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下次運氣不一定有這麽好
但薑晚在給人看病的過程中,漸漸看到了一些東西。
來看病的人裏,有個老婦人帶著孫子來的。孩子瘦得皮包骨頭,肚子卻鼓得老大——這是典型的營養不良加寄生蟲。薑晚給孩子開了打蟲藥,順口問了一句家裏的情況。
老婦人說,她家原來有三畝地,去年被當地的大戶吞了,老伴去衙門告狀,被打了四十板子,回來沒挺過那個冬天。
薑晚沒說什麽,把多餘的藥材分了一些給她。
類似的事,她後來又聽到了很多。
土地兼並、苛捐雜稅、貪官汙吏、匪患橫行。底層百姓過得苦,苦到連生病都是奢侈——因為看不起大夫,隻能扛著,扛不過去就死在家裏。
她偶爾會去城外走走。
城牆根底下窩著成群的流民,衣不蔽體,麵有菜色。城門口的告示欄上貼著招兵的榜文,旁邊就是“奉天承運”的祥瑞公告——說什麽某地出了白鹿,某地現了靈芝,天下太平,國泰民安。
薑晚站在告示欄前看了很久。
這個朝代,病得不輕。
而且不是一副藥能治好的那種病。
入秋的時候,宋家找上門來了。
來的不是宋峰鈺本人,是他手下的一個幕僚,姓趙,四十來歲,說話滴水不漏。
“顧天師,我家大人想請您過府一敘。”趙幕僚坐在客堂裏,茶碰都沒碰一口。
“什麽事?”顧衍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一枚銅錢。
“家事。”趙幕僚笑了笑,“大人的千金近來身體欠安,想請天師看看。”
顧衍轉銅錢的手停了一下。
“宋大人堂堂戶部侍郎,什麽樣的名醫請不到,何必來找我一個道士?”
“天師說笑了。”趙幕僚說,“千金的病……不是尋常大夫能看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趙幕僚走後,顧衍坐在客堂裏,把那枚銅錢翻來覆去地看。
薑晚正好端著藥碗經過門口。
“進來。”顧衍叫住她。
薑晚走進去,把藥碗放在桌上。“該喝藥了。”
顧衍看了一眼碗裏黑乎乎的湯藥,沒什麽胃口。“宋家的人來過了。”
“我聽到了。”
顧衍抬頭看她。
“隔壁藥房的窗戶沒關。”薑晚麵不改色。
顧衍沒追究這個。“宋峰鈺是戶部侍郎,手裏攥著大半個國庫的錢糧調度。這個人……”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值得交好。”
“所以你打算去?”
“宋清秋的事,我不太懂。”顧衍直說了,“什麽應劫不應劫的,我修的是正一道的路子,和他們那套不一樣。但宋峰鈺開了口,不去不太好。”
“那就去唄。”薑晚說,“不懂就說不懂,總比硬撐著出事強。”
顧衍瞪了她一眼。“你倒說得輕巧。你知道宋清秋的劫是怎麽回事嗎?”
薑晚當然知道。
宋清秋的命格特殊,天生帶煞。這種命格的人,需要在特定的年紀“破煞”,否則煞氣反噬,輕則重病,重則喪命。而破煞最穩妥的法子,是找一個命格相合的人來“承煞”。
說得直白點,就是找個人替她擋災。
而這個人選,原本是薑晚。
宋家買她回來,名義上是給宋清秋做丫鬟,實際上就是拿來當擋災的棋子。可後來薑晚被顧衍要走了,宋清秋的劫就懸在那裏沒人接。
現在宋清秋的劫期到了,宋家自然急了。
三天後,宋峰鈺親自登門。
這人五十出頭,身材高大,留著三縷長須,看著很有官威。但跟顧衍說話的時候,姿態放得很低。
“天師,犬女的事,拜托了。”宋峰鈺甚至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
顧衍讓他坐下,聽他說了半天,大致弄清楚了前因後果。
“宋大人的意思是,要貧道幫令千金化解這個劫?”
“正是。”
“這……”顧衍露出為難的表情。他是真的不太擅長這個。
宋峰鈺以為他要推辭,連忙加碼:“天師但有所需,宋某必當竭力辦到。無論是錢財、人脈、還是宮裏的關係——”
這句話讓顧衍動了動眉毛。
宮裏的關係。太後那邊的事雖然暫時穩住了,但長遠來看,他需要在朝中有靠得住的人。宋峰鈺管著戶部,能量不小。
薑晚在隔壁藥房裏聽著,手裏的藥杵沒停。
她知道顧衍在猶豫什麽。
也知道如果顧衍答應了,最後倒黴的還是她。宋家要的“承煞之人”就是她——命格跟宋清秋剛好相克,擋得了那個劫。但擋完之後,她自己要承受煞氣的反噬,運氣好落個半身不遂,運氣不好就直接交代了。
她放下藥杵,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走到隔壁去了。
“師父。”她推門進去,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宋峰鈺皺了皺眉。他認出了薑晚——當初花了二百兩銀子從人牙子手裏買來的丫頭,沒想到現在成了顧衍的“弟子”,還做起了天師的派頭。
“什麽事?”顧衍問。
“您的藥熬好了。”薑晚把一碗藥端到顧衍麵前,“對了,師父,上次我給您配的解毒方子,您還得按時服用。您這毒入了經絡,少說還得三五個月才能清幹淨。這期間可不能分心別的事,萬一毒性壓不住——”
她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到了。
顧衍端著藥碗,愣了一下。
然後他明白了。
薑晚說的是實話——他體內的確有一種慢性毒,是早年得罪人時中的。薑晚接手之後一直在幫他調理,效果很不錯,但確實還沒徹底清除。
更重要的是,薑晚是唯一能給他解這個毒的人。
如果他把薑晚交給宋家去“承煞”,那他的毒誰來解?
顧衍低頭喝了口藥,苦得臉都皺了。
“宋大人。”他放下碗,“令千金的事,容我再想想。這種劫數非同小可,貧道需要推演一番,才好定奪。”
宋峰鈺的臉色不太好看,但顧衍說的也不是沒道理。“那就有勞天師了,宋某先告辭。”
宋峰鈺走後,顧衍坐在椅子上沒動。
“你倒是會挑時候。”
“我說的都是實話。”薑晚收拾桌上的茶杯,“您的毒確實沒解完。”
“我知道。”顧衍按了按太陽穴,“但宋峰鈺不好打發。他在朝中的關係盤根錯節,真要翻臉,對我們沒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