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一點點鬆動了
朝堂上的風向,各家的底細,誰跟誰有齟齬,誰家最近遞了彈劾的折子——這些消息匯到沈鳶這裏,被她理成一條條線索,再不著痕跡地推出去。
宋家近年來的一些灰色生意,被人以匿名信的方式捅到了禦史台。
宋家在江南的兩處鋪子,被查出賬目不清,牽扯到稅銀。
宋老太爺早年間的一樁舊案,被人翻了出來,雖然最後不了了之,但宋家的名聲已經壞了一半。
每一件事,沈鳶都沒有親自動手。她隻是在合適的時機,把合適的消息,送到合適的人耳朵裏。
然後坐看水到渠成。
宋家在朝堂上的根基,一點點鬆動了。
——
三月放榜那天,沈鳶正在藥房裏配一劑固本培元的方子。
消息是春杏跑進來告訴她的。
“姑娘!姑娘!鍾離公子中了!”
沈鳶手裏的藥杵停了。
“什麽?”
“狀元!鍾離公子中了狀元!”春杏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蛋通紅,“滿京城都傳遍了,說今科狀元是個寒門出身的公子,年方二十二,一手策論驚才絕豔,連主考官都讚不絕口!”
沈鳶愣了好幾息。
然後她放下藥杵,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微笑,是真真切切地、從心底漫上來的高興。
鍾離這個人,她認識得比京城裏所有人都早。當年她還在宋家受磋磨的時候,鍾離還是個窮酸書生,借住在宋家隔壁的破廟裏讀書。兩人隔著一堵牆說過幾次話,鍾離給她講過書裏的故事,她給鍾離送過幾次飯。
後來她離開宋家,輾轉到了顧衍身邊。跟鍾離的聯係斷了很久,隻是偶爾通過旁人打聽到他進京趕考了,懸著的心一直沒放下來。
現在——
狀元。
沈鳶笑著笑著,眼眶就有點發熱。
那個在破廟裏就著一盞豆油燈讀書的窮書生,真的走出來了。
她正想讓春杏去打聽更多消息,門外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顧衍走進來。
他掃了一眼沈鳶的表情,停了一下。
“笑什麽?”
“鍾離中了狀元。”沈鳶沒藏著,大大方方說了出來。
“鍾離?”顧衍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就是那個寒門書生?”
“對,我以前跟您提過的。”
“你跟我提過什麽時候的事?”顧衍走到桌邊,拿起她配了一半的藥方看了一眼。
“上個月。您問我為什麽要托人去貢院附近打聽消息,我說有個朋友在考試。”
“哦。”顧衍把藥方放回去,“那個。”
沈鳶沒注意到顧衍的“哦”字拖得有點長。
“侯爺,我想去看看他,成嗎?”
顧衍看了她一眼。
“不成。”
沈鳶一噎。
“為什麽?”
“你今天還有活。永安侯府的藥還沒送,我明天還要用的固本方子你配了嗎?”顧衍坐到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私事以後再說。”
沈鳶看著他,把嘴抿成一條線。
她沒反駁,轉身繼續配藥。
但那個氣鼓鼓的模樣——搗藥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三分,藥杵砸在藥臼裏咚咚作響——讓顧衍的視線在她背影上停留了很久。
有點意思。
顧衍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總之看見她因為一個男人的名字笑成那樣,他心裏有一小塊地方覺得不太舒服。
不是生氣。
就是……不太舒服。
他把這種感覺歸結為——大概是茶喝多了。
——
三天後,鍾離的拜帖遞到了侯府。
沈鳶不知道鍾離是怎麽打聽到她在這裏的。拜帖上寫得很客氣,說是“久別重逢,盼一敘舊”,措辭規矩得像從範文裏抄出來的。
沈鳶拿著拜帖去找顧衍。
顧衍正在書房寫字。
“侯爺,鍾離公子遞了拜帖,想來拜訪。”
顧衍頭沒抬,筆鋒在宣紙上拖出一道漂亮的橫。
“新科狀元來拜訪我?”
“是來見我的。”沈鳶實話實說。
顧衍的筆尖頓了一下,紙上洇出一個墨點。
他盯著那個墨點看了兩秒,把筆擱下了。
“見就見吧。”他說,語氣很隨意,“不過得在府裏見,不許出去。”
沈鳶應了一聲,轉身就走,腳步輕快。
顧衍看著她的背影,把那張寫廢的字攥成一團,扔進了紙簍裏。
當晚,他破天荒讓廚房加了兩道菜,理由是“嘴裏沒味兒”。
管家在廚房門口站了半天,琢磨侯爺最近是不是又哪裏不舒服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宋家的體麵
鍾離來侯府那天,穿了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
人還是那個人,清瘦,溫和,說話慢條斯理的。但氣質跟當年在破廟裏截然不同了——背挺得直,目光裏多了一種經過千錘百煉後才有的沉穩。
沈鳶在偏廳見了他。
兩人隔著一張茶桌坐著,誰都沒先開口。沈鳶看著他官袍上繡著的鸂鶒紋,忍不住笑了:“穿官服來的?這麽正式?”
鍾離也笑:“不穿這個,你們侯府的門房不讓進。”
沈鳶樂了。
兩人聊了很多。從當年的事聊到現在,從破廟聊到貢院。鍾離說起自己考試那天差點遲到,因為住的客棧隔壁有個孩子哭了一夜,他一宿沒睡。
“那你怎麽還考了第一?”沈鳶問。
“題目正好押中了。”鍾離端起茶杯,輕描淡寫地說。
沈鳶翻了個白眼:“你以前就這樣,明明很厲害,非要裝作是運氣好。”
鍾離被說破,耳朵尖微微泛紅,低頭喝茶掩飾。
偏廳外麵的回廊上,顧衍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背靠著柱子站著,手裏端著一盞茶,耳朵豎得老高。
旁邊的管家欲言又止。
“侯爺,您站這兒……”
“我喝茶。”顧衍麵不改色,“這個位置風好。”
管家看看頭頂遮得嚴嚴實實的簷角,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裏麵傳來沈鳶的笑聲,清脆得很。
顧衍捏著茶盞的手緊了緊。
他忽然覺得這茶不好喝了。
——
鍾離走後沒多久,朝堂上起了變化。
新科狀元被授了翰林院編修的職,本來是個清水衙門的閑差。但鍾離在翰林院待了不到一個月,就被擢升為從六品的侍讀學士——聖上親自點的。
據說是因為鍾離寫了一篇關於鹽政改革的條陳,不知道怎麽被遞到了禦前,龍顏大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