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別墅104戶

第171章 木牌

隻有牌位。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地碼在棺材底。每一個巴掌大小,黑底紅字。煤油燈的光照進去,那些字一個一個地浮出來。

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王慶泉。紅字,端端正正的,像是用血寫的。旁邊是陳老太太的名字。陳海英。再旁邊是馬懷遠,再旁邊是陽劍。

還有鄒老太太。她的牌位在最邊上,比別的牌位小了一圈,字也不是紅色的,是白色的,像是用粉筆寫的。

我的手在發抖。

土撥鼠趴在棺材沿上,鼻子一抽一抽的。“這些牌位,”它說,“每一個裏麵都封著一個魂。不是整個魂,是一部分。

奇怪,你的魂魄不是在那輛鬼公交上就找到了嗎,怎麽這裏還有你的一魂一魄在這兒,她的在這兒,那個姓鄒的老太太也在這兒。”

我愣了一下!

“陽劍的呢?”我問。

土撥鼠嗅了嗅。“也有。可他的牌位——是空的。”

空的。

“他把自己的魂拿走了。”陳老太太說,“他知道我們要來,提前把自己的魂取走了。”

我盯著陽劍那個牌位。黑底紅字,跟別人的一模一樣,可裏麵是空的。他來過這裏。他取走了自己的魂。他知道我們會來。

“那我們能動自己的嗎?”我問。

陳老太太沒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寫著我名字的那個牌位。手指收緊了,指節發白。牌位被她從棺材裏拿了出來。

什麽都沒有發生。

沒有風,沒有光,沒有那些我以為會出現的異象。隻是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從旁邊走過帶起了一陣風。

“拿著。”她把牌位遞給我。

我接過來。木頭是涼的,跟普通木頭沒什麽兩樣。可握著它的時候,胸口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不是心跳,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翻了個身,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又安靜了。

“你的那一魂一魄,在裏麵。”

陳老太太說,“不管怎麽樣,先帶回去,找個安全的地方放好。別讓人知道。”

“然後呢?”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門口,“去找陽劍。”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陽劍。是老朱。

他站在那裏,手裏提著一盞煤油燈,燈光從下麵照著他的臉,把五官的陰影全顛倒了,眼睛成了兩個黑洞,下巴亮得嚇人。

“你們不該來這兒。”他說。聲音沙沙的,跟我記憶裏那個圓滑世故的老朱判若兩人。

陳老太太沒有說話。她把紙人夾在指間,紙人的身體不再發抖了,直直地立著,像是在盯著老朱。

“陽劍在哪?”我問。

老朱沒有回答。他往旁邊讓了一步,身後又走出一個人。不是陽劍。是趙德寶。壽衣村的那個出租車司機,把我一個人扔在破房子裏的那個趙德寶。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工作服,手裏什麽都沒拿,就那麽站在那裏,歪著頭看著我。他的臉上掛著一種很古怪的笑,不是凶,不是惡,是一種——怎麽說——像是看到了一個很久沒見的老熟人,可那熟人的出現並不讓他高興。

“小王兄弟,”他說,聲音跟從前一樣,帶著那種出租車司機特有的熱絡勁兒,“好久不見。”

“你怎麽在這兒?”

“我一直在。”他說,“從你進壽衣村那天起,我就一直跟著你。”

我的手攥緊了牌位。

“那地方,”趙德寶指了指棺材,“裏麵的東西,是我們師門鎮了幾十年的。你拿走了,南山別墅底下壓著的東西就少了一層封印。”

“那又怎樣?”

“不怎樣。”他笑了笑,“隻是告訴你一聲——你拿走的東西,遲早得還回來。”

陳老太太動了。

她手裏的紙人突然竄了出去,速度快得看不清,眨眼就貼在了趙德寶的胸口。趙德寶低頭看了一眼,伸手去揭——紙人自己燃燒起來。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種暗黃色的、沒有溫度的火。火焰從紙人身上蔓延到他的衣服上,又從衣服蔓延到皮膚上。

趙德寶沒有叫。他站在那裏,任由火焰舔舐著他的身體,臉上的笑容一點都沒變。

“紙人術。”他說,“老太婆,你這點把戲,對付別人還行,對付我——”

他伸手一捏,把燃燒的紙人從胸口扯了下來,攥在掌心裏。火焰在他指縫間跳動了幾下,滅了。他攤開手掌,紙人已經變成了一小撮灰燼。他吹了一口氣,灰燼飄散在空氣裏。

“不夠看。”

陳老太太沒有說話。她從竹籃裏又掏出一個紙人,比剛才那個大了一圈,身上畫的符也更多。她把紙人夾在指間,沒有馬上放出去,而是看著趙德寶。

“讓開。”她說。

趙德寶沒有讓。老朱也沒有讓。他們站在那裏,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土撥鼠從棺材沿上跳下來,走到我腳邊,壓低聲音說:“小子,鼠爺數到三,你就往外衝。別回頭,別停,一直跑到保安亭。”

“你們呢?”

“別管我們。”它啐了一口,“鼠爺活了四十多年,還能被這倆貨攔住?”

“一。”

陳老太太把紙人拋了出去。

“二。”

紙人在空中分裂成了三個,分別撲向趙德寶、老朱,還有門口那個空****的位置——那裏什麽都沒有,可紙人撲過去的時候,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東西,停在了半空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三!”

土撥鼠猛地竄出去,四條腿倒騰得飛快,嘴裏發出一聲尖利的呼哨。陳老太太的剪刀劃過空氣,發出那種細而尖的聲響。煤油燈的光劇烈搖晃,人影在牆上扭曲成一團。

我攥著牌位,拉著林雨,衝出了門。

身後傳來東西碎裂的聲音。不是玻璃,不是木頭,是那種——像是骨頭被折斷的聲音,悶沉沉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脆。我沒有回頭。樓梯在腳下咚咚咚地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林雨的手攥得死緊,指甲掐進我手背裏,疼,可我沒鬆。

一樓。

玄關處鐵皮門。

衝出去的那一刻,月光澆了我一身。院子裏雜草刮著我的臉,鐵門在身後發出一聲尖利的慘叫。我跑過了22號別墅,跑過了那排空置的房子,跑過了那些黑洞洞的窗戶和瘋長的雜草。

一直跑到保安亭門口,我才停下來。

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肺像是要炸開了,喉嚨裏全是血腥味。林雨蹲在我旁邊,臉色白得嚇人,可她沒哭,眼眶紅紅的,就是沒掉眼淚。

土撥鼠從草叢裏鑽出來,毛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左耳朵缺了一小塊,血珠子正往外滲。

“操。”它罵了一句,舔了舔爪子,往耳朵上抹了抹,“那老小子,指甲還挺長。”

“陳老太太呢?”

土撥鼠沒有回答。它蹲在那裏,歪著頭,用那隻缺了一角的耳朵對著22號別墅的方向。夜風從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紙灰的焦糊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保安亭的門開了。黃濤探出頭來,看見我們這副狼狽樣,愣了一下,然後二話不說把我們拽了進去。他從櫃子裏翻出創可貼、碘伏、紗布,花花綠綠擺了一桌子。

土撥鼠蹲在桌上,讓黃濤給它耳朵上藥,疼得齜牙咧嘴,嘴裏罵罵咧咧的。

“那老太婆呢?”黃濤問。

我沒說話。

手裏的牌位還攥著,木頭被我的手心焐熱了。我低頭看著上麵那三個紅字——王慶泉。胸口裏那股說不清的感覺還在,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蜷著,睡得很沉。

天快亮的時候,保安亭的門被推開了。

陳老太太站在門口,竹鬥笠歪了,衣服上破了好幾道口子,左胳膊上有一道長長的血痕,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血已經幹了,結成黑紅色的痂。竹籃子還拎在手裏,籃底破了一個洞,露出幾根折斷的竹篾。

她走進來,坐在椅子上,把竹籃子擱在腿上。

“走了。”她說,“他們走了。”

“陽劍呢?”

“沒出現。”她從竹籃裏掏出那把剪刀,剪刀刃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已經幹了。她撕了一小塊黃紙,慢慢擦拭著刀刃,一下一下的,擦得很仔細。“可他一定在附近。老太婆能感覺到。”

她把剪刀擦幹淨,收回竹籃裏,抬起頭看著我。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疲憊。

“牌位收好。”她說,“你的魂在裏麵。找向梅,讓她想辦法幫你把魂歸位。老太婆幫不了你了。”

“您呢?”

“老太婆還有點事。”

她站起來,拎著竹籃,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22號別墅裏的那口棺材,”她說,“空了。裏麵的牌位,全都不見了。”

門關上了。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晨光裏。

我坐在保安亭裏,盯著手裏那塊巴掌大的木牌。晨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上麵,那三個紅字在光裏變得有些發暗。

土撥鼠蹲在桌上,左耳朵上貼著創可貼,歪歪扭扭的,像一麵小旗子。它舔了舔爪子,突然開口。

“小子,你那領導,住哪棟來著?”

“101號。”

“走吧。”它從桌上跳下來,四條腿著地,甩了甩尾巴,“去看看他在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