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山河碎
顧衍看著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極淡的弧度,像冬天水麵上轉瞬即逝的漣漪。
“等我回來。”他說。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她說。
——
顧衍帶了八千人北上。
朝廷隻給了他八千人。糧草湊了不到一個月的量,兵甲大半是舊的,弓弩的弦有三成需要更換。
這是一場注定艱難的仗。
但顧衍打贏了。
他用了二十三天。
前七天且戰且退,誘敵深入。北狄的騎兵快,但後勤線長,越往南拉,補給就越吃力。第八天,顧衍在雁門關以南三十裏的斷崖穀設伏,用兩千人堵住穀口,自己率主力從側翼迂回,斷了北狄的退路。
斷崖穀一戰,殲敵一萬二,俘虜三千。北狄前鋒主將被陣斬。
剩下的北狄兵馬往北撤退,顧衍一路追擊,在長城舊址一線又打了三場,把北狄的勢力徹底推回了草原。
消息傳回京城,舉城歡騰。
老百姓在街上放鞭炮,酒樓茶館裏全在談論顧衍的戰功。說書先生編了新段子,把斷崖穀之戰講得驚天動地,場場爆滿。
皇帝坐在禦書房裏,臉色鐵青。
他讓顧衍去打仗,本意是想借北狄的手消耗顧衍的實力。就算打贏了,八千人能剩幾個?到時候收回兵權,顧衍還是那個孤臣。
他沒想到顧衍能贏得這麽漂亮。
更沒想到的是,顧衍回師途中,經過了北方旱災最嚴重的三個州。每到一處,他都停下來組織賑濟,開倉放糧,安撫災民。
等他到達京城的時候,沿途數百裏的百姓夾道相迎。
有人跪在路邊哭,喊他“青天大老爺”。
有人舉著他的畫像,供在堂屋裏當菩薩拜。
這一仗,打出來的不隻是軍功,還有民心。
——
臘月二十三,顧衍回京。
皇帝在金殿上接見他,賞了一堆沒用的東西——金銀綢緞、良田美宅——唯獨沒有加封實權。
顧衍跪在金殿上謝恩,規矩做足,沒有任何不妥。
但所有人都知道,局勢已經變了。
年後正月,連續七天大雪。
壓塌了京城周邊十幾個村子的房屋,凍死了數百人。
緊接著,開春之後,旱情不但沒有緩解,反而變本加厲。南方也開始告急——洪水、蝗災、瘟疫,一樣接一樣,像是老天存心要把這個國家往絕路上逼。
朝廷的賑災銀發了一批又一批,但到地方上就縮了水。有些州縣的災民等了三個月,一粒糧食都沒見著。
終於有人扛不住了。
三月初九,冀州爆發了第一場民變。
兩千多餓紅了眼的災民衝進州衙,打死了知州和三個佐官,搶了糧倉。消息傳開,周邊幾個州縣紛紛響應。
朝廷派兵鎮壓,但軍隊也缺糧,士兵自己都吃不飽,到了地方根本不想打。有些幹脆放下兵器加入了災民的隊伍。
皇帝氣得在禦書房裏砸了一套禦窯瓷器。
“廢物!全是廢物!”
然而砸完了,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麽辦。
三月十五,各地世家大族的代表陸續抵達京城。
他們不是來給皇帝上賀表的。他們是來找顧衍的。
“顧大人。”為首的是江南陳家的家主,六十多歲的老人,在顧衍麵前彎腰作揖,“天下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老先生這話,應該去跟陛下說。”顧衍端著茶,語氣淡淡。
“說了沒用。”陳老家主直起腰,“陛下不管事,太子和幾位皇子互相傾軋,朝中無人主持大局。北狄虎視眈眈,內亂此起彼伏。再不變天,我們這些人的家業也保不住了。”
“變天是大事。”
“所以才來找大人。”陳老家主正色道,“大人是先帝嫡脈,正統血統。這天下,本就該是大人來坐。”
屋子裏安靜了一瞬。
在場的七八個世家代表,目光齊刷刷落在顧衍身上。
顧衍放下茶杯。
“諸位的好意,顧某心領了。但造反這種事,說出來容易,做起來——”
“大人。”鍾離從外麵走進來,手裏拿著一份加急密報,“北狄又集結了八萬兵馬,預計半月內南下。這一次,他們的目標不是雁門關,是直奔京城。”
屋子裏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顧衍接過密報看了一遍,然後看向在座的人。
“八萬騎兵,朝廷擋不住。”他說的是事實,沒有任何修飾,“邊軍現在滿編不到三萬,糧草不足半月,指揮體係一團糟。如果按照現在的局麵打,京城撐不過兩個月。”
“那怎麽辦?”陳老家主急了。
顧衍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的天際線,灰蒙蒙的,看不見太陽。
“我顧衍這條命,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他背對著眾人,聲音不高,“三歲那年,這座皇宮裏的人殺了我全家。我活下來,不是為了享福,是為了討一個公道。”
他轉過身。
“但公道不隻是我一個人的事。”
“外麵的百姓,餓了、凍了、死了,沒有人管。那些跪在路邊哭的人,求的不是我顧衍,求的是一口飯、一條活路。”
“我不想造反。”他說,“但如果不反,這些人就真的沒活路了。”
屋子裏靜了很久。
然後陳老家主跪了下來。
“臣等,願隨大人。”
身後七八個人齊齊跪下。
顧衍看著他們,沒有立刻說話。
他回頭看了沈鳶一眼——她站在角落裏,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沈鳶對他點了點頭。
很輕,很小的一個動作,但顧衍看見了。
“起來吧。”他說。
——
後麵的事情,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預料。
三月二十,顧衍以“護國討逆”為名起兵。三千死士加上各地世家的私兵,迅速控製了京城九門。
皇帝在寢宮裏被叫醒的時候,還以為是地震了。
等他搞清楚發生了什麽,禁軍已經換了旗號。
宮變隻用了一夜。
沒有大規模流血。顧衍在起事前就已經把禁軍中的關鍵人物策反了大半,真正動手的時候,抵抗微乎其微。太子在東宮裏想組織反撲,被鍾離帶人直接堵在了殿門裏。二皇子跑了半條街就被攔住。三皇子最幹脆,直接換了身便服想翻牆跑,結果褲子掛在牆頭上了,被趙四提溜下來的時候場麵極為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