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去留分楚水,星火辟新天!
村長薑愚見事已至此,無奈長歎一聲,身形仿佛又佝僂了幾分。他抬手抹去臉上淚痕,走上前朝項思籍深深一揖。
其餘老人亦跟在他身後,一同拜下。
“老朽空活七十餘載。垂髫之年隨族人逃亡至此,故國景象早已日漸模糊。我西楚能出公子這般人物,實乃我西楚之大幸!”
薑愚抬起頭,目光懇切地望向項思籍,“公子心係西楚複國大業,從詞中便可聽出憂思難忘、夙夜興歎之情。隻是此事關乎全族存續,幹係重大。老朽尚需與村中諸位耆老細細商議。公子請先安心歇息,待明日一早,老朽必定給出答複。”
羋華這時也走了過來,“項大哥,我看他們也不歡迎你們,不如還是隨我回有熊村吧!”
薑泥尚未從悲戚中緩過神來,隻迷茫地望著項思籍的背影。
薑愚一聽羋華之言,頓時氣得吹胡子瞪眼,嗬斥道:“公主與項公子奔波整日,如今總算是歸家。此事與你何幹!還不快陪項公子先去歇著?”
說罷,他喚來身旁一位老嫗,囑咐其將項思籍等人妥善安頓,隨即又將目光投向項思籍。
項思籍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我與羋華兄弟倒無妨。將公主安頓好便是。
於是便在那老嫗的引導下,回到了暫住的客房。
薑泥起初還不願與項思籍分別,項思籍無奈的摸了摸薑泥的小腦袋瓜,
眼中既有憐惜,亦含寵溺。“聽話,明早我們一同離開。到時,給你一個驚喜。”
薑泥這才安心隨老嫗離去。
回到房中,羋華不大開心的說道,“項大哥,那村長一看就不是善茬。咱們明天還是早早走人為妙。”
“嗯。”
項思籍默默頷首,和衣躺下。他閉目凝神,眼前浮現係統猩紅字體的提示
‘城鎮中心正在展開,預計剩餘時間還有6小時。’
心中不免期待。待到明日清晨便該建成了。
扭頭看看羋華,這個憨貨此時已經鼾聲震天,不禁無奈的搖搖頭,隨即也閉目養神。
...
此刻,薑家村祠堂內卻已經吵翻了天。
村中的頂梁柱們去而複返,圍坐在村長與一眾耆老身邊,喧嚷之聲幾乎要將屋頂掀翻,吵得薑愚的胡須都微微顫動。
他深吸一口手中的旱煙,滿足地噴出一團濃霧,咳嗽兩聲,將煙鍋在桌沿輕輕磕了磕。
“都別吵了!”
洪鍾般的聲音驟然壓下所有嘈雜。祠堂內頓時一靜,所有人都望向村長。
“總該得有個章程的...”薑愚沉默片刻,開口道,“諸位叔伯,有何想法?”
“還要什麽章程?那小子一看就是個催命符,擺明了要拉著全族去送死!”
村老們還沒開口,就被底下一個氣勢洶洶的壯漢起身打斷。
此言一出,在座的各家主事人立刻炸開了鍋,七嘴八舌地附和,一邊力勸村長與耆老們明日便將外人送走,無人願拿全族的性命去填那複國的無底深淵。
“肅靜!”
一位須發皆白的村老拄杖起身,沉聲喝止,待聲浪稍平,他朝薑愚拱手,
“我等雖是薑姓血脈,然在此島落地生根已曆數代,當年逃亡至此,本就是被奪嫡成功的旁係所驅逐而來的,如今的西楚...與我等早已算不上一家...”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薑愚沉默地吞吐著煙霧,繚繞的煙氣模糊了他的麵容。
那村老掃視了一眼堂下眾人,緩緩道,“依老朽看,公主可以留下。這也算是盡了我等同根同源的一點心意,於情於理也說得過去。至於那項家小子……”
他話語微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黯然,“便讓他從哪來回哪去吧。這複國之事…我薑家村,還是莫要隨意摻和了。”
薑愚放下煙杆,喟然長歎:“哪有這般容易,我看那小公主的模樣,怕是已經鐵了心要跟著那項家小子走!”
“那便由她去!”另一位村老接口,言語冷硬,“我村也省得接下這燙手山芋。”
“看來……也隻能如此了。我薑家村,也算仁至義盡。”
薑愚揮臂驅散眼前煙霧,緩緩站起,沉聲道。
眾人拱手稱是,彼此交換著眼神,隨即陸續散去,身影沒入祠堂外的沉沉夜色。
......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透徹,薄霧尚縈繞在村內的屋舍,
往常這個點兒家家戶戶早該燃起嫋嫋炊煙,此刻卻靜悄悄的...
項思籍與羋華早已起身,薑泥也由一位婦人引著,來到了他們暫住的小院。
她早已換回了昨日那身簡樸衣裳,發髻也重新梳過,雖然眼眶微紅,神色卻已平靜許多。
不待他們用些早食,村長薑愚便帶著幾位村老與數名村中主事之人,來到了院門外。
“項公子,公主,羋華小友。”
薑愚拱手,臉上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平靜,眼底卻藏著難以抹去的複雜與疏離,
“昨夜老夫與村中耆老、各家主事商議至深夜。現下,便該給公子一個答複了。”
“村長請講。”
項思籍神情不變,抬手抱拳還禮。
“公子大才,心係故國,老夫確實感到敬佩。公主此番能安然歸來,全賴公子舍命相護,如此恩情我薑家村上下銘記!”
薑愚話語清晰,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味道,
“然,複國之事,幹係太大,刀兵一起,便是萬千性命相搏。我薑家村在此島偏安已近百年,族人早已習慣耕織漁獵的平靜日子...老一輩人已經漸漸逝去,年輕一輩…唉,生於斯,長於斯...至於那遙遠故土...實無多少牽掛。”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項思籍平靜的臉,又落在薑泥身上,聲音放的緩了些,卻更顯決絕之意,
“公主乃我薑氏嫡係血脈,若願留下,村中必然奉若珍寶,保她一世安穩富足。此間田地屋舍,任她挑選,此為老夫,亦是全村之意。”
薑泥小臉煞白,抿緊嘴唇,搖搖頭,手悄悄握住了項思籍的衣袖。
薑愚看在眼裏,心中了然,隻能暗歎一聲,抬頭看向項思籍,
“至於公子您...您的誌向,我薑家村...實在是無力追隨,亦不敢追隨!為公子計,為我全村老少計,隻能請公子...另尋高明了。”
院門外,昨夜祠堂中那些主事人靜靜站著,雖無人出聲,卻已然表現出那無聲的逐客令,他們目光複雜,有歉然,有躲閃,亦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羋華眉毛一擰,當即就要開口,卻被項思籍抬手按下。
項思籍臉上並無太多意外或其他表情,隻透露著一種了然的意味,他早知此事艱難,人心思安,本是常情,況且自己也沒有指望些什麽,來此一遭隻為薑泥罷了。
“村長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項思籍抱拳拱手,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人各有誌,不可強求,既如此,我兄妹便不多叨擾了。”
“項大哥...”薑泥抬頭看他,卻眼神堅定,早已無需多言。
項思籍對她微微一笑,轉而向薑愚道:“至於公主的去留,當由她自己決斷。”
薑愚看向薑泥,眼中仍存有一絲最後的期待。
薑泥鬆開項思籍的衣袖,向前一步,對著薑愚及諸位村老,盈盈一禮,聲音清晰又平穩中帶著一絲顫抖,
“薑泥先在此謝過村長與諸位長輩厚意!然,亡國之人,早已無家可安,所幸,我遇到了項大哥!在項大哥身邊,他去何處,我便去何處。”
最後的期望落空,薑愚眼中閃過深深的惋惜,終是化為一聲長歎,
“罷...罷了...既如此,老夫亦不強留。”
側身讓開道路,身後眾人也隨之分開。
“村中已備下些許幹糧清水及公主的盥洗衣物,贈予三位路上所用,公主之後若有衣食住行上的要求,族中無所不允,山高水長,項公子..保重!”
沒有熱情挽留也沒有盛情餞別,隻有這客氣且疏遠的送行。
項思籍不再多言,接過一旁村民默默遞來的一個包裹,對薑愚等人略一頷首,便一手牽著薑泥,一手拍了拍羋華的肩膀。
“我們走!”
朝陽初升,將三人的影子拉長,穿過寂靜的村中小道,兩旁屋舍門窗緊閉,偶有縫隙中透出窺探的目光,旋即又快速隱去。
直至走出村口,踏上來時小徑,都再無人出現相送。
薑泥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在晨光中安寧又陌生的村落,眼中閃過一絲黯然,隨即轉回頭,握緊了項思籍的手。
羋華撓撓頭,甕聲甕氣道,“項大哥,現在去哪兒?回有熊村嗎?”
項思籍望向北方,目光似乎穿越了層層林野,落在了那片背山麵海的平原之上。
嘴角微揚,眼中燃起一絲銳利而期待的光芒。
“不!去我們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