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葬槍原上血,刹那梅子寒。
項思籍與霍去病未在西遼城多做停留,第二日便出了城直奔北莽北帝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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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北莽燕雲州內荒原,常年刮著一種能把石頭磨成砂子的風,
今兒個卻怪,風止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悶得人心裏頭發慌,仿佛老天爺也屏住了呼吸,等著看一場人間了斷,
這片被牧民喚作“葬槍原”的礫石灘中央,沒有千軍萬馬,僅此二人身上散發的威壓便讓方圓數裏的蟲豸都噤了聲,
披著陳舊羊皮襖的老者麵北而立的,須發戟張,臉上每一道皺紋都仿佛是鐫刻而成,手中隨意拄著一杆大槍,
槍身黝黑,唯有槍尖一點幽寒,這便是四大宗師之一,槍仙王繡,與他那杆殺遍江湖、飲血無數的“刹那槍”,
他對麵的年輕人,則是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衣,冷俊麵容下一雙沉靜如古井寒潭的眼睛,
手中槍通體素白,一點暗紅如陳年梅子酒漬,正是北涼白衣兵聖陳芝豹,
“豹兒,”王繡開口,聲音沙啞粗糲,“這‘葬槍原’,埋葬了多少的槍法大家,
他們的槍,都被老子折了,你說今日過後,是會多一杆廢槍還是多一具屍首?”
陳芝豹的聲音平靜無波,“師父的槍,不會廢,徒弟的命也未必要留在這裏。”
“哈!”王繡短促一笑,滿是譏誚,“翅膀硬了,話也大了,老子教你的槍法練的如何了?”
“槍是死物,人是活的,活人用死槍,要的是那一往無前的死意,心無掛礙,方能槍出無回。”
“記得個屁!”王繡驟然暴喝,聲震四野,身上羊皮襖無風自動,一股慘烈酷厲的氣勢陡然炸開,腳下的碎石簌簌化為齏粉,
“你心頭的掛礙比這北莽山上的樹還多!那徐驍的恩,那北涼的權,還有……”
王繡眼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痛楚與暴戾,“還有那不該有的癡念!心不純,槍如何利?老子今日就再教你最後一課,用你的命來學!”
話音尚未落地,王繡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隻是那杆黝黑的刹那槍倏然消失,快到了極致,仿佛突破了光陰的束縛,直刺到陳芝豹的咽喉之前,
槍尖未至,那股凝聚到極點的森寒殺意已刺得陳芝豹皮膚欲裂,
這便是王繡的槍道,化繁為簡,唯“殺”而已,以絕對的速度與力量,將一切技巧、變化都碾碎在出槍的刹那。
間不容發之際,陳芝豹手中的梅子酒自下而上,以精準無比的姿態撩起,槍身劃過一道微弧,白影一閃。
“鏗!”
一聲並不刺耳卻沉悶的讓人心頭發悸的金鐵交鳴聲炸響,
王繡這看似必殺的一槍,竟被這看似輕巧的一撩,帶偏了毫厘,擦著陳芝豹的頸側掠過,
“嗯?”王繡眼神一凝,非但不怒,反而露出一絲近乎狂熱的興奮,“‘有點意思!”
他手腕一震,被架開的刹那槍如同擁有生命般猛地一顫,槍身彎曲成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隨即又如毒蛇昂首,借力反刺,直戳陳芝豹心口,詭譎狠辣,
陳芝豹腳下步法流轉,白衣飄飄,竟不退反進,梅子酒在他手中仿佛活了過來,
他的槍裏,有著一份難以言喻的冷靜布局與堅韌,仿佛不是在應對一招一式,而是在下一盤棋,
默默計算什麽,以及攻來的槍勢中那微不可察的、因年歲與舊傷帶來的極細微凝滯,
師徒二人,在這荒原上化作兩團模糊的影子,槍影縱橫,氣勁四射,兩人周身的礫石地麵不斷炸開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坑洞,又被溢散的勁氣碾成更細的塵埃,
“你就隻會守嗎?豹兒!”王繡攻勢愈急,槍勢卻隱隱透出一絲焦躁,
他察覺到了,自己這個徒弟的槍,如同冰冷的潮水,正在無聲無息地侵蝕著他的陣地,
陳芝豹的格擋在每一次的接觸下,都在試圖擾亂他槍法中的節奏,
“拿出你殺葉白夔時的氣魄來!讓老子看看,你的槍,到底是為了什麽而刺!”
陳芝豹沉默,眼神卻驟然銳利如針,
就在王繡新力未生舊力稍竭的一瞬,陳芝豹動了,
他放棄了所有防禦,梅子酒那點暗紅的槍纓驟然炸開一團淒豔的紅芒,
槍出,
平平無奇的一記直刺,沒有風聲,沒有嘯音,快得有些模糊,
陳芝豹眼前仿佛浮現出北涼鐵騎的虛影,浮現出徐驍深沉的目光,浮現出義母吳素溫婉而逝的笑顏,
所有虛影凝聚成他心中那無法言說、卻支撐他走到今日的執念與野望,
王繡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看到了這一槍的精、氣、神,已然超脫了他所傳授的藩籬,承載了複雜人性與磅礴野心的鋒芒,
本能地想要回槍格擋,但手臂的筋肉傳來久戰與舊傷疊加的疼痛,他更想以攻對攻,用更暴烈的槍勢將這一擊粉碎,然而心底,竟生出一絲奇異的恍然與釋然,
“原...來...如此...”電光石火間,王繡心中浮現這四個字,
他沒有選擇同歸於盡,也沒有強行變招,那杆刹那槍,在最後關頭,竟微微向下一沉,不再直刺,而是偏向了那襲白衣的肩胛,
“噗嗤。”
一聲輕響,利刃入肉,
梅子酒槍尖毫無阻礙地刺入了王繡的心口,透背而出,帶出一蓬滾燙的血花,濺在陳芝豹的白衣上,點點猩紅,觸目驚心,
幾乎在同一刹那,王繡的刹那槍,也刺穿了陳芝豹的左肩,槍尖透出,但去勢已盡,
時間凝固,
王繡低頭,看著沒入自己胸膛的白色槍杆,緩緩抬起頭,臉上的暴戾與譏誚如潮水般褪去,竟浮現出一絲平靜,甚至嘴角微微扯動出一個難看扭曲的笑容,
“好...槍...”
他吐著血沫,每一個字都沉重無比,“豹兒...你的槍成了...”
陳芝豹握著槍杆的手依舊穩如磐石,隻是一滴不知是汗還是血的水珠,緩緩掉落在地上,
王繡的氣息迅速衰弱下去,喘息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幾不可聞,那具曾經屹立江湖一甲子,讓無數英雄膽寒的身軀,失去了所有支撐,緩緩向前傾倒,
陳芝豹沒有抽槍,也沒有後退,隻是靜靜地站著,任由師父的重量完全壓在梅子酒的槍杆上,任由那溫熱的鮮血浸透自己的手掌、衣袖,
風不知何時又刮了起來,卷起了帶著血腥味的砂礫,嗚咽著掠過荒原...
許久,陳芝豹才緩緩單膝跪下,將王繡的屍身輕輕放平,伸手合上那雙至死未曾完全閉上的眼睛,然後握住了那杆依舊插在王繡心口的梅子酒,一點點,極其緩慢地,將其抽了出來,
槍身摩擦骨骼的聲音響起,陳芝豹也不處理自己肩頭汩汩流血的傷口,就這樣呆呆站著,
蒼白卻平靜的麵上沒有大仇得報的暢快感覺,更沒有弑師之後的痛苦扭曲,隻有眼底深處,那一點再無遮掩的寒星,
“啊啊啊————!!!”
陳芝豹似有所感,仰天長嘯良久,最終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握了握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項!思!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