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棺材裏的聲音
林秀蘭走了之後,我坐在保安亭裏,盯著桌上的三張黃紙,盯了很久。土撥鼠蹲在旁邊,時不時用爪子撥一下紙角,撥完了又縮回去。林雨出去買飯了,黃濤靠在櫃子上抽煙,煙灰掉在地上,他沒有彈。
“老朱到底在哪?”我問。
黃濤把煙叼在嘴裏,眯著眼睛想了一會兒。“他有個姐姐,住在牧嶼小鎮西頭。以前聽他提過一嘴。”
“他姐姐?”
“嗯。說他就剩這麽一個親人了,逢年過節都去她那兒。”
我站起來,把三張黃紙折好,塞進懷裏。土撥鼠跳上我的肩膀,爪子搭在領口上。林雨正好推門進來,手裏拎著兩個塑料袋,一個裝著包子,一個裝著粥。
“又要出去?”她問。
“去牧嶼小鎮,找老朱的姐姐。”
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從裏麵拿出兩個包子遞給我。“路上吃。”
我接過包子,咬了一口。肉餡的,油滲出來,燙了一下舌尖。可我沒吐,咽了下去。
出了西門,沿著公路往西走。牧嶼小鎮在南山別墅的西邊,走路要一個多小時。土撥鼠趴在我肩膀上,下巴擱在我肩窩裏,半閉著眼睛。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光線很亮,可風是涼的,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不是井底那種燒紙錢的味兒,是一種淡淡的、甜甜的香,像是有人在燒檀香。
牧嶼小鎮還是老樣子。街道不寬,兩邊的房子都有些年頭了,牆皮剝落,露出裏麵的青磚。幾個老人在門口曬太陽,看到我,多看了兩眼,又低下頭繼續打盹。
我按照黃濤說的地址找到了老朱姐姐家。是一棟兩層的磚房,院子不大,種著幾棵絲瓜,藤蔓爬滿了搭起的架子,黃花開得正盛。院門開著,一個老太太坐在院子裏擇菜,頭發全白了,腰彎得很低,整個人像是折成了兩截。
“阿姨,請問朱師傅在嗎?”我站在門口問。
老太太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雙眼睛渾濁,可渾濁底下有一種說不清的警覺。
“你是他什麽人?”
“同事。他在南山別墅當過保安。”
老太太放下手裏的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站起來,腰還是彎著,一步一步地走到門口。
“他不在。”她說,“好幾天沒來了。”
“您知道他可能去哪了嗎?”
老太太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你找他什麽事?”
“我想問他一些青城寺的事。”
老太太的臉色變了。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被人戳到了什麽不想提的事。她轉過身,走回院子裏,坐在小板凳上,又拿起那把菜。
“進來吧。”她說。
我走進院子,在她對麵坐下來。土撥鼠從我肩膀上跳下來,蹲在我腳邊,仰著頭看著她。老太太看了一眼土撥鼠,沒說什麽,繼續擇菜。
“你是為了青城寺大佛底下那個女人來的?”她問。
我的手緊了一下。“您知道?”
“我弟弟在青城寺當了十幾年和尚,能不知道?”她把一根爛菜葉扔進旁邊的盆裏,“他跟我說的不多,可就那幾句,夠我想半輩子的了。”
“他跟您說了什麽?”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陽光從絲瓜架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她臉上投出斑駁的光影。她的皺紋很深,皮膚很幹,像一張揉皺的紙。
“他說,青城寺大佛底下壓著一個女人,怨氣很重。他的師父——就是那個陳遠道——守了那口棺材一輩子,到死都沒能讓她安生。”
“陳遠道是您弟弟的師父?”
“嗯。我弟弟十幾歲就進了青城寺,拜在陳遠道門下。陳遠道教他念經、畫符、打坐,也教他守那口棺材。他說,師父每天晚上都去那間石室裏坐著,坐在棺材前麵,一坐就是一整夜。有時候自言自語,像是在跟棺材裏的人說話。有時候什麽都不說,就那麽坐著,坐到天亮。”
“他跟棺材裏的人說什麽?”
老太太搖了搖頭。“我弟弟沒學。他說那是師父的私事,不能聽。”
我沉默了一會兒。“您弟弟後來為什麽還俗了?”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絲瓜架上那些黃色的花。看了很久。
“因為他怕了。”她說,“他守了那口棺材十幾年,守到最後,他開始做夢。夢到那口棺材打開了,裏麵的女人出來了,穿著一身紅裙子,站在他床前。不害他,就是看著他。每天都是同一個夢,看了他好幾年。”
“他受不了了?”
“受不了了。他跟師父說,師父沒攔他。師父說,你走吧,你心不靜,守不住的。他就走了。”
“後來他還回去過嗎?”
老太太點了點頭。“回去過。師父死的時候,他回去送葬。師父的遺物裏有一本劄記,他看了。看完之後,他把劄記放在棺材上,磕了三個頭,就走了。再也沒回去過。”
“那本劄記——他看完了?”
“看完了。他說,師父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棺材裏那個女人。他說,師父年輕的時候在寺裏修行,妻子來找他,他不肯見。她在寺門口等了好幾天,等到最後,被人拉走了。後來就出了事。”
我的手開始發抖。
“他不肯見她?”
“不肯。他說修行的人不能有牽掛。他把妻子擋在寺門外,自己在佛前念經。念了三天,第四天有人來報,說他妻子投井了。”
老太太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他趕到井邊的時候,人已經撈上來了。穿紅裙子,臉白得像紙。他把人從井邊背到寺裏,給她擦幹淨,換了衣服,打了棺材。然後他就開始守。守了一輩子。”
“他後悔嗎?”
老太太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後悔有什麽用?人死了,回不來了。”
我攥緊了拳頭。
陳遠道。他把她擋在寺門外,自己在佛前念經。她在井裏的時候,他在念經。她被人埋在大佛腳下的時候,他在磕頭。他守了她一輩子,可他也困了她一輩子。他守的不是她,是他的愧疚。
“您弟弟現在在哪?”我問。
老太太低下頭,又拿起那把菜。
“他去了青城寺。”她說,“昨天走的。他說他夢到她了,夢到她在哭。他說他得回去看看。”
我站起來,土撥鼠跳上我的肩膀。
“謝謝您。”
老太太沒有抬頭,隻是擺了擺手。
我走出院子,陽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土撥鼠趴在我肩膀上,爪子搭在我領口上。
“去青城寺?”它問。
“去。”
我們轉身往東走。牧嶼小鎮的街道在身後慢慢遠去,那些低矮的房屋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光線從金色變成了橙色。山裏的空氣很涼,吸一口進肺裏,整個人都沉甸甸的。
青城寺到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山門還是那個山門,匾額還是那塊匾額。院子裏空****的,沒有香客,沒有僧人。大佛的影子投在地上,巨大而沉默。
大殿裏亮著一盞燈。
不是長明燈,是手電筒的光。光柱在大佛的臉上晃來晃去,像是有人在仔細端詳那張石雕的臉。
我走進大殿。
老朱站在佛前,背對著我。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手裏拿著手電筒,仰著頭看著大佛。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你來了。”他說。
“朱叔。”
“我知道你會來。”他轉過身,看著我。那張臉比上次見麵時老了很多,皺紋像刀刻的一樣,眼眶深陷,眼珠發黃。
“你回青城寺幹什麽?”我問。
老朱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地麵。手電筒的光照在地上,照出了一塊石板。石板上有字——不是刻的,是用墨寫的,已經模糊了,隻能看到幾個筆畫。
“陳遠道之墓。”老朱念了出來,“師父的骨灰撒在這塊石板下麵了。他說他活著的時候守著她,死了也要守著她。”
我蹲下來,看著那塊石板。字跡已經快看不清了,可筆畫還在,一筆一劃的,像是有人用手指蘸著墨寫上去的。
“您看了那本劄記?”我問。
“看了。”老朱的聲音很低,“看完了。”
“裏麵寫了什麽?”
老朱沉默了很久。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劃了根火柴點上。火光在他臉上閃了一下,照亮了他眼角的皺紋。
“師父的劄記裏,記了一件事。”他說,“林秀蘭投井之前,給他寫了一封信。信上說,她來了,在寺門口等他。等了三天,他不出來。她說,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就死給你看。”
“他沒出來。”
“沒出來。”老朱吐了一口煙,“他以為她在嚇他。他以為她不敢。她不是不敢,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信呢?”
“師父燒了。看完就燒了,在佛前燒的。燒完之後他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第四天起來的時候,頭發全白了。”
我站起來,看著大佛那張低眉垂目的臉。
他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她在井裏泡了三天三夜。他在求佛,她在等他。佛沒有救她,他也沒有。
“您來青城寺,就是為了看師父的墓?”
老朱搖了搖頭。他把煙掐滅了,煙蒂攥在手心裏。
“我來找一樣東西。”他說,“師父的遺物裏少了一樣。”
“什麽?”
“她的信。師父說他把信燒了,可我覺得他沒燒。他舍不得。他把信藏起來了,藏在某個地方。我想找到它。”
“找到了嗎?”
老朱沒有回答。他轉過身,看著大佛的底座。那朵蓮花紋,那扇暗門。
“她在下麵。”他說,“她等了八十年,等一個人來替她傳話。”
“傳什麽話?”
老朱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她想告訴師父——她不恨他了。”
我的喉嚨發緊。
老朱轉過身,朝大佛底座走去。他蹲下來,手按在那朵蓮花紋上。
“我下去。”他說,“你在這等著。”
“我跟你一起。”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拒絕。
蓮花紋陷了進去,洞口露出來了。涼風從下麵湧上來,冷得我打了個哆嗦。
老朱第一個走下去。我跟在後麵,手電筒的光照著他的背影。他的背很駝,比上次見麵時更駝了,像是被什麽東西壓彎的。
台階還是那些台階,六十多級,我們走了很久。
到了底下,手電筒的光掃過去。那些壁龕,那些棺材,那些刻在石壁上的佛像。老朱沒有停,直接穿過地下室,走到石門前。
門開著。供桌上的蠟燭還燃著,火苗一動不動。
棺材還是那口棺材。黑色的,漆麵開裂。
老朱走到棺材前麵,跪下來。不是跪在地上,是跪在棺材前麵,額頭貼著棺材蓋。
“師娘。”他說,“弟子來看您了。”
棺材裏沒有聲音。
可裂縫裏的光亮了一下。暗紅色的,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老朱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棺材蓋上。是一張紙,發黃的,折了好幾折。他慢慢打開,紙已經脆了,邊角掉渣。
信。
陳遠道沒有燒的那封信。
“師娘寫給師父的信。”老朱說,“弟子找了好幾年,終於找到了。”
他把信放在棺材蓋上,退後一步,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封信。紙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了,隻能看到幾行。
“遠道……”
“我等了你三天……”
“你不出來……”
“我就死在寺門口……”
“讓你念一輩子經……”
最後一個字看不清了。被水漬洇了,還是被淚浸了,分不清。
棺材裏的光暗了下去。
暗紅色的,慢慢變成了暗黃色,又變成了灰色。最後滅了。
蠟燭的火苗晃了一下,也滅了。
石室裏陷入了黑暗。
老朱跪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我站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然後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從棺材裏傳出來的,很輕,輕得像一縷煙。
“遠道……”
那個聲音。女人的聲音。八十年了,第一次開口。
老朱的額頭貼著地麵,肩膀在抖。
“師娘。”
“遠道……”
她又叫了一聲。
然後,再也沒有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