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趕屍匠
林間,鑽出一批穿大紅大綠壽衣,身體僵直,一晃一晃向前跳動的屍體。
“媽呀,真是死人!”
趙夢浮嚇得噌縮到我背後,雙手推著我的後背,“潛龍哥哥上,你最厲害了!”
“上你個頭,不許胡鬧!”
我抱拳向正後方喊,“閣下可是茅山派道友?”
七具屍體走出叢林,後頭跟著一個穿黃袍,頭戴道冠的高瘦中年男人。
中年拿著趕屍鈴,後頭跟著個矮胖矬子。
矮矬胖子拎著個鎮陰鑼,半邊臉長著胎記,眼睛瞎了一隻。
瞎了的眼珠子,在月光下泛著青光,看起來比鬼還嚇人。
中年男人掐了個指決,所有僵屍全部停下。他又從兜裏取出了個紙團一樣的東西,塞入趕屍鈴中,這才朝我抱拳。
“在下茅山陳望道,這是我徒弟馬坤,小道友怎麽稱呼?”
“諸葛潛龍。”
“原來是諸葛家,失敬。”
陳望道擦拭去額頭汗珠,抬眼看天。
黑雲遮月,山風呼嘯,吹得火把搖曳,七具屍體身上的符咒也嘩啦啦作響。
馬坤擔憂說:“師父,今晚恐有雷暴雨,屍體驚了雷容易屍變,我們得就近找庇護所。”
陳望道從懷中掏出一卷古樸獸皮地圖,“離此處五裏地的山窪處,有一客棧,我們得加緊腳步。”
我詫異,“在這麽偏僻的地方,還會有客棧?”
陳望道:“諸葛先生有所不知。貓有貓道,鼠有鼠道,我們趕屍匠走的都是荒山野嶺,風餐露宿,難找補給。”
“祖師爺在雲遊四方時,會結下善緣,在偏僻鄉壤與村民立下約定。”
“但凡趕屍匠後代經過,需予以借宿。”
說話的功夫,頭頂已經有雨水如霧氣般灑下,潤濕了我的鬢角。
陳望道從背包取出一把黃紙傘,撐在頭頂。
馬坤嫻熟從巨大的包裹裏頭,取出一張張的油氈布,將七具屍體的上半身包裹得滴水不露。
陳望道神態謙遜,“夜間山中毒蟲猛獸多,兩位如果不嫌棄,可以隨我師徒一同去客棧居住。”
我剛想答應,趙夢浮就態度堅決的道:“不要!我死也不要和屍體住在一起!”
陳望道麵露尷尬,我劈手打在她的腦袋上,“我朋友不懂事,請陳兄前麵帶路。”
“好,請!”
我和趙夢浮撐著傘,與屍群拉開十米左右的距離,在後頭不遠不近的跟著。
倒不是我害怕屍體,隻是這些屍體新死不久,用控屍術勉強讓其行動。
一旦沾染活人氣息,容易失控。
向前走出不久,淅淅瀝瀝雨聲響起,小雨如霧落下,霧蒙蒙的天色,讓能見度降低。
我隱約可以看見,馬坤站在最前頭,敲動鎮陰鑼,扯著嗓子吆喝:“陰人過道,生人回避。”
前邊敲動一下銅鑼,後頭陳望道得跟著搖鈴,屍體就向前跳出一步。
歪歪斜斜的跳動聲,像是皮錘敲擊地板,聽起來不免有些壓抑。
盯著前邊看久了,趙夢浮也就沒這麽怕了。
她從我身後鑽出,再度與我並肩行走,疑惑問:“哥哥,這都什麽年代了,怎麽還有趕屍人這種工作?”
“還有,他們是怎麽讓屍體動起來的?”
我低聲感歎說,“趕屍匠能留存到現在,我也沒有想到。真要說起來,這也是一樁窮苦生意啊。”
“據史料記載,最早的一批趕屍人,是誕生在湘西這等山高林密的地方。”
“窮苦打獵人、采藥人,死在崇山峻嶺,雇不起人將屍體運回家,但又有魂歸故土的習俗。”
“因此,趕屍人應運而生。他們會用兩根竹竿,綁在屍體的胳膊處,兩人一前一後抬著走。”
“羅漢竹的韌性很高,屍體的身體被綁了竹子當骨架,看起來四肢僵直。”
“翻山越嶺時,隻需要兩個人晃悠竹竿,產生震動的慣性,就能讓屍體蹦蹦跳跳向前顫。”
“後來有些偷奸耍滑的,為了節省重量,將屍體四肢和頭顱砍下,用竹篾代替身體,外頭裹著衣服。”
“走路的時候,有人背著屍體向前,看起來就像是屍體自己走。”
“後來有茅山術士,用符水聚攏屍氣,將屍體暫時製作成介於行屍與僵屍之間的東西,讓其自己行動。”
“等將屍體趕回家時,再散去其屍氣,當場安葬。”
“可真要說起來,聚攏屍氣,製造僵屍,本是一種邪術,是茅山中明令禁止的!”
“有人用其擺渡窮人家的屍體,也有心術不正的人,製造僵屍傷人,大肆修煉邪術。”
“因此,人們對趕屍匠,總是敬而遠之。”
“以至於聽到‘陰人借道,生人回避’四個字,都是避恐不及。”
我們沿山路走了五裏地,在夜裏十二點左右,停在了山坡一戶人家門前。
山腰位置,有一處吊腳木屋。
西南山區雨水充沛,在山林建造普通的土坯房,地麵容易陰水潮濕。
吊腳木屋,一層通風防水,下麵養牲畜上頭住人,兩不耽擱。
隔著木屋的窗欞,能看到裏頭昏黃的燈火。
裏頭還有人沒睡?
陳望道敲了敲門,“主人家,茅山趕屍人陳望道,想要借宿一宿,還請行個方便。”
屋簷下,七具屍體站成一排,一股淡淡屍臭味悄然彌漫。
我有些擔心,屋子的主人不會收留我們。
嘎吱——
房門打開,一個發絲蒼白,穿著大紅綢布棉襖,綠布褲子的老叟,挑著一盞紅燈籠向外照射。
他腦袋不動,眼珠子咕嚕嚕的轉了一大圈,嘴唇微張,“進來。”
老人隻把嘴張開一條縫,好像是在說腹語,感覺格外詭異。
更詭異的是,年過七十的老人,皮膚油光發亮,皺褶很少,像是從豬油罐子裏泡過。
大概……是當地人的長相,和外界不一樣吧。
陳望道嗬嗬一笑,拱了拱手,“多謝。”
陳望道和馬坤率先進門,我站在門口有些猶豫。
不知為什麽,我對這間老屋子,有些生理上的抵觸。
哢嚓——
背後一道炸雷響起,暴雨滂沱而至,把地麵打得渾黃,泥珠子直往腳後跟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