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情感的歸宿

記憶重疊的那些瞬間

夜,很靜。因為愛人假期的裁判工作,晚飯的餐桌就顯得清冷許多。表弟不善言語,但是我知道他是喜歡和我溝通的。每當君君離開的時候,他會打開話匣子和我說那些縝密的心事,我也會用心聽他述說。

表弟是獨子,或許隻有他圓了我們祖輩的夢想,如今正在山大攻讀博士學位。每年假期他都會來我這裏小住一段日子,一則為君君補課,二則也是喜歡在這個輕鬆的氛圍裏生活。每天上網遊戲,很是安逸。這個晚上我們說了很多,關於我們的上一代,有恩怨,有是非,也有扯不斷的親情。談到我們的爺爺和奶奶,表弟的記憶顯得空白許多,能清晰留下的無非就是那些表麵看到的。那夜,當我將那篇《天堂裏有情人節嗎?》的日記發給正在隔壁上網的表弟,片刻的沉默後,他發來一則消息:“姐姐,好感動。讀得我眼睛濕潤了。”我在那瞬間,又打開了那篇隨筆。心在那一刻回到了久遠,眼淚便撲簌簌地滴落。

我和表弟就這麽隔著一道牆壁交流著,他對我說:“姐,直到現在我還經常夢到爺爺,他說他在那邊很好。”我說:“是啊,你那裏是他的老宅子,就算托夢他也是會回到原地的。爺爺一定很好的,因為他有奶奶照顧著呢。”然後我們都不無遺憾的感歎:“如果爺爺活到現在該多好?”表弟說:“他如果知道我讀了博士,不知道得多高興呢。”我說:“是啊,他一直那麽期望我們的這一代給他爭氣,讓那些殘酷的歲月留下的遺憾得以圓滿。爺爺如果活到現在,我也可以載著他到處遊玩了,他最喜歡坐車和看古跡了。”可是,如今我們的爺爺在哪兒?那個清傲一生,幸福一生,卻在晚年萬分淒慘的爺爺在哪兒呢?那個倍受奶奶嗬護的爺爺此刻是否正和奶奶述說想念之情呢?

尤記得那年,他住在我的小屋,那時候住房條件很差,我也是剛剛分到一棟七十幾平米的房子,當我把爺爺攙扶到新居的客廳時,他的兩隻眼睛都被歡喜淹沒了,隻一直說:“我的小文真爭氣啊,都有樓房住了。”那時候表弟還小,他並不知道爺爺對我們寄予了多高的期望。那時候我沒有車,一輛摩托車載著年歲很大的爺爺,把他印象中的登州府走遍了。我陪他去尋過水門,東門,西門,北門,在那些舊址前徘徊,隻可惜,迄今留下的隻有水門了。記憶裏的那天,爺爺過得很開心,他一直微笑。而如今回憶的夜晚心一直起伏不定,回憶似一幅水墨畫,慢慢的清晰在我的麵前。

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是那麽想念老屋,所謂的老屋便是爺爺奶奶住過的地方,在那裏,遺留下我童年的足跡,也埋藏了我的諸多心事。這次回家接表弟的時候,我特意帶了相機,被雨水衝洗過的村莊,顯得滄桑,破敗。村裏到處是被雨衝洗後的猙獰麵孔。我逆流而上,尋著一條在這之前已經幹涸的河流,踩著童年的足跡,淌過歲月的河床,越過一條條狹窄的巷子,一路向西。心情是無法用言語描繪的。曾經多少次,我也是走在這樣的小路上,隻是在這個雨後安靜的時刻卻是極少。村莊像是睡著了,能聽到的就是雨打樹葉和流水潺潺的聲響。我撐著一把傘,靜靜地站在河邊,透視那茂密的樹林,遙想……

這裏本是有一條路的,小的時候我總是淘氣的從這裏爬上爬下,我記得是有的。當我抬起腳,穿過茂密的杏樹,踩在鬆軟的泥土上,才發現,這條路已經不通了,小時候那個極危險的台階已經不在了。幾棟熟悉的老屋已經是鐵鎖把門,關住的是什麽?透過木格子窗,我能揀拾的還有什麽?當年的主人已經撒手人寰了,那些記憶就這麽成了虛空的。

當初因為貧窮,爸爸成家時,奶奶沒能給預備房子,一棟南屋成了爸爸的新房,也是自此,爸爸和奶奶就是兩個家。貧困時期,爸爸必須麵對艱難的日子,無論多麽坎坷,他是再也回不到那個離他隻幾步遠的家。其實我能想象父親的失落心情,無疑,奶奶的冷漠在他的心底刻上了痕跡。艱難的日子,每個人都得學會長大。隻是父輩成熟了,而我卻是天真的,許是就因為這份天真,才讓我能夠用純淨的心去捕捉美好。也才記得了那些美麗的瞬間,捕捉到爺爺和奶奶的愛情故事。我忘記了奶奶的吝嗇,爺爺的不近人情,隻記得他們相處時的那份諧美。

在困境中,人們無法去奢侈愛情的美好,也根本無心去經營那樣諧美的日子,正是如此,就更顯得爺爺奶奶的可貴之處。仰頭就是童年的老屋,我則靜靜地坐在石板路上,河水潺潺流過,雨依然下著。思緒有些凝結,仿佛看到那個小女孩光著腳丫子淌過河水,捕捉魚蝦,也仿佛聽到媽媽的喊叫。爸爸總是嘀咕著,這孩子哪點像女孩了?

那叢薔薇花哪兒去了?記憶中,每天清晨我都是被撲鼻的花香**著奔跑,愛花是女人的天性。所以每天清晨,那裏總能匯集村裏和我年齡相仿的女孩。我們嬉戲著,在每個帶刺的枝頭摘下那美麗的花朵,當然,每次都會招致老屋鄰居的漫罵,扔一些小石子,將我們轟散,而我總是對他有著仇視的心裏,尤其麵對他那一隻眼睛時,總覺得他那裏盛著狡黠,讓人憤恨。後來,慢慢長大,他也一直過著光棍的日子,慢慢知道了同情,知道從另一個角度審視問題。也便理解了一個人麵對命運的不公平,難免生出異常的行為。如今,再抬頭,那棟屬於他的老屋已經人去房漏,成了小叔的養豬用地了。

歲月真的改變了很多。那些河邊的植被越加繁茂,隻是樹林掩映的房屋卻日加破敗。我也對這個生養我的土地越來越陌生了。不知是誰家的婦人迎麵走來,她好奇的打量著我,我也凝望著她,始終辯不出舊時的容顏了。隻是她的麵部表情開始變化,既而是驚詫:“原來是小文啊,你怎麽坐在這裏?”我依然詫異地應著,告訴她去小叔家接表弟呢。直到目送她離開,我依然不記得她到底是誰家的媳婦。

拾街,緩緩邁向這個被雨水侵蝕的村莊深處。這裏更加荒涼。年輕一代能折騰出去的都出去了,留下的就是我們的父輩。爺爺的老屋裏,小叔一直生活在這裏。再往西就是連綿不絕的大山了。越來越少的人家,讓我覺得在這裏居住,你會覺得荒涼而陰森。尤其是夜晚,當夜風流連在窗外,你會清晰地聽到對麵山上的鬆濤聲。

老屋門前的柿子樹依然挺立著,似一道門,打開曆史和現在。那棵樹很老了,我都懷疑如今它還結果子嗎?小的時候它給了我無比快樂。我在它的身體裏捉過迷藏,摘過果子,粘過知了。如今,樹老了,葉子卻還是繁茂。

老屋的門前就是一道很深的溝壑,爺爺時常擔心我們掉下去,在我們搬離那之後,表弟真的從門前掉了進去,那次真的很危險。自此大家就更加小心了。

回憶是清晰的,故園依然保留著舊時的模樣,尤其是這場雨後,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從前,那流淌的小河水,那漫山的青綠,那淳樸的鄉音,都似隻停留在原地。我站在門外,輕輕地,輕輕地,敲開了它的門……

七月二十六日,我頂著淅瀝的雨,冒著隨時會被阻斷的危險,上路了。車行駛得很艱難,也很緩慢。途經之處,無一不是被洪水侵蝕的山村。道路阻斷,橋梁坍塌,我因為路況很危險,所以沒能拍攝下那些畫麵。當我經過坎坷,終於踩在故鄉的土地時,首先入目的就是這些景象……

湍急的河流裏,孩子們正在張網捕魚,生活對他們來說,永遠都是這麽簡單著,快樂著。

這是和我同齡的女伴的兒女。

農村的娃娃就是這麽結實,在雨裏,他陪著媽媽姐姐,爸爸一起感受自然的災害。

在媽媽的懷抱是那麽的安全。

洪水散盡後溫柔的河流。

媽媽關心的是莊稼的情況,她的目光一直在田野裏搜索。

已經消了銳氣的河流。洪水肆意那天夜裏,水流已經漫過了橋身。其壯駭人。

媽媽自路邊拖起一棵被雨水衝倒的樹木,她說可惜了,晾幹了可以燒火。

在雨中,我一直認為這坐橋將不會在屹立了,卻沒想到它依然完好無損。隻是剛修的公路倒塌,現場淩亂不堪。

這就是那條穿越村莊心髒的河流,記憶中,隻有童年的時候它流過水。如今它又唱起了歌,隻是所過之處,無一不是破敗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