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太後的病
進宮那天下著小雨。
薑晚跟在顧衍身後,穿過重重宮門,腳下的青石磚被雨水洗得發亮。她低著頭,餘光打量著這座天下最尊貴的宅子——說是宅子,其實也就那樣,不過是把普通人家的院牆換成了琉璃瓦,把木門換成了銅釘獸首。
住在裏麵的人,一樣會生病,一樣會死。
“進去之後,少說話。”顧衍走在前麵,頭也不回地交代。
“知道了,師父。”
顧衍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
薑晚叫他師父已經有段日子了。自從求雨那次之後,顧衍默認了這個稱呼,雖然從沒正式收過她做徒弟。兩人心裏都清楚這層關係的本質——她給他解毒,他給她一個活下去的名頭。
說白了,互相利用。
但日子久了,這層利用關係裏多少長出了些別的東西。
比如顧衍偶爾會給她帶一本醫書回來,說是“順手拿的”。
比如薑晚配藥時會多配一份安神的香丸,放在顧衍的桌上,什麽也不說。
太後的寢宮在後宮最深處,叫慈安殿。殿門口站了兩排太監宮女,看見顧衍來了,領頭的太監趕緊迎上來。
“顧天師,您可算來了。太後這兩天夜裏又鬧起來了,禦醫開的藥吃了也不見好。”
“帶路。”顧衍隻說了兩個字。
太監引著二人進了內殿。
殿內點著安神香,煙氣繚繞,熏得薑晚眼睛有些發酸。她微微皺眉——這香不對。安神香該用柏子仁、酸棗仁、合歡皮來配,可這香裏頭有一味東西,味道被其他香料壓住了,不仔細辨別根本聞不出來。
太後半靠在**,臉色蠟黃,眼眶青黑,一看就是長期失眠虧虛的樣子。旁邊坐著兩個嬤嬤,其中一個正拿著湯碗喂藥。
“太後娘娘,顧天師來了。”太監通報。
太後睜開眼,看了看顧衍,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薑晚,聲音很輕:“是你啊。聽說你前陣子求來了一場雨?”
“不敢居功。”顧衍行了一禮,“那場雨,全賴太後洪福。”
太後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哀家這個毛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禦醫看了十幾個,藥吃了上百副。你有什麽法子,盡管使。”
顧衍點點頭,從隨身的木箱裏取出黃符、銅鈴、桃木劍。
薑晚退到角落,看他擺弄這些東西。
說實話,顧衍做法事的本領確實了得。步罡踏鬥、掐訣念咒,一套流程行雲流——做得很順暢。銅鈴一搖,黃符一燒,殿內的煙氣竟然真的散了幾分。
但薑晚心裏明白,這治標不治本。
太後的病,不在邪祟,在身體。
她趁眾人的注意力都在顧衍身上,悄悄走到太後床邊,低頭看了看嬤嬤手裏那碗沒喝完的藥。藥汁發黑,稠得不正常。她伸手沾了一點放到舌尖——
苦。
不是藥材的苦,是另一種苦。
烏頭。
有人在藥裏加了烏頭。
劑量不大,不會要命,但長期服用會導致心悸、失眠、四肢麻木。太後的症狀,和烏頭慢性中毒幾乎一模一樣。
薑晚退回角落,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
顧衍做完法事,太後說感覺好些了,賞了不少東西。兩人告退出來,走到慈安殿外的回廊上,薑晚才開口。
“師父,太後的病不是邪祟。”
顧衍腳步沒停。“我知道。”
“你知道?”薑晚有些意外。
“我又不是真的隻會裝神弄鬼。”顧衍的語氣有點不高興,“太後脈象虛浮,分明是中毒的征兆。但這種事,我說出來有什麽用?宮裏的水深得很,我一個外來的道士,查誰去?”
薑晚想了想,他說的也對。
“那你打算怎麽辦?”
“做好我該做的事。法事照做,太後的命照保。至於誰在下毒,那是她們宮裏的事。”
薑晚沒說話。
顧衍走了幾步,回頭看她:“你是不是有想法?”
“我能解。”
顧衍站住了。
“藥方我都想好了。”薑晚說,“用甘草、綠豆、生薑來解烏頭的毒性,再以黃芪、黨參、白術補氣養血,佐以茯苓、遠誌安神。這副方子可以偽裝成滋補的藥膳,不用走太醫院的路子。”
顧衍看了她好一會兒。
“你是在太後的藥裏嚐出來的?”
“嗯。”
“你嚐了太後的藥?”
“沾了一點。”
顧衍表情很複雜。“你膽子也太大了。被人看見,你知道什麽罪名嗎?”
“沒人看見。”薑晚說,“你做法事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你。”
顧衍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訓斥咽了回去。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在某些方麵,比他精明得多。
“藥方寫出來。”顧衍說完就走了。
薑晚回到住處,鋪開紙,提筆寫了藥方。墨跡未幹,顧衍就來取了。他看了兩遍,沒提任何意見,揣進袖子裏走了。
第二天,太後身邊的貼身嬤嬤來傳話,說太後昨夜睡了個整覺,是這大半年來頭一回。
消息傳到顧衍耳朵裏的時候,他正坐在院子裏喝茶。
“太後說了,顧天師的法事很靈驗,賞了綢緞二十匹,白銀五百兩。”來傳話的小太監笑得很殷勤。
顧衍端著茶杯,點了點頭。
等小太監走了,他轉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薑晚。
什麽也沒說,把茶杯推到了桌子另一頭。
薑晚走過去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以後你可以自由出入藥房了。”顧衍盯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語氣很平淡,“太後那邊的藥膳方子,一旬換一次,你自己把握。”
“好。”
“還有。”
“嗯?”
“別再亂嚐別人的藥了。下次運氣不一定有這麽好。”
薑晚笑了笑,沒應聲。
消息在宮裏傳得快,在宮外傳得更快。
先是求雨成功的事,後是太後痊愈的事——雖然外人不知道細節,但“顧天師的女弟子”這個名頭,算是在京城立住了。
上門求藥的人突然多了起來。
大部分是些小官的家眷,頭疼腦熱的小毛病,薑晚來者不拒。她收費很便宜,窮人不收錢,有錢人也隻收個藥材本錢。顧衍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偶爾經過她的藥房,看見裏頭排了一溜人,也隻是搖搖頭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