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別墅104戶

第184章 拓符

天沒亮我們就出發了。

陳老太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不快不慢,穩穩當當。竹籃拎在手裏,裏麵裝著黃紙、墨汁、毛筆、棉花、香燭,還有那麵照魂鏡。她今天沒戴竹鬥笠,頭發全白了,在晨風裏飄著,像一團蒲公英。

林雨走在她旁邊,時不時扶她一下。土撥鼠蹲在我肩膀上,爪子搭在我領口上,下巴擱在我肩窩裏。那塊玉在它胸口晃了晃,晨光裏泛著溫潤的光。

“老太婆好久沒走這麽遠的路了。”陳老太太說,聲音沙沙的,像是砂紙在木頭上磨。

“您累了就歇會兒。”林雨說。

“不累。老太婆就是話多。”

我們走了兩個多小時,青城寺到了。山門還是那個山門,匾額還是那塊匾額。院子裏還是空****的,沒有香客,沒有僧人。幾隻麻雀在台階上蹦躂,看到人來,撲棱棱飛了。

大佛還是那尊大佛。低眉垂目,坐在那裏。晨光照在它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巨大而沉默。

陳老太太站在大殿門口,抬頭看著大佛,看了好一會兒。

“師父。”她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徒兒來了。”

她走進大殿,走到佛前,從竹籃裏取出三根香,點燃,插在香爐裏。香煙嫋嫋升起,模糊了她佝僂的背影。她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嘴唇動了動,不知道在念什麽。

土撥鼠從我肩膀上跳下來,蹲在大佛底座旁邊,用爪子拍了拍那朵蓮花紋。

“開嗎?”它問。

我看了陳老太太一眼。她睜開眼睛,點了點頭。

我蹲下來,用手按住那朵蓮花紋,用力一推。石頭動了一下,往裏縮了一寸。又推了一下,整朵蓮花陷了進去,露出那個黑洞洞的洞口。一股涼風從裏麵湧出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陳老太太走到洞口邊上,低頭往裏看了看。她沒說話,從竹籃裏取出一根蠟燭,點燃,用蠟油粘在洞口邊沿上。火苗晃了晃,穩住了,青色的,在黑暗裏像一隻眼睛。

“下去吧。”她說。

她第一個走下去。沒有扶牆,沒有猶豫,就那麽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像走了很多次。我跟在後麵,手電筒的光照著她佝僂的背影。林雨走在最後麵,她的手攥著我的衣角,攥得很緊。

六十多級台階,我們走了很久。

到了底下,手電筒的光掃過去。那些壁龕,那些棺材,那些刻在石壁上的佛像。陳老太太停下來,看著那些佛像,看了一會兒。

“師父刻的。”她說,“他刻了一輩子,想用佛來壓住她的怨氣。可佛不渡冤死的人。”

她轉過身,朝石室的方向走去。我跟在後麵,手電筒的光在石壁上晃來晃去,那些佛像忽明忽暗,像是在眨眼。

石門還是半開著,門縫裏還是透出暗黃色的光。陳老太太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從竹籃裏取出那麵銅鏡,對著門裏麵照了照。鏡麵上映出了供桌、燭台、香爐、棺材——棺材的影像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層水霧。

“她在看我們。”陳老太太說。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陳老太太把銅鏡收起來,跨進了石室。我跟在後麵,林雨跟在我後麵。土撥鼠從門口竄進來,蹲在供桌下麵,仰著頭看著棺材。

供桌上的蠟燭還燃著,火苗一動不動。香爐裏的香灰還是那麽厚。果盤裏的水果還是那些,幹癟的蘋果、幹癟的橘子、幹癟的香蕉。一切都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像是時間在這裏停住了。

陳老太太走到棺材前麵,站了一會兒。她沒有看那道裂縫,她看的是棺材蓋。枯瘦的手伸出來,指尖觸到木頭,慢慢地摸過去。那些細細的刻痕在她指腹下麵凹凸不平,像一道道細小的傷疤。

“師父的符。”她說,“守了幾十年了。符還在,可力快沒了。”

她從竹籃裏取出黃紙、墨汁、毛筆、棉花,一樣一樣地擺在棺材蓋上。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

“老太婆拓符的時候,舊符會暫時失效。老太婆得在舊符失效之前,把新符貼上去。中間不能有空隙。”

“需要我做什麽?”我問。

“你站在棺材另一頭,把手按在棺材蓋上。別鬆手。你的陽命能鎮住她一時半刻。”

我走到棺材另一頭,把手按在棺材蓋上。木頭是涼的,涼得紮手。可我沒有鬆。

陳老太太把黃紙鋪在棺材蓋上,用毛筆蘸了墨,在黃紙背麵畫了幾筆。然後把棉花揉成一小團,蘸了墨汁,在黃紙上一寸一寸地壓過去。

她的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老人。

每壓一下,棺材蓋就震一下。不是整口棺材在震,是蓋子——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下麵往上頂。我的手按在蓋子上,能感覺到那股力量,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陳老太太沒有停。她壓完第一張,揭下來,放在一邊。第二張鋪上去,繼續壓。

棺材蓋震得越來越厲害。裂縫裏的光越來越亮,從暗紅色變成了亮紅色,像血。那雙眼睛出現在裂縫裏,直直地盯著我。這一次沒有縮,就那麽盯著,瞳孔放大,占滿了整個眼眶。

“快。”陳老太太說,“她要出來了。”

我把另一隻手也按在棺材蓋上,整個人壓上去。陽命——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可我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我的身體裏流出去,順著雙手,流進棺材裏。不是血,不是氣,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棺材蓋的震動慢了下來。

陳老太太壓完了第三張。她放下棉花,從竹籃裏取出新剪好的黃紙符,一張一張地貼在棺材蓋上,蓋住了那些舊符。每一張貼下去,棺材蓋就沉一分,像是有什麽重量壓上去了。

貼完最後一張,棺材蓋徹底安靜了。

裂縫裏的光暗了下去,那雙眼睛也閉上了。

陳老太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的臉白得像紙,手在發抖。

“成了。”她說。

我鬆開手,手心裏全是汗。棺材蓋上是冰的,可我的手掌印在上麵,留下了兩個濕漉漉的印子。

陳老太太把拓下來的三張黃紙拿起來,對著燭光看。符的紋路清清楚楚地印在紙上,一筆一劃都不含糊。可符下麵,有東西。

“字。”陳老太太說,“符下麵的字,拓上來了。”

她把三張紙拚在一起。符的紋路是黑色的,可符的筆畫之間,有淺淺的灰色痕跡——是字。很小很小的字,被符蓋住了,可拓符的時候,墨滲進了刻痕裏,把字的輪廓也帶了出來。

陳老太太把紙湊近了燭光,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吾妻林氏,閨名秀蘭。光緒十七年生,民國三年歿。享年二十三。”

我的手開始發抖。

“光緒十七年生,民國三年歿”——二十三歲。她死的時候二十三歲。

“吾妻林氏”——她姓林。

林雨的手攥緊了我的胳膊,指甲掐進肉裏,疼。

陳老太太繼續往下念。

“夫陳遠道,泣立。”

陳遠道。陳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陳遠道。”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沙沙的,“是老太婆的師父。”

石室裏安靜得隻剩蠟燭火苗微微晃動的聲音。

她的丈夫——陳遠道。封她的人,也是她的丈夫。不是別人,是陳老太太的師父。他親手把自己的妻子封在了這口棺材裏。

“為什麽?”我的聲音在發抖,“他為什麽要封她?”

陳老太太沒有回答。她把紙放下,從竹籃裏取出那本劄記,翻到最後一頁。那行沒寫完的字還在——此女名喚——她拿起毛筆,蘸了墨,在“喚”字後麵寫了三個字。

“林秀蘭。”

她把劄記合上,放回竹籃裏。

“老太婆師父的道號叫遠道。”她說,“俗家姓陳,叫陳遠道。他是青城寺的居士,年輕的時候在寺裏修行。他妻子死的那年,他不在身邊。他在寺裏,在佛前,在念經。”

“他趕回去的時候,她已經下葬了。埋在大佛腳下,連口像樣的棺材都沒有。他把她挖出來,重新入殮,打了這口棺材。可她的怨氣太重了,他壓不住。他隻能用符把她封在裏麵,守在寺裏,日夜守著。守了一輩子。”

陳老太太抬起頭,看著那口黑色的棺材。

“她恨的不是別人,是他。她死的時候,他在寺裏。她在井裏的時候,他在念經。她被人埋在大佛腳下的時候,他在佛前磕頭。她恨他。”

我的手按在棺材蓋上,能感覺到那股涼意。不是木頭的涼,是怨氣的涼。二十三歲,死在井裏,丈夫在寺裏念經。她恨他。恨了八十年。

“老太婆的師父臨死前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她。他說,別讓她出來,出來會害人。可他也說,要是有人能解了她的怨,就把她的名字告訴她。讓她知道,這世上還有人記得她是誰。”

陳老太太從竹籃裏取出一根紅繩,係在棺材蓋的裂縫上。另一端係在自己手腕上。

“老太婆替師父還債。”

她站起來,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走吧。該回去了。”

我跟在她後麵,林雨跟在我後麵。土撥鼠從供桌底下鑽出來,跟在我腳邊。

出了石室,穿過地下室,上了台階。一級一級地往上走,手電筒的光照著前麵的路。

出了洞口,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大佛還是那尊大佛,低眉垂目,坐在那裏。

陳老太太走到佛前,從竹籃裏取出三根香,點燃,插在香爐裏。她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師父,徒兒找到她的名字了。”

香煙嫋嫋升起,飄向大佛那張低垂的臉。

大佛沒有回答。

可風停了。

整個大殿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我站在佛前,看著那口暗門。蓮花紋合上了,看不出痕跡。可我知道,下麵那口棺材裏,有一個女人,叫林秀蘭。她死的時候二十三歲。她的丈夫把她封在裏麵,守了她一輩子。

她的怨氣還沒散。

可她現在知道了——這世上還有人記得她的名字。

我轉過身,走出了大殿。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的骨頭還是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