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好奇什麽?
主桌上,五皇子蕭霽正同幾位世家子弟談笑,姿態閑散,聲音不高,但誰都能感覺到他是這屋子裏最被看見的那個人。
這位五殿下,名字取得是有點講究——霽,雨過天晴,豁然開朗。真實性情與這個字不相符,但他深諳包裝之道,把自己拾掇成了一個從詩畫裏走出來的人物,京城裏好些姑娘家為他著迷。宋清秋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隻是這回,她有點額外的推力。
宴席散後三天,女主讓人給宋清秋的貼身丫鬟遞了個消息,說五殿下近來常在惠和街那帶轉悠,尤其喜歡一家專聽南曲的茶樓,幾乎日日可見。消息遞出去,她沒再管,該怎麽發展,由它去。
宋清秋果然去了惠和街,頭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換著衣裳,換著發式,把那家茶樓當成了自己的必到之處。蕭霽第一次注意到她,大概是在第四次——他不缺眼力,不會真的無視一個接連出現在眼前的姑娘,況且宋家的名頭他也聽過,宋峰鈺在朝中的分量他更清楚。
兩人的相識,是在茶樓廊下,宋清秋的帕子被風卷到了他跟前。
這種巧合過於俗套,旁觀者一眼便知是刻意為之,但蕭霽俯身撿起來、遞還給她的時候,還是笑了。
——能這樣想清楚落一招的女子,倒也不俗。
此後的往來進展得快。女主本以為宋清秋還要幾個月的功夫鋪墊,結果兩個月多一點,消息就遞過來了——兩人已經私下幽會數次,宋清秋顯然是認真的,蕭霽那邊的心思,說不清楚。
女主聽完,把那碟糕點往旁邊推了推,想了想。
時機到了。
城郊有座別院,是輾轉幾手、借了一個莊主的閑置宅子,地方清淨,無人打擾。這事是她的人替蕭霽的心腹傳的信,說法是有人專程替殿下張羅,隱秘妥當。
蕭霽用了那座別院,亥時前後。
女主把禮部侍郎家的兩位公子請來喝酒,喝到半途,讓人傳了個消息說城郊別院那帶有人聚賭擾民,請兩位公子出麵主持公道。兩人喝得正上頭,熱血方剛,帶著一幫小廝就去了。
別院的門是從外麵撞開的,響聲不小。
後來女主聽說,那兩位公子出來以後,臉上的神情各異,在場的小廝們往裏多看了一眼,當場有人倒退一步,踩到了旁邊人的腳。
宋清秋被看見的那一刻,大約是這輩子最想從地上消失的時刻。
消息沒壓住,禮部侍郎家本就是京中消息最靈通的宅門之一,那兩位公子當天晚上各自回去跟家裏人說了,隔天一早,各府丫鬟婆子就已經在耳語了。不出五日,狀子遞進了宮裏。
皇帝把蕭霽叫去說了半個時辰的話,蕭霽出來,神色還維持得住,隻是回了院子之後,一套白玉茶具全摔了。三個月俸祿被罰,禁足半月,不算重,但夠他難堪的。
禁足這半個月,蕭霽把這件事從頭到尾過了不止一遍。宋清秋“知道”那座別院,“知道”他在那裏——什麽叫知道?誰告訴她的?她去,是為了什麽?
每個環節拆開來看,越看越覺得有問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宋清秋是個陷阱,而他走進去了。
這個結論的邏輯不算嚴密,但蕭霽不在乎邏輯,他在乎的是他被人算計了,這件事本身。
他讓人給宋家帶了話,措辭不重,意思清楚:宋清秋這個名字,他不想再在任何地方看見。
宋峰鈺接到這話的那天傍晚,在書房裏坐到掌燈時分,沒點燈,就那麽坐在黑屋子裏。
宋清秋哭著來找他,說不明白,說自己怎麽就得罪了殿下,說當初他待自己多好。
宋峰鈺沒說什麽。
三天後,他親自備了禮,托了舊日情分找到門路,在蕭霽麵前彎下了這把老腰。蕭霽給了他麵子,說既然宋大人開口,此事便罷了。
宋峰鈺謝恩出來,以為這件事翻篇了。
然後宋清秋的帖子在各府開始不被接了,上門的應酬少了,宋峰鈺在朝上說話,有人含含糊糊地繞路走,說話不接茬。
到這時候,宋峰鈺才明白,蕭霽說的“罷了”是一回事,心裏記沒記是另一回事。
宋清秋被送去了城外三十裏的慈雲庵,名目上是代祖母修行祈福,但誰都看得清楚是怎麽回事。去的那天,宋清秋哭到出城的路上,宋峰鈺坐在馬車裏,一路沒有回頭。
女主聽到這個消息,是在吃早飯的時候。
丫鬟把消息回了,垂手站著,等她說什麽。
她喝了口粥,抬頭說:“這粥今天煮得挺好,告訴廚房,這個火候保持著。”
丫鬟沉默了一息,回道:“是。”
宋清秋的事在京城裏算是翻了一頁,但女主清楚,翻的隻是這一頁,宋峰鈺這個人,遠沒到鬆動的時候。
顧衍來找她,是一個普通的午後。
他沒遞拜帖,也沒叫人通報,推門進來,在她對麵坐下,把一張疊成兩折的紙擱在了桌上。
她把書放下,展開那張紙。
紙上寫著宋清秋這件事的脈絡,從惠和街的消息到那座別院,從禮部侍郎家的兩位公子到狀子遞進宮的時間節點,寫得清楚,每個關節都點到了。唯一沒有明寫的,是這件事背後推手的名字,但顧衍既然把這張紙拿來,本身就是個回答。
“顧大人查得很細。”她把紙疊回去,往他那邊推了推。
顧衍沒有接,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說:“我隻是好奇。”
“好奇什麽?”
“從惠和街那條消息算起,到宋清秋進慈雲庵,前後不過四個月。”他說,“你在這裏頭花了多少力氣?”
她想了想,回答:“不多。宋清秋這個人,隻要給她指個方向,她自己會走進去。蕭霽那邊也不費事,他疑心重,不需要額外推,把局麵擺出來,他自己會想。”
“所以你隻做了兩件事。”顧衍說,“一是那條消息,二是那座別院。”
“對。”
顧衍沉默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