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忍心丟下你
從我記事起,不曾見過爺爺奶奶,也不曾見過外公外婆。
慢慢長大後才知道,父親可以算是個孤兒。
很早很早以前,父親所在的村莊發生一起瘟疫,死傷無數。據父親後來回憶說,當時一個村裏,每天都有人去逝,有時一天兩個、三個,村的人每天都在忙著埋藏屍體,一部份的人忙著搬家,整個村處於極度的混亂和恐懼當中,兩、三個月內,村裏的人死的死,走的走,留下的寥寥無幾。當然,我爺爺、奶奶也沒有躲過那場災爛,雙雙去逝,當時,父親7歲、伯父11歲,於是他們兄弟倆成了有家不能歸的孤兒。
父親到處流浪,給人放牛、打短工、在流浪幾年後,終於和母親結婚了,結婚後搬出那個村子,重新蓋了房子,就是後來我們生活的地方。
父親去逝於2004年,那年,他們結婚40周年。
在我的印象中,父親、母親之間是平淡的不能再平淡的那種,我從來沒有見他們相擁過,沒見他們拉過手(生病照顧時例外),也沒見他們說過一句熱心的話,但是他們卻用另一種方式想互攜手走完他們的一生。
自我懂事起,母親身體就一直不好,一年當中,至少要生病三、四次,每次生病,都要在**躺個十天、半個月的。每當這時候,父親總是很細心的照顧著她,每天早早的起床給她熬粥,等她吃完後就上生產隊出工,中午不在隊裏吃飯,而是趕回家煮飯,然後又匆匆忙忙的趕去上工,那時,為了養活我們兄弟姐妹5個人,他從來沒有下落下一天的工分。
母親一生病,父親就開始忙開了,除了請衛生所的醫生看病抓藥外,父親總要到廟裏燒香,還請人看日(村裏當時一種迷信的做法,根據生病的日子算出被什麽神或鬼捉弄,然後按照仙人算出的鬼神提出的要求燒香化解),說來也怪,每次,母親生病吃藥總不見的好,而在父親請人看日後就好轉起來,或許是父親感動了神靈,或許是父親的愛支撐我母親精神,我想應該是後者吧。
那時家裏窮,隻有逢年過節時,家裏才見得到肉類,平常家裏養的雞、鴨、豬,雞蛋,鴨蛋都是賣了補貼家用。隻有在過節時,母親才會殺一隻給我們解饞。那時,我們幾個都還小,菜一上桌,大家都搶吃,而母親總是最後一個上桌,她總要先把灶台收拾清楚了,才肯上桌吃飯,每當那時,父親總要挑幾塊好的肉放在母親的碗裏。他自己專挑爪子、脖子之類帶骨頭的東西吃,吃完後,又把我們吃剩的骨頭細細啃一遍。我那時以為父親特別愛啃骨頭。直到我長大之後,才知道並不是那麽回事,現在想起來特別辛酸。
每年父親生日時,母親總不會忘了偷偷的煮一碗麵加兩個雞蛋給他吃,父親邊吃邊說,多浪費呀,兩個雞蛋可以賣兩毛錢了,不過,父親在說這話時,臉上充滿幸福。
在那個計劃經濟的年代,購買什麽都要憑票,我記得隻有在過年時,一家人才能添新衣服。
在父親趕墟的前一晚,母親將錢和布票一起交給父親。讓他給我們每人添一塊布料,當然扣除她自已的。父親問,那你自己不做新衣服。母親說,我有,天天在家裏,衣服也不會壞,今年就不用做了。第二天,父親從墟上回來,給我們和母親每人都添了一塊布料。母親拿起她的那塊布,嗔怪地說,不是告訴你我的不用買了嗎,又多花錢了吧,父親說,沒有,我自己沒買,給你買了一塊,怎麽樣,好看嗎?母親把布料披在身上,左看右看,責怪中露出欣喜之色,哪個女人不愛美,母親也一樣,父親溫和的看著母親將那布料披掛在身上轉來轉去。
他們從來都不爭吵,有時,母親生氣時,父親就默默的扛起鋤頭下地去了,他從來不和母親頂嘴。後來我結婚後,父親總對我說的一句話是,生活沒有過不去的檻,夫妻之間吵架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後來,我們姐妹都個自成了家,家裏就剩他們二老了,那時,母親身體越來越不好,隔三差五的生病,每次生病都是父親悉心照料她。我回家探望母親時,晚上睡在母親隔壁房間,聽到父親夜裏起來好幾次,我起來對父親說,你去睡吧,讓我來照顧。父親總不肯,嘴裏說我老了睡也睡不著,不如陪陪你媽,其實我知道他是不放心我照顧母親。
在我們的印象中,父親是健壯的,就象一頭牛一樣,每日、每月、每年不停的運轉,從來不知道累,也從來不需要休息。
俗話說“病來如山倒”,一直很健康的父親一夜之間就倒下了,在父親倒下的那些日子,他總是念叨著母親,說了很多很多他們年輕時候的事,也不停的在叮囑著我們常回家看望母親。尤其在臨走前三天,幾乎出於昏迷狀態的父親嘴裏不停的說著,“要是我走了,誰來照顧你媽”、“你們幾個姐妹要輪流回來”、“你們都成家了,我也放心了,我就不放心你媽”。昏迷三天都閉不上眼,後來,母親蒸了兩個蛋端到父親床頭說:“吃兩個蛋吧,吃了好上路,你就放心的走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聽母親說完,父親眼睛一亮,似乎精神了很多,也許是回光返照,他竟然在我的幫助下半靠著身子喝下小半碗的蛋湯。喝完蛋湯後,他就一直握著母親的手直至呼吸停止,但隻有我看得出來父親安祥的臉上似乎有一絲遺憾,父親遺憾什麽呢,是遺憾早媽媽而去?是遺憾沒能陪母親走完一生?還是遺憾沒能再照顧母親?
也許是過度傷心,也許是父親不放心留媽媽一個人在世上,在父親過逝後七七那天(當地風俗,人死後要過七個七),母親也倒下了,並且一病不起,彌留之際,母親隻對我說了一句話:“你爸來接我了,我要隨他走了”,我當時眼淚如暴雨傾盆而下。
母親過逝第二天清早,我端飯給母親吃(當地風俗,人死後出藏前每日要送飯奠祭)在母親冰棺旁發現兩隻特大的蝴蝶,一雌一雄,非常漂亮,我雖是學昆蟲的,但從來沒見過那種蝴蝶,哪怕是標本。兩隻蝴蝶在整個大廳飛上飛下,時飛時停,這兩隻蝴蝶在出殯那天就不見了,不禁讓我聯想到祝煙台與劉山伯的故事,難道這兩隻蝴蝶就是父親和母親?難道是父親真的來接母親了嗎?
父親、母親沒有風花雪月,更多的時候他們因為生計而相互歎息。
年少青春的我不知人煙世事,我總以為,父親與母親之間沒有愛情,每日看著他們為錢而發愁,看著他們為我們日夜操勞而逐浙發白的頭發,看著他們終日臉朝黃土背朝天的勞作,看著他們日浙彎曲的腰,我甚至為他們感到悲哀,我覺得人生不應該象他們那樣渡過。
直到母親走的那一刻,我才醒悟,父親和母親是多麽相愛,是父親真的來了,他不放心把母親交給我們,他把母親帶走了……
我理解了什麽叫偉大的愛情,偉大的愛情,不需要山盟海誓,不需要風花雪月,隻需要相互理解,相互攜持,哪怕吃野菜、啃樹皮,安逸中隻能看到愛情的表麵,而磨難才能看到愛情的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