。”
嚴氏急忙躬身施禮,急切地問道:“怠慢公公了。公公可是帶來日磾的消息?”
陳得意臉色一暗,隨即搖了搖頭,“不是金侍中的消息。咱家要恭喜老夫人的小公子金倫大人,在太子殿當差勤勉有加,現擢升為太子庶子。”
嚴氏一聽不是日磾的消息,心裏有些失望。待聽公公說完這番話,微一愣神,馬上跪下叩頭謝恩,“謝主隆恩。”
起身接過陳公公手裏的聖旨,“公公請坐下,歇息歇息,喝杯清茶。”
“不了,咱家還得趕著回宮複旨呢,就不打擾老夫人了。對了,”回身指著身後兩名宮女打扮的姑娘,說道:“皇上體念老夫人兩個兒子都為國盡忠,不能在身前侍奉,怕老夫人身邊的丫頭資質粗陋,粗心大意,用著不得力。因而特意選了兩名利索溫順的宮女,送給老夫人使喚。”
兩名宮女眉目如畫,身材嫋嫋,此時雙雙上前,對著老夫人深深施禮,口中嚶嚶麗麗說道:“奴婢給老夫人請安。”
嚴氏慌忙重新跪下,叩頭謝道:“皇上隆恩浩**,老身感激不盡。”
陳得意去後,嚴氏讓管家帶兩位宮女下去休息,自己重新坐在廊下,陷入沉思。
“老夫人,”青竹看老夫人神色不對,怯怯地走上前,重新把那條毯子搭在她腿上。“二老爺高升,老夫人不高興嗎?”
嚴氏像牙疼一樣吸了口涼氣,回身看著宮女離去的方向,小聲說道:“有什麽可高興的?倫兒升為太子庶子,若在平時,是件喜事。可是如今日磾出使匈奴,生死結果不知,這種時候,皇上此舉,就不能不多想想其中的深意了。你可能不知道,倫兒身為太子庶子,便要日夜陪伴於太子,基本不能出宮了……”
青竹低呼一聲:“那不等於被軟禁在皇宮中嗎?”
嚴氏不滿地瞅了她一眼,“大呼小叫地幹什麽?心裏頭明白就行了。”
空氣中還存留著淡淡的香氣,青竹翕動著鼻孔,也忍不住向宮女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這麽說……”
嚴氏起身打斷她的話,“回屋吧,傍晚的風還真是冷啊。”
天色將晚,暮色漸深,長樂宮的大殿裏早早燃起一對手臂粗的蠟燭。屋角的博山爐裏燃著馥鬱的蘇合香,嫋嫋白煙帶著使人沉醉的芳香,彌漫了整間屋子。
輕柔的樂聲中,兩個豔麗的舞姬在大殿的正中盤旋而舞。燈影下,隻見腰身婉轉,彩袖翻飛,宛似兩團彩雲在大殿裏輕盈地沉浮起落,看得人眼花繚亂。幾個當差的小宮女站在各自的崗位上,也被這精彩的舞蹈吸引了,忍不住偷偷扭臉看幾眼。隻有矮幾後的劉徹心不在焉地坐在那兒,對眼前的旖旎風光恍若未見,兩眼穿過旋轉的舞姬,定定地看向遙遠的某個地方。
皇後暗暗歎了口氣,這些日子,皇上的眉頭一日緊似一日,仿佛有條看不見的繩索緊緊係著他的眉頭。想起幾年前那場憂思過重而引發的大病,皇後就免不了心驚膽戰,因而想方設法引他開心。原以為讓李夫人親自教導過的舞姬在禦前獻藝,能博得龍顏一悅,誰知還是不能把他從煩惱中解脫出來。看來,這一番心思算是白費了。
正在這時,陳得意躬身進入大殿。劉徹一見,揮了揮手,兩名舞姬行禮之後,退了下去。劉徹問道:“都安排好了?”
陳得意回稟道:“皇上放心,奴才都安排好了,選了兩名身手不弱,反應機敏的宮女送了過去。”
皇上點點頭,“那就好,金倫那邊的動靜你也要多留意,這些日子不許他和外界有任何接觸,但也不能讓他有所察覺。”
陳得意點頭,“諾,奴才知道分寸。”
皇後看二人的情形,似乎想說什麽,可是張了張嘴,又咽了下去。皇上瞥見皇後神情,似是解釋地自語道:“他骨子裏終究是匈奴人,這次一去一月有餘,半點音訊沒有。萬一他又重歸匈奴,與匈奴聯手對付朕,就會成為我大漢朝最大的禍患。朕不能不多防備點……”
“皇上胸懷天下,思慮周密。倒顯得臣妾是婦人之見了。”皇後一笑,低聲說道。
劉徹似乎輕鬆了一些,展顏一笑,握住她的手,“朕就喜歡你這份胸無城府的婦人之見呢,女人心思重了,不好。”
皇後心頭一緊,暗思這話的含義,不知他這句話是不是有所指?太子劉琚是自己的兒子,他是不是怕自己效仿高祖的呂皇後,控製太子,參與朝政?正是為了打消他的疑慮,自從兒子被立為太子,自己已經強忍思念,盡量少去太子殿了,唯恐落人口實。莫非太子那邊有什麽動靜?或者是因為金倫的緣故?
……千萬思慮在心裏繞來繞去,無盡的煩惱從來未曾消停過,心裏不僅暗歎一聲,都說天家富貴是人生夢寐以求的最高境界,可有誰知道身在其中的苦楚!雙手被身邊這個最親近的人握著,從他手心傳遞過來的熱量還未曾抵達心髒,便已消褪得幹幹淨淨。他對她的疑慮是最致命的傷害,或許,每個身處高位的人都缺乏安全感?甚至是對身邊的人也不敢多給幾分信任?這個男人是自己的夫君,可他更是大漢皇朝的主宰者。或者說他首先是大漢的皇帝,其次才是自己的夫君。他對自己到底有多少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