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情感的歸宿

浣紗記

浣紗春水急,似有不平聲。

我叫寧九薇,不過鄉親們喜歡稱我西施。久而久之,大家大概都已經忘記我的本名了吧。我住在越國的一個小村落裏,我的家鄉有個美麗的名字——苧蘿。

十五歲的我,像大多數的女子一樣,經常在村口的若耶溪邊浣紗。

這日,我與好姐妹鄭旦一起在溪邊浣紗,昨晚下過雨,連帶著溪邊的石頭也有些滑。我與鄭旦小心翼翼地走到溪邊蹲下浣紗,不料踩上了一塊長了青苔的石頭,腳下一滑,我毫無疑問地掉進了溪裏。冰涼的溪水鋪天蓋地地向我湧來,灌進了我的鼻和口,我拚命地撲打著水,希望能使自己浮起來。鄭旦在一旁大聲地呼救,就在我感覺自己快要死了的時候,突然身子一輕,整個人都浮出了水麵,我腦裏一片空白,隻想著自己似乎是死裏逃生。等到有人將我抱上岸後,我的意識才慢慢的開始清晰。我抬頭想要感謝我的救命恩人,他背著光,我看不清他的臉,隻感覺身著一襲白色長袍的他,感覺就像神仙一樣讓人移不開眼。“謝謝……”初春的溪水很涼,我渾身顫抖,戰戰兢兢地向他道了謝。“不用,下次小心些!”他的聲音清冽溫柔,“快些回家吧,小心著涼。”

這是我們之間的第一次對話,我以為我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了,可以命運偏生這樣的神奇,將我們的一生,牢牢地拴在了一起。

本以為,我的一生就會這樣平凡無奇地過去,盡管大家都讚我是沉魚落雁,傾國傾城之姿。

直到現在我都還沒想清楚,究竟我的容貌帶給我的,是幸還是不幸。

朝為越溪女,暮作吳宮妃

越國和吳國的戰爭打響,越國慘敗。

本以為生活在偏遠地區的我們,是不會受太多戰爭的影響的。可以那天一早,當範先生找到我的時候,我的命運就改變了。

我,身係複國大業。

後來,範先生帶走了我和鄭旦,我明白,我和鄭旦,將要被獻給另一個男人,他是勝利者,他是吳王——夫差。

我們被羨慕著,嫉妒著,可是在這華麗的光環下麵,有隱藏著多少的悲哀,至少,我是悲傷的。

因為,當年的那個恩人?

一路上,範先生對我們很是照顧,噓寒問暖,關心備至。

範先生喜歡穿白色的衣服,這不禁讓我想到當年的那個人。他也應該這般年紀了吧?

我發現,我漸漸喜歡上了愛穿白衣的範先生,有時候甚至覺得,他就是當年救我的那個人。隻是,我不敢確定。

經過半個月的長途跋涉,我們一行人來到了越王戰敗後的宮殿。越王勾踐親自召見了我們,說明了這次選出我們的目的,其實我已經知道了,所以他說話的時候,我有些出神,盯著範先生,希望可以找到當年的影子。可是,那個影子在範先生的身上重合,有分開,重合,又分開,我心裏亂極了……直到王後雅魚叫了我幾聲後,我才回過神來。王後盯著我看了半天,“是個美人,但若是到了吳王那裏還走神的話,可就不好了。”“是,奴婢謹記。”

在越王宮裏受訓一個月,我與鄭旦在範先生的護送下,踏上了前往吳國的路。雖然知道自己即將成為人婦,可還是忍不住想知道,範先生究竟是不是那個少年。

一天晚上,我睡在帳篷裏,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睡。

我起身走出帳篷,想去溪邊坐坐。範先生也在,我與他寒暄幾句後,就隻剩下沉默。“先生以前去過苧蘿嗎?”我決定試探一下,“我?年少時倒是去過一次,那裏很美!”“那先生在那裏有沒有救過什麽人?”“救人?”範先生神色奇怪地看著我,隨即又恢複正常,“沒有。”輕描淡寫地說出兩個字,卻打碎了我的全部希望。其實我是希望範先生就是那個少年的,在相處的時日裏,範先生儒雅有理的形象亦使我愛慕。“西施姑娘早點休息吧,明日一早啟程,中午便可到達吳國了。”

明天嗎?這麽快……

“範先生!”我站起來,叫住正欲回去的範先生,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歡範先生,但是我清楚的了解我不想去吳國,做什麽王妃,現在我唯一的機會就是範先生。“西施喜歡先生你,不知先生是否可以帶西施遠走高飛?”一席話出口,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得很快+,範先生一臉平靜的望著我,“喜歡又怎樣,不喜歡又怎樣?姑娘你注定要為越國獻身,就不要多想了吧!”

終於,我注定還是不由自己。

晨光微顯,我們就起程前往吳國,在響午時分抵達吳王宮。迎接我們的,隻是侍衛十幾人,還有幾個公公。這就是戰敗的悲哀。範先生送我們進了宮之後,在驛館住了幾日就回國去了。他甚至都沒有跟我們道別。

吳王沒有立即見我們,我和鄭旦每天在行宮裏聊天,喝茶。日子也甚是愜意。偶爾,我也還是會出神想起那個少年,每每鄭旦看到,就會勸我忘記,告誡我們的任務是多麽多麽的重要。可是,我真的能忘記嗎?我不知道。

終於,吳王召見了我。我於那晚,自以為失去了自我。

當天,我穿了一件月白色紗衣,雲鬢高挽。一路上的宮人紛紛讚歎,可我的心,卻絲毫沒有感到開心。來到了吳王的寢宮,我盈盈下拜,用極其柔美的嗓音請安。“抬起頭來!“吳王的聲音清冽好聽,我緩緩抬起頭,吳王看了我半響,“越國西施果然名不虛傳,美豔不可方物啊。”說罷,他起身走到我身旁,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你還是那麽美……”

第二日,我晉為貴妃。我們的計劃又向成功邁近一步。離開越國前,王後叮囑我們,無論如何都要讓吳王陷入紫醉金迷中,這樣才能讓越國有機會複國。

而後的時間,我們按照來吳國之前王後教給我們迷惑男人的方法,用盡各種招數去吸引吳王的注意力。漸漸的、吳王在我們身上花的心思越來越多,到最後朝中大臣連連進諫,但吳王確實充耳不聞。

我有心絞症,有時候痛得我幾欲昏死過去,每每此時吳王就會萬分著急地在我寢宮裏踱步,他派人為我尋藥,他說,上窮碧落下黃泉,寡人定要為你治好這病!他,或許是真的愛我的吧?可是我……

暮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在吳國的這幾年,吳王對我怎樣我很清楚,但是我的使命讓我不能對他產生感情。

終於,越王勾踐率軍攻打吳國。吳國朝中早已支離破碎,已然到了分崩離析的局麵。吳王帶軍出城迎戰,我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床榻上,心中早已風起雲湧。應該高興自己即將歸國的,為何偏生一片悲涼呢?

宮殿的門被打開,我奔至簾外,“大王!”是範先生……我竟然,失望?“夫差已經死了。你,可還願跟我走?”吳王他……死了?我的心似乎被人生生剜去,身上唯一的一絲力氣被抽離,我知道,是因為他。

西施想要為吳王整理遺物,隨後就跟著先生吧。這是我與先生之間最後的一句話。當我走進吳王的書房整理時,發現了一個箱子。裏麵裝著一件白衣和一卷畫。我顫抖著打開畫卷,看到的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十五六歲的女子,眉黛輕掃,美目俏鼻。畫卷的一旁寫著寧九薇三字,這……不就是我嗎?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流下,原來,他就是那個少年!尋尋覓覓,原來他就一直在我身邊……

今逢浣紗石,不見浣紗人

後來我帶著那件白衣和畫,悄悄地走了。我回到了苧蘿,在我們相遇的地方搭起了小屋。我在小屋的周圍種上了愛薇花。一天半晚,小屋來了一個男子,他白衣飄飄,嘴角含笑,俊朗的麵容絲毫沒有改變。我怔怔地看著他,突然就淚流滿麵。他上前擁住我,“傻瓜!”吳王夫差,我的王,我的丈夫。我靜靜的依偎在他懷中,貪婪的聞著隻屬於他的味道。他告訴我,,是範先生在生死關頭救了他,為他找了一個替身。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你要幸福,範某會永遠祝福你……

我聽了後,淚水順著眼眶無聲地流下,想起了那個喜歡穿白色衣服的溫柔男人。夫差緊緊的抱著我,我在心中默念,先生,您也要幸福……

從此以後,我和他在這個小屋裏平靜的度過每一天,享受著這簡單的幸福。我,不再是那個身係複國大業的西施,隻是一個叫做夫差的妻子:他也不再是吳國的王,隻是我的丈夫……

不管後世怎樣講述我的故事,無論是與範先生隱居西湖畔也好,或者西施死於戰亂也罷,都與我無關。那是西施的故事,而我,隻願是寧九薇……

麵子

牆上自鳴鍾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夏夜的寧靜,午夜兩點了,吞雲吐霧中的夏廠長仍坐在沙發上一口接一口地吸著煙。不知是由於麵子作怪,還是多年來固有的男子漢尊嚴掃地,致使他今夜無論如何也無法安寢,妻子倒睡得很熟,就好象白天什麽事也不曾發生過一樣,睡得那麽坦然,那麽幸福,那麽心安理得,那麽無所畏懼……

“喂,你醒醒。”他實在忍不住了,推著熟睡中的妻子喊到。

“我們還是好好地談談吧。”

妻子睜開惺鬆的睡眼,用朦朧的眼光看了看他。

“要談的不是白天都談了嗎,你別把我的睡意打消了,我明天還要上班呢,也小心吵醒夏囈,你也快睡吧。”

妻子轉過身去,顯然無意再談。

他感到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沮喪。結婚10年來,還一直未曾有過這種感覺。

女兒是夏天出生的,所以取名夏囈。其實,其中還有另一層含義,他與妻子是在夏天這個火熱的季節裏喜結鸞儔,亦是紀念那個愛情囈語的季節。況且那時他也正是躊躇滿誌、春風得意之時,二十幾歲便當上了煙廠的廠長,那時的煙廠是當時縣城響當當的國有企業,僅職工就有一千多人。由於當時煙廠的利潤空間大,所以員工的工資獎金高。煙廠的職工走在商鋪裏,都是問店主:“有沒有煙廠的人穿的服裝?”導致人們在茶餘飯後,談起煙廠的職工,紛紛豎起大拇指,一個字“牛!”

夏廠長年紀輕輕就穩坐到這麽好的國有企業當上了廠長,自然春風得意,也曾招來不少同輩們羨慕嫉妒的目光。

夏廠長新婚時的妻子容貌姣美,也為自己增色不少。有時外出開會,或是到什麽有身份的場合,他把妻子帶在身邊,將她介紹給旁人時,神情中無不透出自豪感。他們的婚姻曾被同事們譽為“郎才女貌”。天時、地利、人和,他占盡了風光。妻子那時雖說是電信局某科室的一名普通會計,可被人冠以“廠長夫人”的頭銜也受用夠了“夫貴妻榮”的光彩。

妻子挺賢惠,對他很依順,婚後生活中也算是恪盡婦道了。下班回家就進廚房忙家務,他則點上一根煙或沏上一杯茶,在沙發上隨意翻閱瀏覽當日的報刊,直到妻子端上一桌可口的飯茶。這種程式的生活多年來他已經習慣了,自然也覺得是天經地義的事。他們的家庭生活就象三月裏的一泓春水。平靜而安祥。夫妻間偶爾發生些齟齷,或在某些問題上看法不一,最後也總是以妻子的順從而告終。本來嘛,他既能指揮廠裏千軍萬馬,況且一個小小的家庭?

世事變遷,難於預料。隨著國家“聯合重組、提升中國煙草核心競爭力”改製思路的形成。這家煙廠也被納入了關、停、並、轉以及聯合兼並重組的對象。夏廠長也被組織部門調到另一家公司從事黨務工作。

自從夏廠長失冠以後,才真切的感受到當官的感覺真好。那時候住房按職位,小車按職位,就連發節日禮品也是有區別的,這才真的是職位與一切掛鉤。開會,你不到誰敢宣布開始?提拔幹部,哪怕所有程序全部到位了,你不簽字,依然還是白搭。在任何拋頭露麵的時候,鏡頭絕對是對著你。參加“送溫暖”工程時,那接受“溫暖”的人簡直把你當成了他的觀世音!在酒桌上,漂亮而又豔麗的媚娘絕對是專陪你的,你不動筷子,誰敢動手?就是到舞場,最漂亮而且最會跳舞的女孩子肯定也是專陪你的,你不進舞池,誰敢挪步?而當你為那些沒有權勢的人辦了一點事後,他們絕對會感激你一輩子。至於那些政策規定內的事,同樣得到好處的人也一樣不會忘記對你的感謝或表示……

所有這些,常常讓夏廠長常常難於釋懷。

可是就在近幾個月來,他似乎覺得老婆也越來越不對勁了。用他的話來說是越來越不“安分”了。起先總是很晚才回來,往往是他報紙翻得差不多了,她才匆匆進門。

“以後你回來得早能不能先把飯蒸上。”妻子用商量的口吻對“夏廠長”說。

“哼”他在鼻子裏哼了一聲,連頭也沒抬。

換洗的衣服積了一大堆,妻子也似乎忙得無暇去洗。

“你有時間幫忙洗兩件衣服好不好?”妻子說。

“我都成了你的老婆了。”他是開玩笑,也不是開玩笑。

夫妻間的磨擦日益增多。妻子也似乎變得越來越不順從了。

“你最近到底在忙些什麽?”有一次他忍不住問妻子說。

“過段時間你就會知道了。”妻子的回答好似帶著某種神秘感。

如果說幾個月來那泓平靜的湖水已不經意地泛起了陣陣波瀾的話,那麽今天他與妻子間發生的那場短兵相接的論戰,則致使矛盾發展到了白熱化程度。

早上妻子照例起得很早,因為是星期天,他貪睡了一會。待起床時,看見妻子提著一大籃子菜回來了。

“你快起床吃早餐吧,吃了早餐我有事要跟你說。”

他感動妻子今天的神情似有些超乎尋常。

吃罷早餐,妻子便收拾著碗筷邊對他說:

“這件事我考慮很久了,也思想鬥爭了很久……”

“到底什麽事?”他感到疑惑。

“我決心改變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

“不久前市電信公司在各縣市招聘經理,我前去應試,經多方考核和角逐已被正式聘用……”

“什麽!這麽大的事你竟然不跟我商量就自作主張?”他一子動了氣。

“本來我事先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見,但我知道跟你說了你也不會支持我去……”妻子語調平和地說道。

“所以就幹脆來個先斬後奏?”

“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夠理解我……”

“我不能理解!”他又一次粗暴地打斷妻子。

“你以為經理就是那麽好當的?更何況一個女同誌!弄不好是要擔風險的。”他曉之以利害。

“這我知道。”妻子並不示弱。

“那你為什麽還要去?”是威脅的口氣。

“為了實現我做人的價值。”妻子語調依舊溫和,但夾著堅定。

他仿佛頭一回認識自己的妻子一樣,竟用一種審視的眼光望著她。

“那你也應該替我想想,為這個家想想。”他又展開側麵進攻。

“這麽多年來我都是為了這個家……”妻子若有所思地說道。

“還有夏囈,女兒你也不管了?”他知道母愛是女人的天性,想抓住這一弱點。

“夏囈也懂事了,隻需要你適當地照顧照顧。”

“真是本末倒置了。”他心想。

“我打算明天就去報到。這幾天吃的菜我都買回來了,下班後就辛苦你弄點飯給夏囈吃。”

“你要是真的去了就永遠也別再回來了,這個家也不必要了,連鋪蓋卷一起搬走得了。女兒跟著我喝淡喝鹹都不用你管。”他下了最後通牒。

煙缸已堆滿煙蒂,隔壁鄰院隱約傳來報曉的雞啼。他把頭枕在沙發上,隻覺得兩邊太陽穴發痛發脹。想不到妻子會如此頑固,白天論戰中竟無以往口角中的妥協之意。他疲倦地閉上了雙眼。

唉,政治體製改革,經濟體製改革,沒料到家庭改革也來得這麽突然。想想自己原來在煙廠裏也是搞管理工作的,可如今連自己的老婆工作都做不通了。他知道老婆走馬上任後,“夫唱婦隨”的交響曲從此結束,必須得放下廠長的架子,開始為老婆的事業吹笛子伴奏了。他也實在弄不明白妻子這樣做究竟是圖個什麽?作為一個女人,該享有的她都有了,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在他的名望和實力之下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是挺好?何苦非要去討那份苦吃……

“這是我丈夫。”他看見當了經理的妻子神色飛揚地把身邊的他介紹給別人,他從此過上了“婦唱夫隨”的生活。不知怎的,他陡然感到一種莫名的失落,有一股懊喪的熱潮湧上了兩頰……

朦朧中仿佛有人在推他:“爸爸。”好象是女兒的聲音。

他睜開發澀的雙眼,才發現自己竟和衣在沙發上靠了一宿。

“媽媽呢?”他掀開妻子不知幾時蓋在他身上的被子趕忙問女兒。

“媽媽走了。”女兒說,“這是給你留的條子。”他連忙接過來讀著:老夏:我一早到公司報到去了,知你一夜未眠,不忍叫醒你。此事我已反複考慮過很久了,我覺得自己的選擇是對的。如果為了你的麵子,需要我付出什麽代價的話,我也情願。隻求你在夏囈身上多費點心。早飯準備好了放在鍋裏。妻:爽.於即日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