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唇殺
一、殺手蘇小倩
蘇小倩是個女殺手,一個漂亮的女殺手,被她殺的人不算多,但能死在她劍下的人都感到是一種快慰。
在江湖上,是難得一見有第二個像蘇小倩這麽漂亮的年輕女子了。
蘇小倩不僅長得美,更難得的是她身上佩帶的一柄劍,一柄名曰“水月吟”的劍。劍長不過一尺五寸,寬一寸。劍薄如紙,與眾不同的是,該劍好像是玻璃片製成的,透明得隔劍能看得清對方的眉眼。劍一出鞘,就如新月乍現,灑出一片如水的清涼,便是赤日炎炎的三伏天裏,也給人一種涼風撲麵的感覺,渾身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泰。
死在“水月劍”下的人,臉上都顯得十分安祥,甚至於麵帶微笑,一點兒痛苦的神色都沒有。
更何況蘇小倩在一擊得手後,總愛在對方的臉上深深地印上一個吻——一個鮮豔欲滴的紅唇印。
人們稱其為紅唇殺。
這個世上真是什麽樣的人都有。
有人活了八十歲,還想再活個一百歲,這應該算是很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有人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偏偏想尋死,拿錢買死:
“蘇姑娘,求求你,你殺了我吧?”
“我憑什麽要殺你?”
“我給你銀子,五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再加三百兩黃金,怎麽樣?”
在一般人的印象當中,殺手是為了錢才去做殺手的;沒有哪個殺手不是為了掙錢而去殺人的。
這是蘇小倩所遇到的第十三個向她求死的人了。說起此人,卻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快劍一笑”卜成器。這卜成器在江湖上也頗有些名頭,此人樣樣都好,就是有一宗——嗜賭如命。要命的是他並不會賭。一個不會賭的人,偏偏喜歡找人賭博,自然隻有輸的多了。
半個月前,卜成器大概是給鬼摸了頭,不知道天高地厚,居然與東海有名的賭王“千手觀音”焦鷹賭上了,結果輸得一敗塗地,竟將一柄名叫“一萼紅”的祖傳寶劍拱手送給了焦鷹。卜成器他那個有一百零八歲的老父親氣得差點兒吐出了血,用一把長及拖地的白胡須一把繞住這個獨生兒子的脖子,要不是家人拉得緊,險乎用“渾天雷”霹靂掌,一掌將他劈死。他那老父親雖然沒有將他打死,卻將他趕出了家門,並給他指明了兩條路:一是將那柄“一萼紅”劍給討回來,二是自我了斷,一死萬事大吉。卜成器自忖自己好賴在江湖上也是一個名人,輸出手的東西又怎麽好老著臉皮再討回來,更何況那個焦鷹是有名的吃進不吃出的小器鬼,到了他手裏的東西是根本無法拿回來的。想想走投無路,隻有走父親指明的第二條路。他嚐試著用繩索勒脖子,抱石頭跳大河……招兒施盡,都沒有死成。不是那些法子不能置人於死地,他是擔心那樣死得太痛苦,太難看。他覺得一個人要死——自殺要比被殺難上幾百倍。就這樣他想到了蘇小倩,不圖別的,就是落個快快活活地死在她的紅唇殺下……
聽了卜成器的一番自我表白,蘇小倩差點兒笑出聲來,她還從來沒有見過有這麽犯賤的男人。她說:“對不起,我從來不會殺像你這樣的人!”
“什麽,我有錢給你,”卜成器一聽,臉色顯得很難看起來,“難道你做殺手不是為了錢?”
“你說的沒有錯,”蘇小倩淡淡地說,“我的確不是為了錢才做殺手的,我並不缺錢,有時為了我想要殺的人,我還常常送錢給別人!”
蘇小倩說的一點都不假。她不缺錢,是因為經常有人暗地裏給她送錢。
說出來也許誰都不敢相信,但又是千真萬確的:有時她住在客棧裏,突然會發現床前放有幾綻金子;有時她正打馬飛奔於路上,驀地有一樣東西“呼”地一下子迎麵飛來,那不是暗器,她伸手一接,卻見是用紙包的幾封銀子;更有趣的是,有幾回她來到沿途的飯館,要過一碗飯,用筷子一撥拉,竟然瞧見碗底下埋的全是銀子……她每次發現那些錢時,裏麵總有一張紙條,上麵也總是寫了這麽兩句話:“天賜之物,蘇小倩查收”。
當然,蘇小倩根本不相信老天會給她送金送銀的。從字跡上看,她能判斷出那是一個男人,而且是一個年輕的男人。雖然至今她都不知道那個男人倒底是誰,但她明白一個道理:一個年輕的男人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地暗中給一個姑娘送錢的,他一定有他的企圖。正因為蘇小倩明白了這個道理,她這才照單全收。她想自己辦完了自己要辦的事後,那個神秘的男人一定會露麵的,到那時,不論他提出什麽要求,他都會答應他,那怕是退出江湖,尋一個世外桃園,嫁給他做妻子,給他生一大群孩子……
為此,蘇小倩除了隻接受那個神秘的男人給的錢以外,任何人的錢財她都一文不要。
她對卜成器說:“現在你應該知道是什麽原因了吧?”
卜成器歎了一口氣道:“是我找錯人了!”轉身欲走。
“慢!”蘇小倩就像應付她在前麵曾經遇上的那十二個向她求死的人一樣,叫道,“我們也不是沒有商量的餘地呀!”
卜成器一聽,就像溺水者撈到一根救命稻草:“蘇姑娘,你有什麽條件盡管提出來!”
“憑你‘快劍一笑’在江湖上的人緣,”蘇小倩說,“我想讓你幫我找一個人——找一個你一定能找到的人!”
“是誰?”
“‘腸斷白蘋洲’韓仁!”
“腸斷白蘋洲”韓仁是誰?他就是早先年威震江湖、提起來令人聞風喪膽的“恨煞東風殺手幫”三十二個人當中的一名成員,排行老九,他那一手“一夜春威折,腸斷白蘋洲”神奇的劍法出神入化,神鬼莫測,出手最為毒辣,為人最為陰險,因而也最為“恨煞東風殺手幫”的頭目“百變魔君”鐵三郎器重。不過,如今“恨煞東風殺手幫”的威風大不如從前了,三十二個殺手就有十三個人在蘇小倩的紅唇殺下丟了性命。其餘的十九個人一個個嚇得東躲西藏、銷聲匿跡了。
卜成器弄不明白,同樣作為殺手的蘇小倩為什麽與“恨煞東風殺手幫”有那麽大的仇恨?他清楚,憑自己在江湖上和各路朋友的交遊之廣,要找一個韓仁也不是多難辦的事情。問題是,那個韓仁並非一般的等閑之輩,隻怕自己有命找到他這個人,卻沒有自己的小命回來了。如果真是那樣,他不知道自己將會死得有多慘,有多難看。
蘇小倩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眼波流動,嫣然一笑道:“卜大哥,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為難的,隻要你幫我打聽到韓仁的下落,我一定不會虧待你的!”
一聲“卜大哥”,——這可是出自於江湖上第一大美女之口呀,直叫得卜成器心花怒放,雙腿打顫,他那一雙大手冷不丁地將屁股一拍,一跺兩腳,發狠地道:“好,蘇姑娘,難得你看得起我,不出一個月,我一定給你一個準信!”
卜成器並不像他老子娘給他起的那個名字樣,“卜成器”當真是“不爭氣”——半個月不到,他就給蘇小倩打聽清楚了韓仁的下落。與此同時,他還給她弄來了一份有關韓仁最近情況的詳細資料。
二、明月夜,斷腸琴聲殺人夜
葫蘆鎮是一個典型的江南水鄉小鎮。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葫蘆鎮位於三省交界之處,雖然是個不大的小鎮,卻因一家“萬字”包子店而名揚四方。
“萬字”包子店的老板名叫萬人喜,四十來歲的年紀,整天像喝了笑婆婆尿似的,見誰都樂哈哈的,十分討人喜歡。更難得的是他店中所賣的包子,個兒大,皮兒薄,餡兒多,張口一咬直順嘴角流湯汁兒。南來北往的客人,凡是到過葫蘆鎮的,回去都說:“到了葫蘆鎮,如果不嚐一嚐‘萬字’包子店裏的包子,算是白跑了!”有的人說這話的時候,還不斷地嚼著嘴,使聽的人也跟著搓著腮幫子嚼著牙齒直流口水兒。
也不知道那萬人喜是從哪兒請來的師傅,竟然能做出那麽好吃的包子來。遠在縣城裏的一些店鋪老板得了紅眼病,暗地裏較著勁兒想從“萬字”包子店裏把那位做包子的師傅給挖走。可一個個趁興而來,都敗興而歸。原來萬人喜付給那位做包子師傅的酬金太豐厚了——“萬字”包子店每月所淨賺的利潤,竟然遠遠不夠萬人喜所付給那位做包子師傅的工資!這也難怪那個做包子的師傅會賴著店中不走了,走遍天底下到哪兒找這樣的美差呀,叫誰也會捂著偷著樂睡在夢裏也會笑醒過來的呀!人們都感到納悶,這萬人喜腦子是不是有毛病,開店不賺錢,反而淨做倒貼的買賣,圖個啥呀?於是就有人說,這萬人喜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用不著三年,他那個包子店就會關門大吉。
話雖這麽說,可要知道,人家萬人喜在葫蘆鎮開包子店起碼有六、七年的曆史了,他包子店的生意照樣興隆紅火,他逢人成天照樣笑嘻嘻的,他每天照樣吃香的喝辣,溜賭場逛妓院……
就在眾人百思不得其解個中因由的時候,沒過多久,一切真相終於大白於天下了——
八月十五,十五的夜晚。
明月高照,桂枝飄香。一年當中,好像這一晚上的月亮是最圓最明亮的了。
這天晚上,萬人喜破例沒有和夥計們一道去祭月、分享月餅。他把自己關在一個臥室裏,對燈獨自擦拭著一柄長劍。那是一柄長三尺六寸、寬兩寸半的劍。劍在燈下,不時地閃出一道道令人不寒而栗的光。內行人隻要一搭眼,就知道那是一柄上上劍,在武林中誰如果要找出這樣的好劍,絕對超不出五柄。
在那柄劍的劍柄上,赫然雕刻著一個骷髏頭,是那種讓人一見就渾身毛骨悚然的骷髏頭。
此時,那個萬人喜一改往日的笑模樣,陰沉著臉,如果有誰這時候跑進來看到他那一副模樣,一定會被他的表情嚇一大跳!
他那模樣,就像剛從地獄裏鑽出來的索命無常!
確切地說,他的表情與他手中那柄劍柄上雕刻的骷髏頭絲毫沒有什麽兩樣,灰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一對眼睛空洞洞的泛著綠瑩瑩的光。
他一邊擦拭著手中的劍,一邊在等著一個人的到來,等著一個神秘的人到來。他盡管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清楚,那個人一到,他和那人的一場生死之戰是再所難免的了。
早在三天前,他就接到了一張神秘的帖子,帖子上隻寫了一首詩。詩是這樣寫的:“八月十五月團團,銀漢無聲素光寒;斷腸琴聲殺人夜,誰見班姬淚數行”。看了帖子上的詩,他終於明白:該來的還是來了……
子夜,子夜前後。葫蘆鎮沉睡在酣甜的夢中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從空寂的街筒子裏突然響起一陣琴聲,一陣讓人聽了柔腸寸斷欲哭無淚、如咽似泣的琴聲。
許多人被這琴聲從夢裏驚醒了過來,揉著惺忪的眼睛好奇地從窗戶間探出頭循聲望去,卻發現那陣琴聲竟然來自“萬字”包子店的門口……
聽到琴聲,萬人喜就攜劍走到了門外。
來到門外,萬人喜仿佛呆了!
明晃晃的月光底下,對麵街道上盤腿坐了一個絕色麗人,一頭漆黑的長發輕柔如霧,一雙明亮的眼睛燦爛如星辰;一襲大紅披風,紅豔似火,卻將左邊一半香肩露出,露出了一片雪白的皮膚,滑如凝脂。一雙春蔥般的纖纖十指,緩緩地在琴弦上輕靈地跳動著。
月下看美人,自然別有一番風情和意趣。可是萬人喜心裏清楚,這個半夜送上門來的美人兒可不是讓他欣賞的——她是前來向他索命的!
一曲彈罷,美人兒仰臉衝著萬人喜展開了笑顏——她竟然對他笑呢,笑著,說:“萬人喜——不,我應該直接叫你韓仁才是,對不對?你倒會躲在這兒享清福啊,有誰能知道你居然就是當年名噪一時‘恨煞東風殺手幫’中的九爺呢?”
“不簡單,”韓仁見那女子一言就道破了自己的身份,心中不由得掠過一絲恐慌。但他畢竟是一個高手,臉上卻鎮靜自如。說:“你是從哪兒打聽到我的底細?”
“你不用問我是從哪兒打聽來的,”美人兒長身玉立道,“我還知道,你這位九爺,除鐵三郎之外,在殺手幫中是隱退江湖最早的一個人了。你很聰明,知道自己已經撈足了血腥錢,該躲避到一個角落裏過過安樂的日子了。至於你躲在這兒開了一個包子店,那隻不過是你用來隱藏身份的一個幌子,賺錢和賠本對於你來說,根本是無所謂的。因為你所撈的錢已經足夠你花幾輩子的了。可你知道不知道,你這一雙手沾了多少血腥?你殺了有多少人?你能數得過來嗎?”
“你到底是誰?”韓仁質問道。
“我是誰?”美人兒突然怒道,“你還記得十年前的一天晚上發生在太平莊的一場血案嗎?你們殺手幫三十二人,在你們的老大‘百變魔君’鐵三郎帶領下,一夜之間殺害了太平莊莊主‘金刀聖手’蘇嘯天全家大小五十六口人,就連八十多歲的老人和睡在搖籃中剛剛隻滿一周歲的嬰兒都沒有放過……”
“我知道你是誰了,”韓仁長長歎了一口氣,說,“你就是那個僥幸沒死被人救走的蘇嘯天的六女兒——小六娘蘇小倩,是不是?”
蘇小倩冷笑道:“你說的沒錯!”
韓仁又說:“這麽說,我們殺手幫那些個死於紅唇殺下的人,都是你幹的了?”
“沒錯!”
“今夜我們就看看鹿死誰手吧!”一言甫落,韓仁突然眼暴殺氣,身形一搖,斜斜地竄出一丈多高,淩空翻身,一個“蝙蝠翻燈舞”,數十點寒星分別由他身體的背、肋、袖、手、足五處暴射而出。
這是韓仁襲擊時的一個習慣,先放暗器,後使劍。他不僅是一個使劍的高手,也是一個用暗器的高手中的高手。
無論誰要在一刹那間發出數十件暗器來,都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同時,無論誰要在那一瞬間想躲避掉那數十件暗器,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蘇小倩陡然一飄身子,整個人突然像風車一樣旋轉起來,一襲大紅披風,大幅大幅地飄舞著,驀地化作一道道光圈。隻聽得“叮、叮、叮”一連串急響,數十點寒星已經在一瞬間被震飛,順原路飛了回去,反打向韓仁。
韓仁怎麽也沒有想到還有人能躲得過他打出的暗器,並能借力發力反打回來,大駭之下,麵對迎麵激射而來的暗器,縮身閃形,倒縱了出去。“看劍!”一擊不中,他“嗖”地一下拔出長劍,迎空劃過一道寒光,人隨劍勢,直撲蘇小倩。
“錚”地一聲,一聲龍吟,蘇小倩也抽出了“水月吟”,恰似新月出山,光華萬丈,頓時使天上的一輪明月黯然失色。
身形一動,蘇小倩竟避過韓仁劈刺過來的劍,一翻手腕,反刺韓仁。
韓仁心中一懍,恨不得一劍就將對方置之於死地,向旁邊一閃,騰空躍起一丈,半空擰腰一折身子,一抖手中長劍,使出了他的絕招“一夜春威折,腸斷白蘋洲”。一劍遞出,千變萬化,竟有疾風暴雨之勢,夾著奔雷轟鳴、龍吟虎嘯之聲。一股淩厲的劍氣如洪濤濁浪,並以排山倒海之勢向蘇小倩席卷而來。
這一劍來勢之猛,任誰難以躲過。昔日,也不知有多少人喪生在了他這一劍之下。
可是,韓仁連做夢都沒有想到,那個蘇小倩不但躲過了這一劍,而且身形靈動矯若遊龍,在他瞬息萬變的劍影中又恰似穿花過柳的紅燕一般,將自己那綿密迅猛、滴水不漏而又無孔不入的“楊花飛雪九九八十一劍式”全給化解了。他不明白,這個蘇小倩怎麽對他的劍招如何了如指掌的,除非……
一念剛起,一霎間隻見蘇小倩身形一晃,竟已緊緊貼到了他的身邊。
“韓仁,你該永遠地安息了!”蘇小倩對他耳語著,順嘴在他的左臉上印了一個紅唇印。
好多事情都是在那一霎間發生的,不論你相信不相信——忽然發生,忽然就已經結束了。
那柄“水月吟”已經刺在了韓仁的小腹上了。
韓仁的瞳孔在漸漸收縮,目光顯得更可怕,就像兩根發光的長釘,釘在蘇小倩的臉上。在他的臉上,凍結了一層絕不敢相信的神色。
“撲通”,他的屍體像一根木頭砸在了地上。奇怪的是,這時候在他的臉上居然浮現出一縷淡淡的笑容,好像此時他已經成功地抵達西天的極樂世界似的……
蘇小倩彎腰先從韓仁的身上搜出一塊銅牌,上麵雕刻了一個骷髏頭的銅牌。她非常小心地將那塊銅牌藏在了身上,然後拔出了那柄“水月吟”劍,將劍對著天上的一輪明月,嘬口一吹,一串細碎的血珠化作了一個個紅色的泡泡,在水一般的月光下,輕舞飛揚……
韓仁被除掉後,卜成器立即找到了蘇小倩,要她實踐她對他的承諾。但蘇小倩沒有殺他,卻遞給了他一柄劍,一柄被卜成器輸給了“千手觀音”焦鷹的“一萼紅”劍。看到劍失而複得,卜成器簡直欣喜欲狂,這時候你便是拖他去死,他也不會肯的。除非腦子有毛病的人,好好的才去尋死呢。他搞不懂,蘇小倩是如何從焦鷹的手裏討回這把劍的。蘇小倩沒有告許他,其實那個焦鷹是她父親生前最要好的朋友,她去討劍他不能不給她麵子。她現在還有急事要辦。她要拿著從韓仁身上搜出來的那塊銅牌,去“魔鬼穀”去找“活死人”梅天風。
沒有梅天風,她就報不了仇,殺不了“百變魔君”鐵三郎。
三、兩個怪人
在蘇小倩的印象裏,“活死人”是一個怪人,這不僅僅單指他住的地方怪,為人也特別古怪。還有一個更怪的人,他叫林黛玉——一個大男人竟起了一個女人的名字。但他是蘇小倩的救命恩人,也是向她傳授最高武功的師傅……
蘇小倩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發生在十年前那天夜晚血腥的一幕。
那是一個月黑風高之夜。就在這天的晚上,受雇於人的“百變魔君”鐵三郎,率領了“恨煞東風殺手幫”的全體成員,殺向了太平莊。
那時,蘇小倩還隻有十三歲。九歲學織素,十歲學裁衣,十一彈箜篌,十二誦詩書……她本是煙雨江南一名嬌嬌女,一隻飛翔於鶯花叢中的無憂無慮的蝴蝶。十三歲的蘇小倩,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十九歲的大姑娘了,高挑、美麗。那天晚上,她和她的兄弟姐妹們一道,為了保護家人,為了自衛,卻匯入了那場充滿血腥的、讓她至今不堪回首戰鬥。
刀光劍影中,哭爹喊娘聲、伴隨著一陣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彼起此伏。死去的人,和活著的人,幾乎都成了血糊的人了。
饒是“金刀聖手”蘇嘯天的刀有多麽快,身手多麽敏捷,怎奈殺手幫的人個個都是強手,十多個人圍住他,刀、槍、劍、鐮、棍、流星錘……輪番兒上,一千六百多個回合下來,他的身上已有七處刀傷,十二處劍孔;眼看隻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手之力了,一記流星錘飛砸在了他的肩膀上,“嗆啷”,手中金刀落地。就在這當口,一人鬼魅般欺身而上,一劍自背後刺進,前胸穿出,直至沒柄。一蓬噴泉似的血雨激射而出,噴灑在他對麵每一個人的臉上。“嘯天——”蘇嘯天的妻子,江湖上人稱“飛天媚姑”的薛三娘子看見往地上倒下的男人,發出一聲慘呼,直撲了過去。旁邊又有一個殺手幫中的人趁機偷襲上來,用血魔教的“陰毒血魔掌”打向薛三娘子。這一掌正好擊中在她的頭頂心上,隻聽“哢嚓”一下頭顱發出爆竹一樣的響聲,她的兩顆眼珠竟然自二目中激射而出……
若非親眼所見,蘇小倩簡直不敢想象,白天還逗著自己在一塊玩的父母,轉眼間陰陽兩隔,死得是那麽慘不忍睹!
“爹——娘……”蘇小倩哭叫著向父母的屍體撲了上來。
這時,一夥殺手幫的人衝上來將蘇小倩團團圍在了中央,其中一人手持鬼頭刀劈麵砍來。就在這一性命交關時刻,一條黑影衣袂飄飛地從天而降,手中一杆長槍猶如蛟龍入海,“劈哩叭啦”,一下子將那些人手中的武器打飛了手中。接著,那人一把將蘇小倩夾到了懷中,如入無人之境一般,幾個兔起鶻落,闖出了包圍圈,擰身,折腰,飛身一躍,竟飛過太平莊那兩丈多高的院牆。
“放下我,我要替爹娘報仇!”蘇小倩在那個人的懷裏掙紮著,喊著。
那人一聲不吭,出手一指點在了蘇小倩的麻醉穴上,她頓時昏昏沉沉地迷糊了過去,不知人事了……
蘇小倩睜開了雙眼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山洞裏,時間已經是第二天的淩晨了。朦朧的晨曦中,她看清昨天夜裏救他的那個人,正坐在一旁埋頭用一塊抹布擦拭著手裏的那根長槍。那人長了一臉的兜腮胡子,四十多歲的年紀,一身灰色長衫,一副落拓潦倒江湖豪士的模樣。
“你是誰?”蘇小倩向那人問,語氣很重,好像對他的救命之恩並沒有什麽感激。
那人頭也沒有抬,回答:“林黛玉。”
“這是你的名字?”
“是。”
蘇小倩聽了忍不住想笑,看他長得那副模樣,怎麽起了這麽一個女人的名字?
她又問:“你的武功很好嗎?”
“你看呢?”林黛玉反問。
“我看得出來,你是個世外高人,請你收我為徒,我要跟你學武!”蘇小倩
說著,“撲通”跪在了他的麵前,苦苦地懇求著。
林黛玉怔了怔,歎了一口氣,問:“你一個姑娘家,練一身武功有什麽用?”
“姑娘就不能學武?”蘇小倩“通”地一下子站了起來,語氣激憤地道,“你難道昨夜沒有看見,我的一家人是怎麽死的?我要做一個殺手,專殺那是無惡不作的殺手,報仇,報仇!我要摧毀‘恨煞東風殺手幫’,手刃‘百變魔君’鐵三郎!”
“可你應該知道,”林黛玉說,“他們是受雇於人的,隻是為了錢,並不是存心要與你們家人過不去的。”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蘇小倩氣得要吐血,大嚷道,“他們是受雇於人的,這我知道,可是——難道做殺手的為了錢就可以胡亂殺人?為了錢就可以連做人的良心也可以不要?……告許你,我恨那個鐵三郎,他是殘害我全家的罪魁禍首,在這個世上,有他沒我,有我就沒他!既然你不教我武功,我報不了仇,我也無顏活在這個世上,我去死!”說完,轉身朝山洞外衝去。
“站住!”林黛玉淩空一翻身,攔在了她的前麵,又長長歎了一口氣說,“你別太衝動呀,小倩,我答應你,教你武功!”……
從此以後,林黛玉便開始盡心盡力地將自己的武門絕學傳授給蘇小倩。蘇小倩在跟他學武的過程中,發現他的武功的確很高,自己父母的功夫簡直是無法與他相比,什麽刀、劍、斧、錘、槍等等,幾乎無一不會,完全稱得上是一個武林奇才。令她不解的是,像他這麽一個絕是奇才,怎麽在江湖上寂寂無名?更使她疑惑的是,他身邊好像沒有一個親人,總是天馬行空,獨來獨往,行蹤詭譎,神出鬼沒。有時半夜時分,他會獨自一人跑到山頂,望著天上的月亮黯然落淚;有時他會呆呆地望著蘇小倩的背影出神,長歎不止……這一切都沒能逃過蘇小倩的眼睛,她覺得林黛玉這個人太神秘了。有多少次,她忍不住好奇地想向她打聽他的身世,但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秘,這種隱秘也許是一個痛疤,外人還是不要揭開的好。
一晃間就過去了五年。
這一天,林黛玉將蘇小倩叫到了自己的身邊,說:“小倩,這五年內,我已經將自己的平生所藏都傳授給了你了,你可以下山做你要做的事情了。你如果真要找鐵三郎報仇,你可以去‘魔鬼穀’找‘活死人’梅天風,他是我的一個好朋友,他可以幫你的。”接著,他又從身上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柄劍,一柄名叫“水月吟”的劍,送給了蘇小倩,“這是我妻子生前最心愛的一柄劍,也是當今武林罕見的絕世奇劍,你一定要好好地保存,劍在人在,劍失人亡。”
這是蘇小倩第一次聽他談起自己以前還有一個妻子,她正想問他她是怎麽死的,話還沒有出口,冷不丁地隻見他向口裏放了一粒什麽東西,突然麵色發紫,七竅流血地倒在了地上。
蘇小倩大驚之下,這才意識到林黛玉是服了毒,慌了,撲在他的身上喊道:“師傅,你為什麽要服毒,為什麽?”
“為什麽?”林黛玉的眼光在逐漸暗淡,苦笑著說,“因為你是我的克星,我沒有理由再活下去了……”
“你說什麽?我聽不懂……”
可不論她怎麽叫,他再也不能吱聲了……
過了三天,蘇小倩便按照林黛玉的吩咐,去了“魔鬼穀”。
“魔鬼穀”其實是一個人跡罕至的深山溝。
在這片深山溝裏,有一塊幾十畝麵積大小的平地。說是平地,卻是雜草叢生,一座墳墓挨著一座墳墓,數都數不過來。風穿過四周的雜樹林,在山溝裏回旋著,嘶吼著,猶如鬼哭狼嚎、猿啼豹鳴。時不時地從墳墓間驚飛起一群黑鴉,黑壓壓地蓋住了整個天空,發出一陣陣悚栗的叫聲。這真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魔鬼穀”啊!
蘇小倩不敢想象,那個被叫做“活死人”的梅天風就住在這兒?
穿過一片墳墓,蘇小倩突然停在了一座特大的墳墓前——確切地說,此刻,她就像突然被人施了魔法似的,被釘在了那座墳墓前。
在那座墳墓前豎了一塊墓碑,碑上赫然刻了這麽一行字:梅天風之墓。
天呀,難道林黛玉要她來尋找的竟然是一個死人?
驚怔間,蘇小倩順手在那塊墓碑上輕輕拍了拍。豈料這一拍,那塊墓碑居然“吱——”地一聲移至一旁,露出一個洞口。
蘇小倩好奇地鑽進了洞內。她順著裏麵的地道向前走著,發覺每隔一箭之地,壁上都懸掛著一張長明燈。洞內十分潮濕,昏暗的燭光下,給人一種說不清的陰森森的感覺。她不由得緊張地握住了“水月吟”劍柄。
一連轉過幾道彎,眼前頓時豁然開朗,麵前竟是一個大廳。大廳的中央橫放了一口黑漆棺材。奇怪的是,在這口棺材的對麵的牆壁上,也懸掛了一口同樣的棺材。在那口棺材上竟張掛了一幅畫像。蘇小倩信步走過去一看,一下子驚得目瞪口呆了!
無論是誰,如果在這種地方,在那口棺材上,竟發現張掛了一幅自己的畫像,肯定會被嚇得個半死!
那幅畫像是一個年輕的絕色佳麗,一個與蘇小倩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女郎。
這是怎麽一回事?自己何時被人偷偷畫了像,竟張掛在了這種地方?蘇小倩感到從來沒有過的一種恐懼,緊緊地揪住了她的心。
就在這時,她聽見從背後傳一陣怪異的響聲。她連忙暴退一旁,轉身,隻見從大廳中央那口黑漆的棺材內伸出一雙隻有骨頭沒有肉的手,隨後鑽出一個骷髏頭來。
“鬼——”饒是蘇小倩有天大的膽子,此刻也被嚇得魂都飛了,失聲驚叫起來。
誰知那個骷髏頭一擺,“砰”地落在了地上,露出一張蓬頭散發滿是皺紋跟核桃似的老臉來。“哈哈——我是人,不是鬼,蘇姑娘,是不是嚇壞你了?”那老頭一身黑袍,灰灰的臉,跟死人幾乎沒有什麽兩樣。
蘇小倩立即猜測出他是誰了:“你就是梅天風梅老前輩?”
“不錯!”老人說著,身子長起,淩空一躍,飛出棺材,輕飄飄地像一片樹葉落在了蘇小倩的對麵,在一個石凳上坐了下來。蘇小倩一看,他的輕功竟不在林黛玉之下。
梅天風衝著蘇小倩嗬嗬笑道:“蘇姑娘,你是不是來找我幫你尋找‘百變魔君’鐵三郎報仇的?”
蘇小倩大奇:“是。你是怎麽知道的?”
“哈哈,我和林黛玉是多年的好朋友,他早把你的事告許我了!”
蘇小倩神色一暗道:“你可知道林師傅已經死了麽?”
“他死了?”梅天風聽到這個消息,好像覺得挺好玩兒似的,一點難過的表情都沒有,“他死得好,死得妙哉!本來麽,一個人活人睡在自己家的**,和一個死人躺在棺材裏,就沒有多大的區別。他這個人早就該死了,我多次勸他早一點兒死,他偏偏要賴在這個世上。還好,他終於想開了,死了!”說罷,便鼓掌大笑起來。
蘇小倩真沒見過世上還有這樣的人,自己的好朋友死了,他不僅不難過,反而幸災樂禍,她真想不通,林黛玉怎麽交了像他這樣一個沒心沒肺的朋友!
一念既過,她伸手便指了指那幅畫像,問梅天風:“梅老前輩,這幅畫像是從哪兒弄來的?”
誰料梅天風一聽她提起那幅畫像,神色驟變,勃然大怒:“不準你提那幅畫像。你以為那畫像上的人是你麽?你錯了,那是另外一個人,你也不要胡亂猜測,那畫上的女子與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告許你,你以後想得到我的幫助,幫你報仇,就不要打聽你不該打聽的事,懂了嗎?”
“懂了!”其實她心裏一點都不懂,不懂自己隻是提了提那畫像的事,梅天風為什麽會像怒獅一樣暴跳如雷;不懂那畫像上的女子長得如何和自己如此相像;不懂……她不懂的事太多啦!
那梅天風聽她這麽一說,這才眉開眼笑地道:“哎,這才是聽話的孩子!現在我們可以談談幫助你對付殺手幫的事了!”他笑的時候,就像個三歲小頑童似的。
梅天風告許蘇小倩,那“百變魔君”鐵三郎,是當年在江湖上曾名噪一時的“以天為敵,神佛俱棄;恨天絕地,孑然一尼”天棄師太鐵羅刹的關門弟子,練就了一口混元真氣,他可以隨意改變自己的形體,並以不同的麵貌出現在世人的麵前。因此,至今武林中人能見到他真正麵貌的人,絕對不超過兩個人,就連殺手幫的那些成員對於他真實的長相是什麽模樣,身材是高是矮,年紀是老是少,都沒有人知道。他要與手下人聯係時,憑的是一塊銅牌――一塊上麵刻了一個骷髏頭圖案的銅牌,那是殺手幫每一個成員的身份標記,在銅牌的後麵有每一個人的名字。更重要的一點就是,鐵三郎的武功非常厲害,對各大門派的絕門武學都了如指掌,在當今武林中真正能與他打個平手的人,肯定也同樣超不過兩個。而這個能與他打個平手的人卻已經死了,他就是林黛玉。
接著,梅天風說,能知道鐵三郎下落的人,其實就是他梅天風。蘇小倩雖然是林黛玉的弟子,他將他的平生所學都已傳給了她,但她的實戰能力到底如何,他梅天風並不清楚。為了保證她的生命安全,也為了應證她的實戰能力是否能對付得了鐵三郎,他目前還不能將鐵三郎的下落告許她――他要她暫時先去對付殺手幫的那些成員。他手上有大量的有關那些殺手成員的資料,有關他們的武功如何,以及他們每個人的愛好、擅長什麽兵器等等。但那些殺手幫的成員早在多年前就已經解散了,他們現在隱藏在什麽地方,他卻不清楚。她要想去對付他們,他可以給她提供資料,她自己去尋找。他每次隻能給他一個人的資料,她殺掉那個人時,必須從那人身上找出證明此人身份的銅牌,然後她回來用那塊銅牌再向他換取另一個人的資料。
蘇小倩不明白梅天風是從何處掌握的有關“恨煞東風殺手幫”這麽多資料的。他和鐵三郎是什麽關係?為什麽別人不知道他的下落,而唯獨他清楚?他對殺手幫的那些成員怎麽那麽熟悉?……想著想著,蘇小倩心裏疑團重重,但她不敢張口去問,她怕又惹他大發雷霆之怒,弄得自己人下不了台。這個梅天風和那個林黛玉真是一對怪人——一對無可理喻不可逐摸的怪人!
但有一點她非常清楚,林黛玉向她推薦的這個人沒錯,有了他,看來報仇是有希望的了。
就這樣,蘇小倩憑著“活死人”梅天風提供了資料,幾年來,她一連殺掉了殺手幫成員十三個人。
當蘇小倩除掉了韓仁後,拿著從韓仁身上搜出來的那塊銅牌趕到“魔鬼穀”,去見“活死人”梅天風索討下一份資料時,她做夢也想不到事卻突然有了一個完全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變化——
也正是這個變化,使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使她自己都不認識自己的另外一個蘇小倩!
四、人生有太多的謎
剛才還在爐上被烤得“滋滋”作響的一隻全羊,轉眼間就被梅天風全咽進了肚子裏。接著他又接連喝下了三壺老白酒。
三壺酒到了肚子裏,梅天風那張原本灰灰的臉,卻泛起了一層紫青,一對眼睛浮起了一層血色。
蘇小倩第一次發現他竟是這麽能吃,喝起酒來跟喝涼水似的。
他還在喝。
在他麵前一溜擺了十多壺酒,他好像不把這些酒喝掉,明天沒有日子再喝似的。
當她小心翼翼地將從韓仁身上搜出來的那塊銅牌遞到他手中時,他連看也沒有看一眼,用手指輕輕一彈,“嗖”地一下子,那塊銅牌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叮”地一聲,鑲在了她對麵的一堵牆壁上。
看來他不僅能吃能喝,其內功之純厚也令人瞠目結舌。
“嗬嗬,梅老前輩的功夫真是了得,堪稱當今武林一等一的高手了!”幾年的相處,蘇小倩知道他最愛聽的是奉承話,連忙扔上一頂“高帽子”。
可是,今天這梅天風並沒有買她的賬,粗暴地大聲道:“你不要拿漂亮話來哄我,我‘活死人’梅天風七十多歲的人了,也不是別人哄大的。你不要忘了,你雖然能殺得了‘腸斷白蘋洲’韓仁,但你不一定對付得了‘百變魔君’鐵三郎!實話告許你,現在我不想幫你了!”
“為什麽?”蘇小倩兩眼露出滿是吃驚之色。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事得罪了他。
梅天風好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說:“你沒有做出什麽惹我不高興的事,你用不著胡亂猜想。我不願幫你,是因為我幫你做的事已經夠多的了,可是你又幫我做了一點兒什麽事了呢?”
聽他這麽一說,蘇小倩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梅老前輩,你有什麽事吩咐我去做的,隻要我能辦得到,我一定去做!”
“好!”梅天風這才展顏道,“我現在要你替我去殺一個人,殺一個我一直想殺卻至今都沒有下得了手的人!”
蘇小倩問:“這個人是誰?”
梅天風說:“白笛。白笛是我的一個朋友,一個與林黛玉一樣的和我非常好的朋友!我曾多次像勸林黛玉一樣勸說過他,要他死,林黛玉死了,可他賴在這個世上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死。因此我要殺死他!”
蘇小倩真想不通世上竟有如此不講理的人,自己要好的朋友,他卻要他們一個個都去死,他真是令人越來越不可理喻了。幸虧自己不是他的什麽好朋友!
於是她又問:“你為什麽要讓你的那些好朋友都去死?他們都死了,你還有什麽好朋友?”
誰料梅天風一聽她的話,勃然大怒地大聲對她吼道:“我警告過你,你不該知道的事就不要多問。你是一個殺手,你隻管按我的吩咐去殺人;隻要你幫我殺了白笛,我立即就把鐵三郎的下落告許你!”
為了殺掉鐵三郎,替家人報仇,蘇小倩決定答應他去殺白笛。
梅天風給了她一份有關白笛的資料。
有關白笛的資料,大致是這樣的:
姓名:白笛。
年紀:不詳,別人估計他有三十五歲。
家世:不詳。
職業:現為黃鶴鎮“白記”當鋪老板。
特性:善於結交朋友,在周圍人緣極好。講究衣著,不論在什麽時候,他都保持儀表的清潔。三年前,他曾與武林中三大高手對戰,一直打了三天三夜,戰鬥結束後,有人發現他衣著的整潔,就像剛從朋友那兒赴宴回來的一樣,一塵不染,整潔如初。
他的武功極高,擅長使刀,破風刀。刀式迅猛有力,勢若奔雷,“好風碎竹聲如雪,昭華三弄臨風咽”,有人這樣形容他的破風刀。出手一擊,聲勢奪人,狼奔豕突;出手二擊,日月無光,鬼泣神驚;出手三擊,所向披靡,無堅不摧。破風刀,又叫亡魂刀!
黃鶴鎮“白記”當鋪門前。
西風吹過長街,木葉蕭蕭落下。
白笛一身白衣如雪,負手靜立在長街上。他的背後是西天,殘陽如血。
從對麵看上去,白笛就像立在夕陽中的一副剪影,一幅很耐看的剪影。在蘇小倩的腳旁,正是他倒映的頭影。
蘇小倩不得不承認,白笛是一個講究衣著、風度翩翩的男人,並且是一個很討女孩喜歡的那種男人。而今天她就要與這樣一個男人來一個生死決戰,二人中間,隻能有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
好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而且又是那樣殘酷地擺在人們的麵前。
“我們這場生死決戰一定非進行不可嗎?”
“是!”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了報仇?”
“我與你有仇?”
“不。是別人。因為我和一個人定了一個交換條件,他讓我殺了你,他便幫我報仇!”
“我明白了!”白笛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你出手吧!”
“錚”地一聲,恰似新月乍現,“水月吟”在夕陽下劃過一道五彩斑爛的、美得讓人目眩和心顫的光芒,直向對麵的那個男人飛了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白笛側身一個空翻,飄身閃過了一旁。
與此同時,在他手裏多了一柄刀,破風刀。
“看刀!”白笛麵帶笑容,輕輕招呼了一聲。他好像此刻不是在與蘇小倩正進行著一場生死決戰,而是在做遊戲,做一個非常有意義並且非常值得玩味的遊戲!
一刀遞出,就像晴空響起一聲霹靂,夾著風聲、雨聲,以及龍吟虎嘯之聲。西風中紛飛的木葉,竟被他出手的第一刀卷成了一團,迅即爆裂開來,朝一個方向飛了過去。
那些木葉就像無數的小飛刀,一枚枚紮進了一堵牆壁上。
一時間,蘇小倩大驚失色,要知道,那些木葉如果是紮在人的身上,那人就不會是一個人了,會變成一隻“刺蝟”。
他這一招是她根本想象不到的,正因為是她想象不到的,他剛才出手的第一擊,完全可以將她置之於死地。
可他沒有這麽做。他故意將那些木葉打向了另一邊。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蘇小倩問。
“你應該知道自己長得有多美!如果我用這些木葉紮在你的身上,你能想象得出來自己會變得有多難看?我不能把一個有目共賞的美人,變成一個人人都不敢看的醜八怪!嗬嗬嗬……”
他居然還笑,笑得是那樣的天真。
蘇小倩冷聲道:“你應該知道我找你來幹什麽的?”
“知道。”白笛說著,又長長歎了一口氣,說,“你出手吧!”這是他第二次招呼她出手。
蘇小倩毫不遲疑地出手了。
她出手得很快,快得讓人看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出了手。但對方出手比她更快。
破風刀破空劃過了一道閃電,“哢嚓”一聲,距離三丈遠的街道旁一棵碗口粗的樹被分成了兩截。白笛正衣袂飄飛地迎風玉立在那棵樹邊,看著她微笑,就像正在欣賞一道美麗的風景。
蘇小倩怔住了!她明明一劍刺出,人隨劍式貼到了他的身邊,他怎麽退得那麽快,那棵樹是如何被他一刀分為兩截的。——他分明又讓了她一招!
但蘇小倩並不領情。他們兩人必須要倒下一個,隻能有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
一招“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蘇小倩持劍分心便刺,此招走到半途驀地換招,變做“雲破月來花弄影,明日落紅應滿徑”。變化之快,令人措手不及。
再好的高手也有他的破綻。白笛正要出刀,卻露出了不該露出的破綻。
他把天突穴露給了蘇小倩。她的劍正好指在了他的天突穴上。他根本沒有還手的機會了。
“你贏了!”他微笑著說了這麽一句,順手丟下了手中的刀,破風刀。
此刻的白笛,就像蘇小倩在梅天風給的那份資料上看到的一樣,經過這場生死一戰,他身上的衣衫仍然顯得那麽整潔,一塵不染,正像從朋友那兒赴完宴會剛剛回來一樣。他在說“你贏了”這句話的時候,顯得是那麽輕鬆、自然;他眼睛傳遞過來的是一種柔和、親切的光芒。
不知怎麽的,蘇小倩的手顫抖了起來。她的劍與他的天突穴始終保持著那麽一絲距離,怎麽也下不了手。
她的眼睛濕潤了起來。她暗暗地在問自己——他與我無冤無仇,為了報仇,我當真要殺一個無辜者?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下不了手,我該怎麽辦?”她像在問自己,又像在問白笛。
白笛歎了一口氣說:“看來蘇姑娘還不是一個真正的殺手!”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閃動,長袖一抖,手中卻多了一柄劍,一柄名叫“水月吟”的劍。誰也沒有看清他是怎麽從蘇小倩手裏奪下那柄“水月吟”的。
接著下來發生了一件事,蘇小倩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看見他將那柄劍刺在了他自己的胸口上,直至沒柄。
夕陽下,西風中紛飛的落葉下,他慢慢地向地上倒了下去,慢得出奇,就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托著他,向地上輕輕地放了下去。
他那潔白如雪的衣衫,瞬間被鮮血染紅了,看起來就像春天清晨剛剛綻放的一朵朵玫瑰花。
那柄劍好像不是刺在他自己的身上,而是刺在別人的身上,他的臉上非但連一點痛苦之色都沒有,而且露出一種很歡悅的色彩。他對她說:“蘇姑娘,你說過,我們兩人隻能有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所以我選擇了死——我也隻有死路一條。我很想能讓你記住我白笛這麽一個人!”
“你……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蘇小倩伏下身子,搖晃著他的身子不解地大叫。
白笛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苦笑的臉上顯出一種萬般無奈、說不出的淒涼辛酸之色。
他對她說:“這裏麵有一個大秘密,在這個秘密裏牽涉到一個人,一個非常非常美的女人。是她叫我不要殺你的,如果我們兩人當中非得隻有一個人才能活在這個世上不可的話,那麽倒下去的那個人隻能是我!”
聽了他所說的話,蘇小倩的兩眼露出驚詫之色,問:“你能告許我這個人是誰嗎?她現在在哪兒?”
“我可以告許你這個人是誰。”白笛說,“不過——她早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
五、結局——血猶未冷、情猶未了
早晨,早晨後。天上飛起了鵝毛般大的雪片。沿大道邊有一個小酒店,一簾杏黃旗高挑於樹梢頭,在紛飛的雪花中寂寞地飄**著。
這時候,酒店內還沒有一個顧客。老板抱著兩支胳膊、眯著一雙眼睛正守著櫃台打瞌睡。
門口傳來犬吠馬嘶聲。老板知道是有顧客臨門了,剛睜開眼睛,隻見有一人已經跨進了門來。看到那人,老板不由得兩眼一亮。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子,身披一襲大紅披風,腰挎一柄短劍,頭戴一頂竹笠,一頭烏黑的長發瀑布似的披散在雙肩,臉上一雙漆黑的眸子也黑得發亮,好像滿天的日月星辰都在她的眼睛裏。特別顯眼的是,她的嘴唇,紅得就像熟透了的櫻桃。
“老板,給我來兩壺酒!”
“好好好,”老板滿麵微笑著點頭哈腰巴結地問,“要什麽下酒菜?”
那女子說:“不用下酒菜,兩壺酒我是帶著路上喝的!”
老板親自替她將兩壺酒放在了馬背上的一個筐子裏。當那女子正要算賬時,老板卻慌忙說:“小姐,你的賬早有人提前付過了。”
“那人是誰?”那女子聞言就是一怔,驚問。
老板說:“那人不肯透露姓名,小的自然也不便打聽。但小的知道小姐的大名——你就是名震江湖的紅唇殺蘇小倩蘇姑娘!”
蘇小倩心裏升起一團疑雲,那個人會是誰呢?是“百變魔君”鐵三郎?不可能——因為他已經自盡死了,她親眼看到他死了!
三個多月前她與白笛一戰的結果,使她解開了一個大謎團——原來所謂的林黛玉、“活死人”梅天風和白笛居然係同一個人:
——“百變魔君”鐵三郎。
那個“白笛”在臨死前,把這些事情的真相全告許了她。
那一刻,她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個夜晚,眼前重現了發生在太平莊慘不忍睹、血流漂杵的一幕。她做夢也不會想到救自己的人,居然會是帶人來殺害她全家的“恨煞東風殺手幫”的頭目“百變魔君”鐵三郎!而鐵三郎救她,完全是為了一個女人,那個她曾在“梅天風”那兒看到的張掛於棺材上一幅畫像上的女人。
那個女人是鐵三郎的妻子,她不僅是一個人間的絕色佳麗,也是一個武功相當不錯的高手。她有一柄祖傳的“水月吟”寶劍,但她從來沒有用這柄劍殺過人,她心地太善良,連走路甚至於都怕踩死一隻螞蟻。可她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所嫁的男人卻走上了殺手的不歸路,為了錢,他什麽人都殺,他變得就像一頭餓得發了瘋的沙漠狼。她怎麽勸他,他都聽不進去。傷心失望之下,她用那柄“水月吟”劍結束了自己鮮花一般的生命。
很多人都是如此,對自己所擁有的某種美好的東西,一直不知道珍惜,一旦失去以後,這才感到無比的惋惜和痛心。
妻子的死,給鐵三郎的打擊很大。但他並沒有因此退出殺手之路,相反,他變得更加瘋狂。
可鐵三郎沒有想到,太平莊的一戰,竟使他發現了一個與自己妻子長得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女孩,當時,他簡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這世上怎麽會有兩個毫不相幹的卻又長得如此相像的女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麽樣的衝動,居然以另一種麵貌出現在了太平莊,將她從自己手下的人中救了出來,並且將自己的武功全傳授給了她。他唯一沒有教她的是破風刀。因為破風刀不是一個女人的內力所能學得到的。五年後,他用假死藥“服毒自殺而亡”,以“活死人”梅天風的麵貌出現在她的麵前,幫她開始走上了複仇之路。沿途中,他怕她缺錢用,又暗中支助她錢物。在她將自己最器重的“腸斷白蘋洲”韓仁殺了後,他突然像清醒了過來似的——自己不該救她,更不該將自己的武功傳授給她,她時時刻刻想的都是複仇,他和她是水火不相容的,他和她隻能有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鐵三郎下定了決心,將她殺掉。於是,他又以“白笛”的身份出現在了蘇小倩的麵前。可是,當他每次得手要殺他時,他看到站在他麵前的人不是蘇小倩,而是他妻子,他那個善良得連走路都怕踩死螞蟻的名叫林黛玉的妻子——他發覺自己竟毫無理由地愛上了她,為了她,他終於選擇了死路……
他這次是真的死了,當蘇小倩從她身上將那柄“水月吟”劍拔出來的時候,他的血像噴泉似的激射了出來,濺了她的一身、一臉……
當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竟莫名其妙地哭了,傷心地哭了,連複仇後的快感一點兒都沒有——如果白笛不是鐵三郎的化身,她說不定會愛上他,嫁給他的!
她同時也很清楚,鐵三郎以妻子的名字林黛玉的身份救她,教她武功,他那時已經把她看作是他妻子的化身了。再冷酷再惡的人,原來在他心靈的深處也有脆弱的一麵——血猶未冷,情猶未了……
可是,“百變魔君”鐵三郎已經死了,這一次暗中偷偷給她結賬的人又是誰呢?
三個月前的蘇小倩,和三個月後的蘇小倩已判若兩人:那時的她,心裏燃燒的隻是複仇的怒火;而現在的她,經過血與火的洗禮,已經變得成熟多了,遇事冷靜,更加沉著……
她對自己的變化感到很吃驚,好像自己有些不認識自己了:我還是我嗎?
冰天雪地裏,蹄聲急響,健馬驚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這一次,蘇小倩走到一個風的嘯聲中,踏上一個嶄新的江湖路。
彎彎曲曲的山道上,蘇小倩突然發現前麵雪地裏橫攔了一個人,一個披發仗劍的江湖人——她一眼認出竟是“快劍一笑”卜成器。
“蘇小姐,我等你好久啦,我要和你一道闖江湖!”
“和我?”
“不錯!”
“為什麽?”
“因為我敬佩你!”
蘇小倩恍然大悟:“原來酒店內的賬是你給我預付的?”
卜成器大笑:“是呀,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