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過往我們隻字不提
初中畢業後,我就跟著王亞彬混了。她教我如何當一個作家。她,就是“坐家”的。
王亞彬出去一次就買半年的柴米油鹽,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就差我往外跑,我樂得屁顛屁顛地為她效勞。因為她給的“小費”比我幾個月的零花錢還要多。有時,她買幾塊錢的東西,卻給我幾十塊錢,找回來的錢她一次也沒要過,她說:“存起來,留著辦嫁妝。”我就傻不拉嘰地笑。那錢,我就真存起來了,當然不是辦嫁妝,就是舍不得用。
奶奶從不讓我去王亞彬那兒,即使是她家就在我家對麵。我知道,就是因為王亞彬家裏經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奶奶怕王亞彬教我抽煙,喝酒,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有來往。有幾次奶奶揪著我的耳朵把我從她家提出來,一邊擰一邊罵些不著邊際的話,這讓我和王亞彬都很不好意思,所以後來我就少去了。
初中畢業後,我就成天呆在家裏了,奶奶見了我就長籲短歎,她不再去擰我的耳朵了。就在那個九月,奶奶去世了。我沒有流一滴淚,就成了王亞彬家養的一隻貓,長久地住在了她家,即使是我家就在她家對麵。偶爾在王亞彬-差我去買東西的當口遇見老爸老媽,也是視而不見地溜過。每一次,我都感覺背後有一雙哀怨的眼睛,盯得我脊背發涼,卻不敢回頭看。我不知道那雙眼睛來自王亞彬,還是媽媽,抑或,是那個我恨極了卻要叫爸爸的男人。
對了,我跟王亞彬混是要學她當作家的。王亞彬寫得一手好文章,她有好多個筆名,什麽樣的文章配什麽樣的筆名,這是她最講究的。她的銀行卡上經常有人打錢過來,因為她的文章一寫完,就在後麵寫上自己的銀行帳號,沒有人約得到她的稿。
脾氣這樣惡劣的人,文章發表得卻這麽好,這些都是我羨慕和渴求的。她也經常叫我寫些文章給她看,我寫了,然後慎重地交給她,每次她看完後都是哈哈大笑,也不說什麽,放在一邊,然後過幾天就又叫我寫。沒有哪一次,她把我的文章像她的一樣裝在桌上那些空白的信封裏。這讓我很難受,後來就對她有意見了;憑什麽這麽虐待我的勞動成果?也不給我講一下寫作的秘決,也不給我指點一下哪些地方需要修改,難道我寫出來的這些,就真的都是廢話嗎?
她再叫我做什麽事的時候,我就有些憑心情了。有時候她就用一種像研究古董一樣的眼神看著我,這讓我心虛,我討厭心虛的感覺,卻沒有離開她的勇氣。
日子就這樣過得雲淡風輕。直到那一天,媽媽來敲她的門。
“找誰?”我手裏操著鍋鏟,一時沒反應過來。
“思黎,你爸快不行了,你快回去看看吧。”媽媽竟一把抓住我的手,哽咽了。
我正猶豫著或者說反應遲鈍著,王亞彬就在後麵把我推進了自己的家,她也順勢溜了進來。
爸爸就躺在那張竹**,幹癟的身子微微地一起一伏著。
“怎麽了?”我就是這麽地缺乏教養,也沒有叫聲“爸”。
“思黎,我知道你記恨爸,當初不讓你參加中考,是怕你考上了讀不起心裏更記恨呀!我快不行了,這個家你是長子,得回來幫你媽照看弟弟妹妹啊。”他渾黃的眼裏流出一長串渾濁的淚,即使是這樣,我的鐵石心腸也還沒有被打動。
“你死不了的。”我狠狠地丟出這句話,走進以前我住過的那間房,在那麵破牆上摳啊摳,摳出一塊磚,裏麵存著王亞彬這麽多年來給的“小費”。整整數了半個小時,一共有三千多塊。這堆發黴的各種麵值的小票,把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我又跑回王亞彬家,在床邊那個近一人高的花瓶裏倒出一大堆小票,兩堆小票加在一起,近六千塊錢。
王亞彬啞然失笑,而家裏的所有人,大概都沒有見過這麽多的錢。媽媽震驚過後是憤怒。
“你哪來的這麽多錢?”
“王亞彬給的小費。”我的臉燒得厲害。
“這丫頭,我平時叫她買東西時找的錢就給她零花呢,沒想到還真存起來了。”王亞彬出來給我解圍。
“思黎,你可也太……無緣無故拿人家這麽多錢,快還給人家。”媽媽其實也是挺尷尬的。
“這錢不是無緣無故拿的,我不會還,把它拿去,給他治病。”我倔強地大聲說著。
“這錢是我自己用勞動掙來的,沒偷沒搶,有錢什麽病都治得好。”我又為自己辯解著。心虛的人就喜歡大聲說話和給一些不必要的解釋。
“媽媽留著吧,不然爸爸沒錢治病了。”弟弟在一旁附合著,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便不做聲了。
我把王亞彬推進她自己的家,跟在她後麵關上門,儲存了六年的眼淚,這時才傾盆而下。
“我恨死他們了,養了我卻不愛我,就因為我不是親生的,那為什麽還要養?最恨就是生我的人了,生了不養,倒不如不生。”
王亞彬這次是真的被嚇到了。
“誰說你不是親生的?”她抓住我雙肩的手不停地顫抖著。
“要人寫布告來公布嗎?我早就知道了,既然大家都想瞞我,我當然得裝做不知道。”
王亞彬一下子就軟在了那裏,她的反應讓我止住了哭,強烈的好奇心打斷我的悲哀。
“這關你什麽事啊?難道你搬來這兒住的時候沒有人跟你提起過嗎?”
“那……你知道你的親生父母是誰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隻想延續對他們的恨,要知道是誰,一定又會原諒的。”
“哦。”她點了點頭,不再理我了,一個人坐到陽台,全身倦在那個乳白色的安樂椅裏,倦得像隻快要死掉的老貓。
“我想跟你借點錢。”還是要治好爸爸的,雖然那樣恨。
“卡不是一直在你那裏嗎?說不定裏麵的錢還沒有你的小費多呢。”她背對著我,好像冷笑了一聲。
“你沒說過‘你拿去吧’的錢,我一分也沒拿,那些都是你不要的。”我很大聲地說著,一股血衝上了腦門。
“心虛了?又沒有說你什麽,幹嘛這麽敏感,把卡裏的錢都取出來吧,不管怎麽樣,活著是最要緊的。”她歎息著說完這些,就安靜像死掉樣的悄無聲息。
是的,有錢什麽病也治得好,而活著,也是最重要的。爸爸終是從死亡線上跑了回來,家裏人從此就改變了對王亞彬的看法。我就覺得好奇怪:為什麽非要人家有恩於你,你才會覺得人家不壞呢,當你覺得你不會需要它的時候,你就盡最大的努力鄙視它,中傷它,甚至作賤它,一旦它幫上了你的忙,你又將它高高在上的捧起,好像之前,你從未做過對不起它的事一樣。
我沒有王亞彬的好心胸,我總是憤憤不平。她卻像個得道高僧,什麽都付之一笑,你在乎得越多,對自己就傷害得越深,越是沒有人愛你,你越是要自己愛自己。這是王亞彬的得道秘笈。我跟了她三年半,學會了她的生活習慣:抽煙,喝酒,白天睡覺,晚上狂歡,卻沒有學會她的處世原則:不聞,不問,多睡,少說。爸爸病好後,我就很少去王亞彬那兒了,各種各樣的想法讓我遠離了她,心裏居然也不難過,長久以來的恨讓我的心裏再也滋生不出別的感情,我討厭對愛的接受和付出,這都讓人難以忍受。
回家沒多久我就一人人去了雲南,那裏才是我魂牽夢縈的地方。我像一個五百年涅磐後的鳳凰樣獲得了新生,多年後我再回到那個地方,王亞彬和父親已經去世了。我想人們都是健忘的,因為沒人知道我是誰。
以前住的那個家已破落不堪,四麵新起的高樓已快將它湮滅在塵世中,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太婆坐在門檻上,像一道殘破的風景。我怔怔地看著她,這一切像夢境般真實地發生在我的眼前。
“是思黎嗎?我的孩子。”她向我伸出枯瘦的手來。
“媽媽,是我,思黎。”我懺悔般地跪在她膝前,隻有她,才會把我一眼認出來。
“知道你會回來的,還是給我等到了啊。”她一聲長歎,好像這一眼,讓她等了千百年。
很小心地詢問著她這麽多年的過往和王亞彬的消息,於是她給我講了一段童話一樣的故事。
“思黎,王亞彬說你這個名兒不好,思黎思離,總想著要離開啊。當初,叫思佳就好了呀。思佳思家,就不會一走就走這許多年了。
你走後沒多久,王亞彬就去世了,那也是個苦命的女人啊。年輕時書讀得多,人長得又漂亮,大學讀到二年級的時候休學了一年,去鄉下生了一個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