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返推理短篇集

第一章 登山

在我看來,寫推理小說不外乎就隻有兩類人,一類是不滿足於現有的推理小說格局,努力開拓屬於自己的風格、為推理小說的發展做出巨大貢獻的作者;另一類則是勤於寫作,但其作品都是絲毫不影響推理小說的發展、所謂的“中規中矩”的一類作品。而我無疑是後者,雖寫過幾本推理小說,甚至還被出版社標榜以“古典本格推理作家”的虛名,但我卻知道從處女作到現在的作品全部都是同一種風格,也就是說,從步入文壇開始,自己的作品都在原地踏步,這對妄想靠寫推理小說混口飯吃的我來說無疑是非常危險的。每次擠出一篇推理小說都比前次更耗費腦細胞,但作品中的詭計卻越來越泯然眾人,在我看來,我這種作家到最後也許隻能以日漸紮實的文筆來彌補詭計上的不足了。每每想到此處,我就倍感失落,恍然覺得這不就是當今推理小說的發展趨勢嗎?機械詭計、本格詭計、密室詭計幾乎都在黃金時代成為了濫觴,現如今,單靠欺騙讀者的敘述性詭計或者多重人格詭計真的可以讓推理文學苟延殘喘嗎?

嗬,我隻是推理小說作家森林中最不起眼的一棵樹罷了。我這個連在推理小說作家交流會上都不被同行瞧上一眼的無名小卒又有什麽資格想這些高深的問題呢?隻要能靠這玩意賺錢不就能讓我感到滿足了嗎?我還依稀記得第一本單行本發行時,自己向同事誇耀、得意忘形的蠢相,甚至還在衝動之下辭掉當初電子產品修理工的工作。不過,現在後悔也為時已晚,年近不惑的我又能找到什麽金飯碗呢?不不,反正我隻是孤身一人,索性事情幹到底,眼看著財政即將出現赤字,這次就算敲破腦袋也要擠出一篇來!

為了激發推理小說靈感,我時常在離家不遠的地方四處溜達。在看完淨琉璃劇之後,腦子還是一片空白、沒有閃過絲毫思路,加上編輯部的稿件催得急,我就更不能待在家裏了。這樣一想,既能放鬆情緒又能激發創作靈感的似乎就隻有沿著一段段逐漸向上的迂回小路便可到達頂端的阿部山了。

天色即將暗盡,還在半山腰緩緩漫步的我看到前方有張石椅,正想上前喘息片刻時,一隻粗糙的手掌突然搭在我的肩上。

“你就是石田大師對吧?寫推理小說的。”

在漆黑的山路上忽聞此言我又嚇了一大跳,在暗夜的籠罩下,對方似乎變成了神秘莫測的恐怖男子,就連麵容也看得不甚清楚,不知道他是刻意作怪還是習慣如此,說話的聲音細小又尖銳,讓我聯想到家中那隻鸚鵡的叫聲。

“嗬嗬,我不是故意嚇你的。”

男子見我愣在那裏,刻意從口袋裏抽出一根煙,點燃,用模糊不清的語調說道,“我是吉村啊,好久不見!”

“原來是你啊,話說你不是搬去神奈川了嗎?怎麽大老遠地跑來這裏?”

沒錯,自從那件事發生後,他就像逃離黑暗的巢穴般搬去了遙遠的神奈川。

“你知道我也是個隨性的家夥,隻要決定的事就絲毫不會有任何遲疑地去做,即使現在想去美國也照飛不誤。”濃眉大眼的他是個相當直爽的中年人,“看你愁眉不展的樣子,是不是又在想啥新點子啦?到時記得一起分享啊。對了,你那本不……不可能犯罪什麽來著的書賣得咋樣啊?”

他摩擦著粗壯的拇指和食指向我示意,我對他記不住書名感到有些不高興,略帶不滿地說道,“是《被扭曲的不可能犯罪》,隻有不到五位數的銷量。幹這行根本無法養活人嘛。”

相比那些一周就加印兩三次的作品,我的單行本也許隻能擱在破舊書店的最角落吧。或許還能聽到“哇,這裏品種這麽全啊,連這本書都有”的來自讀者的由衷讚歎呢。

“喂,別氣餒啊,說不定你今後能像江戶川亂步那樣成為推理文壇舉足輕重的人物!”也許是我眼花耳鳴了,在他充滿熱情地說完前半句後,又低下頭沉著臉小聲地嘀咕了句“如果還有‘今後’的話……”

如果還有……今後?

他的話頓時讓我毛骨悚然。

可隨後他又露出平常那樣開朗無比的笑容,“既然我們有緣在這碰麵,不如一起走到山頂的亭子吧?你意下如何?”

應該是我聽錯了吧……我暗忖道。

“其實,我以前也跟你說過,寫我以前那種風格的小說不是很好嗎?守舊的本格太過時了點。”吉村有些得意地說道,“在這種新本格時代,寫寫變格推理不是很另類嗎?肯定大受歡迎!”

吉村這家夥以前也是寫推理小說的,但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他便宣布封筆。在這之前,他是位小有名氣的作家,主打的變格推理小說征服了不少嚴苛的評論家,甚至還一度傳言他的作品入圍江戶川亂步獎,但就在這即將步入成功彼端之時,他卻突然宣布退出推理文壇,引起推理界不小的震動。

“那種變態的小說我是寫不來的。”

“別這麽說嘛,現在的讀者和以前的讀者又有什麽不同呢?他們不也充滿獵奇心理,想看充滿懸疑性、意外性最好來點血腥的故事嗎?”

“哈哈,那種用扭曲的心理寫出來的東西打死我都想不出來。”

“你謙虛啦,有什麽你想不出來的呢?”

總覺得這句話能有多種理解方式……

看著他說這句話時濃眉大眼突然眯了起來,牙齒緊緊咬住叼著的香煙,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爆發。

等等……

天色那麽暗,他是怎麽立刻認出我的?

不論是體型還是走路姿勢,我都沒什麽特色,屬於能夠成功隱藏在人群中的類型。

他到底是怎麽在幾乎是暗夜的情況下從背影認出我的?

不是我樂於自己嚇自己,因為這似乎隻能導出一個結論——他從我上山前就在跟著我……

思及此處,我更感到無限寒意……

就這樣,疑惑和恐懼逐漸占據我的大腦,他提出的話題我隻得勉強用最短的語言敷衍過去,當我們慢慢步行至山頂,浮現出紅色的小亭子時,我的身體又感到一陣涼意。

這亭子是兩個月前新建的,而吉村早在一年前就搬去神奈川了,他怎麽知道山頂有個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