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空房
保安亭的門關上了。
陳老太太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晨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桌子上那些花花綠綠的創可貼和碘伏瓶子上,黃濤收拾了一半,棉簽還散著,紗布卷了一半,像是被人按了暫停。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牌位。
王慶泉。三個紅字,端端正正的,在光裏有些發暗。木頭被我手心焐熱了,摸上去溫溫的,可那股涼意還在——不是溫度上的涼,是從骨頭裏往外滲的那種涼,像是握著的東西不是木頭,是一塊冰。
林雨挨著我坐著,她沒說話,手搭在我胳膊上,指尖涼涼的。她一直在發抖,從22號別墅跑出來到現在就沒停過。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累的,是腿上的肌肉在**,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
黃濤把紗布塞回抽屜裏,轉身看著土撥鼠。
“你說你是向梅?”他的語氣不怎麽客氣。
土撥鼠蹲在桌上,左耳朵上貼著創可貼,歪歪扭扭的,像一麵小旗子。它舔了舔爪子,抬頭看了黃濤一眼。
“咋的,不像?”
“你是一隻老鼠。”
“土撥鼠。”它的聲音拔高了,“土撥鼠!不是老鼠!你耳朵有毛病還是嘴有毛病?這倆能一樣嗎?”
黃濤被噎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你信?
我沒回答。我把牌位揣進懷裏,貼著胸口。木頭隔著衣服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胸口裏那股說不清的感覺又動了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翻了個身。
“走吧。”我站起來,腿有點發軟,膝蓋咯嘣響了一聲。
“去哪?”林雨抬起頭看著我。
“101號。”
土撥鼠從桌上跳下來,四條腿著地,甩了甩尾巴。“那老小子住那兒?”
“嗯。”
“走。”它一溜煙竄到了門口,蹲下來回頭看著我們,“還愣著幹啥?”
黃濤從櫃子裏翻出一把手電筒,塞給我。又翻了翻,翻出一根甩棍,在手裏掂了掂,別在腰後。“我跟你去。”
我沒拒絕。
保安亭外麵,天已經亮了。不是那種大亮,是那種蒙蒙的、灰灰的亮,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層紗布。太陽還沒出來,東邊的山頭泛著一線橘紅色,看著暖,可風吹過來是涼的,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潮氣,鑽進領口裏,激得人打哆嗦。
101號別墅在南山別墅的最西邊。我巡邏的時候路過很多次,從來沒進去過。陽劍住那裏,可他從來不讓人進去。有一次我問過他,他說房子是租的,房東不讓帶人。我當時沒多想,現在想想,不對勁。
我們沿著小路走。黃濤走在前麵,手一直按在腰後的甩棍上。林雨走在我旁邊,她的手攥著我的衣角,攥得很緊。土撥鼠走在最前麵,四條腿倒騰得飛快,可時不時停下來等我們,回頭看一眼,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裏帶著一股不耐煩。
“你們是屬蝸牛的?”它啐了一口。
沒人理它。
101號別墅到了。
它跟別的別墅長得一樣——灰白色的外牆,鐵藝的圍欄,院子裏種著幾棵半死不活的灌木。可有一點不一樣——門是開著的。
不是半開,是大敞著。兩扇鐵門朝裏開著,像是有人剛進去,又像是有人剛出來。院子裏那幾棵灌木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地上落了一層枯葉,踩上去沙沙響。
土撥鼠蹲在門口,鼻子一抽一抽的。“有人來過。”它說,“不是那個老小子,是別人。氣味很雜,好幾個人的。”
“陽劍的氣味呢?”
土撥鼠嗅了嗅。“也有。很淡,走了有一陣了。”
我推開鐵門,走進去。院子裏那股枯葉腐爛的味兒很重,混著泥土的潮氣,嗆鼻子。我穿過院子,走到正門前。門是關著的,可門縫裏透出一股說不清的氣味——不是黴味,不是腐臭味,是一種燒紙錢的味道,跟22號別墅地下室裏的那股氣味一模一樣。
我伸手推了一下門。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門後麵是一條不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客廳。客廳裏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門縫裏透進來的光,勉強能看到家具的輪廓。
黃濤把手電筒打開,光柱掃過去。
客廳不大。一張沙發,一個茶幾,一個電視櫃,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什麽我沒看清,光線太暗了。茶幾上放著一個杯子,杯子裏還有半杯水,水麵上漂著一層灰。旁邊的煙灰缸裏塞滿了煙頭,有的已經發黴了,長了一層白毛。
陽劍抽煙,我知道。可他從不在人前抽,每次都是一個人躲著抽。我問他為啥,他說抽煙不好,別帶壞年輕人。現在想想,他躲的不是人,是別的東西。
土撥鼠在客廳裏轉了一圈,鼻子一直在抽。“這裏不對勁。”它說,“說不上來,就是不對勁。”
“哪裏不對勁?”
“太幹淨了。”
我愣了一下。幹淨?這地方灰塵都快有一指厚了,哪裏幹淨?
“不是那種幹淨。”土撥鼠蹲在茶幾上,歪著頭,“是那種——沒有活人氣兒的幹淨。這地方住過人,可住在這兒的不是活人。”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你是說陽劍不是活人?”
“鼠爺沒說。”它舔了舔爪子,“鼠爺隻是說,這地方住過的東西,不是活人。”
黃濤把手電筒往走廊那邊照了照。“樓上呢?上去看看?”
我沒有回答。我看著茶幾上那個杯子,杯壁上有一圈茶漬,褐色的,像一道幹涸的血痕。杯口上有一個唇印,不是口紅,是那種——茶漬印上去的,淺淺的一圈。陽劍的嘴唇偏厚,我見過他喝水,這個唇印的大小,對得上。
可土撥鼠說,住在這兒的不是活人。
“上樓。”我說。
樓梯在走廊盡頭,木質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我走在前麵,黃濤跟在後麵,手電筒的光在我們前麵晃來晃去,把牆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林雨走在最後麵,她的手一直攥著我的衣角,我能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可她的腳步很穩。
二樓有三個房間。第一個門開著,裏麵是臥室。**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床頭櫃上放著一本書,書簽夾在一半的位置。我走過去,拿起那本書——是一本講風水的老書,書頁發黃,邊角卷曲,翻得多了。書簽是一張白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字。
“22號別墅,地下室。”
字跡是陽劍的。我認得。他寫字有個習慣,寫“別”字的時候,最後一筆總是往上挑,跟別人不一樣。這行字裏的“別”字,最後一筆就是往上挑的。
“他在22號別墅待過。”我把紙條遞給黃濤,“他知道那個地下室。”
黃濤接過紙條看了一眼,臉色變了。“那他——”
“他取走了自己的魂。”我說,“陳老太太說的沒錯。他知道我們要來,提前把自己的魂取走了。”
第二個房間的門關著。我擰了一下把手,沒擰動。鎖了。
黃濤把手電筒遞給我,從腰後抽出甩棍,在門鎖上敲了兩下。鎖是那種老式的球形鎖,不結實,兩下就開了。門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很長的吱呀聲,像是什麽東西在歎氣。
這個房間比臥室大得多。
沒有床,沒有櫃子,隻有一張長條桌,靠牆放著。桌上鋪著一張白布,白布上擺著幾樣東西——一個香爐,幾根沒燒完的香,一麵銅鏡,一把剪刀。剪刀跟陳老太太那把一模一樣,黑色的鐵刃,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牆上是照片。
密密麻麻的,貼了整整一麵牆。我走近了看,手電筒的光照在上麵,一張一張地掃過去。
第一張是我。不是照片,是從什麽地方剪下來的——我的入職登記表上的證件照。照片下麵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裏寫著一個字。“魂。”
旁邊是陳老太太的照片。她站在六十九號別墅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服,竹鬥笠沒戴,臉對著鏡頭。那張照片是從遠處拍的,角度很偏,像是偷拍的。照片下麵也畫了一個圈,也寫了一個字。“魂。”
再旁邊是鄒老太太。她的照片更模糊,像是從監控錄像裏截下來的,臉上有一道光影,擋住了半邊臉。下麵的字是白色的,不是紅的。“魂。”
還有馬懷遠。還有毛德春。還有劉定波。還有老朱。還有趙德寶。
還有林雨。
我的心猛地一沉。
林雨的照片在牆的最邊上,拍的是她走在南山別墅的馬路上,穿著保安製服,手裏拿著一瓶水,側著臉,像是在跟誰說話。照片下麵沒有紅圈,也沒有白圈,隻有一行小字。
“還沒取。”
我的手在發抖。林雨站在我身後,她看不到照片上的字,可她能感覺到我在發抖。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輕輕握了一下。
“怎麽了?”她問。
我沒回答。我把手電筒照向最後一張照片。
是陽劍自己的。他站在101號別墅門口,穿著那件灰色的夾克,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看一個跟他無關的人。照片下麵也有一個圈,圈裏也有一個字。
“空。”
他取走了自己的魂。他把別人的魂封在牌位裏,放在22號別墅的地下室裏。他自己的魂,他拿走了。
“鼠爺。”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土撥鼠從門口走進來,蹲在長條桌下麵,仰著頭看著我。
“嗯?”
“你能聞到陽劍的氣味嗎?”
它抽了抽鼻子。“能。很淡。往西邊去了。”
“西邊?”
“那邊。”它抬起一隻前爪,指了指窗戶的方向,“出了南山別墅,往山裏去了。”
我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從外麵湧進來,刺得我眼睛眯了一下。窗戶正對著南山別墅的西圍牆,圍牆外麵是一片密密的林子,林子後麵是連綿的山。
“他去山裏幹什麽?”黃濤問。
沒人回答。
我把窗簾拉上,轉身看著那麵牆。那些照片一張一張的,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張網。每一張照片下麵都有一個字——魂,魂,魂。有些是紅的,有些是白的,有些是空的。
我的那張是紅的。陳老太太的那張也是紅的。鄒老太太的那張是白的。陽劍的那張是空的。
“鼠爺,”我說,“紅色的跟白色的有什麽區別?”
土撥鼠從長條桌下麵鑽出來,跳上桌,湊近了牆。它抽了抽鼻子,在鄒老太太那張照片前麵停了一下。
“紅色的,”它說,“是已經被封在牌位裏的。白色的,是已經——”
它沒說完。
“已經什麽?”
“已經死了。”它的聲音低了下去,“魂散了,收不回來了。”
我的手攥緊了。
鄒老太太的魂散了。收不回來了。她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了。
“那林雨的呢?”我的聲音在發抖,“她還沒取——是什麽意思?”
土撥鼠轉過身,看著林雨。林雨站在門口,晨光從門外麵照進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她的臉隱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意思是,”土撥鼠說,“她的魂還在她自己身上。還沒被取走。”
我鬆了一口氣。可那口氣還沒喘勻,土撥鼠又開口了。
“可快了。”它說,“你看那個‘還’字——還沒取。不是不取,是還沒到時候。”
我的心又提了起來。
“什麽時候?”
土撥鼠搖了搖頭。“鼠爺不知道。鼠爺隻知道,有人在盯著她。跟盯著你一樣。”
林雨沒有說話。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裏,臉上沒什麽表情。可她的手在口袋裏,我看不到她在做什麽。
我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林雨。”
“嗯。”
“你怕不怕?”
她抬起頭看著我。晨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裏麵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光。不是害怕,不是堅強,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早就知道了什麽。
“不怕。”她說。
“為什麽?”
“因為你在。”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溫的,不像之前那樣涼了。
“走吧。”土撥鼠從桌上跳下來,“這地方沒啥好看的了。那老小子跑了,魂也跑了,牌位也跑了。我們在這待著也沒用。”
“去哪?”黃濤問。
土撥鼠走到門口,蹲下來,歪著頭看著外麵那片灰蒙蒙的天。
“祥雲村。”它說,“那老小子的氣味往西邊去了,西邊就是祥雲村。小子的魂也在那兒。老太婆的魂也在那兒。都在那兒。”
它站起來,甩了甩尾巴。
“走吧。路遠著呢。”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麵牆。那些照片還在那裏,密密麻麻的,像一張網。每一張照片下麵都有一個字——魂。紅的是被鎖住的,白的是散了的,空的是自己拿走的。
我的那張是紅的。
陳老太太的那張也是紅的。
林雨的那張沒有字,隻有一行小字——“還沒取”。
快了。土撥鼠說。快了。
我攥緊了林雨的手。
“走吧。”
我們走出了101號別墅。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整個南山別墅照得亮堂堂的。那些灰白色的別墅在光裏顯得不那麽陰沉了,可窗戶還是黑黢黢的,像一隻隻閉著的眼睛。
保安亭那邊,黃濤走在前麵,步子很快。土撥鼠跟在他後麵,四條腿倒騰得飛快。林雨走在我身邊,她的手還在我手心裏,溫溫的。
“小王。”她突然開口。
“嗯?”
“你說,陽劍為什麽要取走自己的魂?”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陽劍取走自己的魂,一定不是為了救自己。
他是為了別的東西。
為了南山別墅底下壓著的那個東西。
為了那口棺材。
為了那些牌位。
為了那麵牆上的照片。
為了那個“還沒取”。
我攥緊了懷裏的牌位。木頭貼著胸口,涼颼颼的。胸口裏那股說不清的感覺又動了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醒了,伸了個懶腰,又安靜了。
我的魂在裏麵。
陳老太太的魂也在裏麵。
鄒老太太的魂散了。
陽劍的魂被他拿走了。
剩下的那些——馬懷遠,毛德春,劉定波,老朱,趙德寶——他們的魂還在22號別墅的地下室裏嗎?還是也被拿走了?
我不知道。
可我會知道的。
祥雲村的路上,那些答案,一個都不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