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返推理短篇集

第二章 夫人的日記

“大師,別愣在那啊,快來這坐。我給你看樣東西!”吉村用一貫熱情的語調一邊對我說著一邊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本如警察手冊大小的記事本。“這是我那已逝的可憐妻子的記事本,你應該知道吧?請你過目下。”

我終於知道他的目的,強忍住內心的極度緊張,努力控製手指輕微的顫抖翻開記事本的第一頁。

XX年12月8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定當好好慶祝下。不過我現在已經是二十四歲的人了,不應再有學生時代的青澀,而且已經成為吉村君的妻子。二十三歲結婚雖然偏早,但我們當真兩情相悅,彼此欣賞對方,而且拜吉村君的天才頭腦所賜,他的推理小說相當熱賣,我們很快擁有了房子、車子,生活逐漸穩定。已經逝去的二十三歲時光,真的很值得我回味。那麽第二十四年呢?我隻祈禱能夠穩定、穩定,就這樣穩定下來我就很滿足了。今天吉村君開玩笑地說我看起來還是高中生模樣,真把我氣壞了,難道我還是不夠成熟嗎?或許是吧,嗯,為了變得更加成熟,從今天開始努力承包一切家務活,再也不魯莽地說出讓吉村君難堪的話。還有……為了好好監督自己,從今天開始,每天堅持記錄當天所做的事兒,認真檢討自己,向家庭主婦生活邁出第一步吧!

XX年12月9日

早上5點30分起床做早飯,之後買菜、準備中飯、整理衛生,吃完中飯後洗碗,小睡片刻,準備晚飯,然後洗衣服。一天就這麽過去了,但感覺挺充實,連吉村君都誇我突然間變得賢惠了呢。

XX年12月10日

有些疲倦了……最近吉村君隻有在晚上9點後才回來,白天就是我自己一個人在忙活,等他回來我早累的呼呼大睡了,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能堅持多久。

XX年12月20日

好累啊,每天都是重複著做家務活,對吉村君的甜言蜜語也感到厭倦。果然是因為我精神衰弱的原因吧,從以前開始頭腦就特別容易疲乏,對成天做這種機械性的事早已感到煩躁。也罷,隻要生活穩定就行了,必要的時候也得休息一下嘛。

XX年1月1日

新的一年到了,真不知道我該算二十四歲還是二十五歲,總之日曆又得換一本了,新年一到就意味著必須走親戚串門,在我看來這隻是毫無意義的機械活,這就是新年必須做的任務。每到此時我都會想起三年前早逝的母親,她就是因為精神衰弱症使得身心疲憊,常操心她不該操心的事兒,整天鬱鬱寡歡,才五十歲就滿頭白發,額頭上布滿皺紋,活像七八十歲的老人。當我在夢境中遇見母親時,都會不由自主嘩嘩地流下眼淚,有時啜泣聲甚至還會嚇到吉村君,他馬上跳起來問我怎麽回事。我醒來後撫撫她臨走前交給我的銀色耳墜,才知剛才一切盡是幻影。母親的精神衰弱症很不幸的傳到了我身上,在她走後,我的情緒也極不穩定,有時會無緣無故地大哭大鬧,也會因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耿耿於懷。吉村常說我有些神經質,恐怕也是拜這個毛病所賜吧,不論是在外工作還是在家睡覺我都時刻帶著這視為珍寶的耳墜,就會覺得自己的心與母親重合了起來,感到些許踏實。

XX年3月3日

今天是吉村君長篇新作的發售日,聽說這部推理小說可以入圍江戶川亂步獎,就算我對推理小說一竅不通也多少聽過這個獎項,是個非常了不起的大獎,我為吉村君的才華感到由衷驕傲。晚上,吉村君還邀請幾位同為推理小說作家的朋友來家裏討論後續出版事宜,對社交技巧生疏的我來說,隻是站在一旁靜靜地聽他們討論,除了短暫的禮節性寒暄之外,他們並未和我交談。但這群人中有個40歲左右的肥胖男子一直用不懷好意的目光盯著我看,叫我十分難受,甚至還起了雞皮疙瘩,後來才從吉村君那得知他是個專寫不可能犯罪題材的作家。

作家幾乎都帶有些微的神經質,似乎對周圍的細節都非常敏感,尤其是推理小說作家,這讓我不知該如何與他們交流,隻好自己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在我看來,怪事好像就是從這天開始發生的。

“這是你夫人的日記?”

“嗯,她那時向我隱瞞了自己的神經衰弱症,現在看來,也許就是因為這個把她害死了。”吉村輕輕地搖了搖頭。

這、這……和我有什麽關係!為什麽要拿這個給我看!

“聽說你也得了這病?”吉村轉而又用爽朗的語氣對我說道,這家夥的語調總是變化的很突然。

“作家難免會害上這種病吧,每次想詭計都讓我欲哭無淚。”

“哈哈,你這麽一說也沒錯,不過你的病似乎是很久以前就患上了,聽說時常在半夜裏夢遊呢!這是真的嗎?”

你到底想說什麽?我在內心裏暗暗叫道。

“喂,你這家夥總愛這麽嘲笑我。神經衰弱症容易讓人衰老,我有時候真懷疑像你這種專寫變態內容的作家怎麽啥事都沒有啊。”

“其實我想說的是,這類疾病的病患會不會常做些讓人無法理解的事?”

“正常情況下是不會的,不過如果外界刺激產生的影響過大,就會做出較為偏激的事。例如,當你對他說出一句話時,神經衰弱症的患者容易將它往不懷好意的方向歪曲,然後形成偏激的思維,給自己造成壓抑的氣氛,這樣的情況積少成多之後可能做出常人無法理解的事情。”

“也就是常人無法想象的事吧?例如精神分裂、人格分裂沒錯吧?別看我是個專寫變格派推理小說的作家,實際上我對很多變態行為都無法理解哩。”

盡管吉村還是笑容滿麵的開朗模樣,但隨著話題的嚴肅性,他的語氣也越發沉重起來,尖銳的目光就像老鷹一樣盯著我這個獵物。

“還是繼續往下看吧。”他又翻了一頁。

XX年4月4日

都說今天是大凶日,所以迷信的我隻好待在自己家中不敢出去。然而就在我吃過午飯後準備小睡片刻時,房間裏傳來奇怪的聲響,我確實聽到一個低沉的女音用充滿仇恨的語氣低吼道:

“多餘的人……快給我……去死吧!”

我頓時汗毛直豎,聲嘶力竭地大喊“是誰!是誰!”,可屋內隻有那陣怒吼的回音,於是我立馬跑向位於二樓的三個房間仔細查看,卻未曾發現任何可疑蹤跡,故而隻當我自己聽錯了,不當一回事。

但是晚上又來了!又是這種聲音,在我睡夢中又聽到這種聲音,那種用細微顫抖的語氣叫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聲音!我立刻從睡夢中驚醒,拉起已經進入夢鄉的丈夫,可他卻說不曾聽到任何聲響。驚魂未定的我拽著他仔細檢查了二樓的三個房間,依舊沒有任何發現。

XX年5月12日

去死吧!去死吧!那個低沉的女音帶來的困擾還未結束!真是夠了,到底什麽時候才到頭啊!每天都在睡夢中被驚醒,精神衰弱症也日趨嚴重起來,最近在用餐時也經常有嘔吐症狀,自己也感到精疲力竭,臉上常掛著黑眼圈,甚至還把丈夫驅趕到他自己的臥室,連睡覺都不和他在一起,我們的關係日漸冷落下來。

XX年5月13日

今天看了一部名叫《立體聲音響殺人事件》的推理小說,說的是夫妻之間不信任的關係引發的殺人案件。這讓我聯想到了那低沉女聲說過的話:

多餘的人。

難道,這都是吉村君幹的好事?他趁我在即將入眠的時候裝出這種聲音來嚇我,等到我被驚醒時又佯裝早已入睡的模樣!

多餘的人?

難道就是指他在外麵有了情人,為了名正言順地跟她交往甚至結婚,企圖用這種方式嚇唬在精神上患有疾病的敏感的我?這讓我聯想到他每次都是九點之後才回家,每次還都以公司有事為借口。

說不定真是如此,他真的想害我!

現在連自己的丈夫都不敢信任了,我必須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XX年5月14日

天啊,又聽到這低沉恐怖的聲音了!如果真是有人作怪就請你趕快停止吧,我真的受不了了!自從聽到這叫人毛骨悚然的叫聲後,真的沒睡過一天安穩覺,整個人已經瘦得皮包骨了!

這幾天我一直懷疑是否是吉村君搞的怪,沒當想到這裏,他每天的早出晚歸就更顯可疑。今天我決定裝睡,想要模仿偵探那樣抓住他犯案的瞬間,但終究是我太天真了,已經被我趕到隔間的他連一步都沒進入我的房間,但還是發出那種聲響。聽到這聲音依舊讓我毛骨悚然,甚至還有去廁所嘔吐一番的衝動。我哭著衝進丈夫的房間,苦苦央求他別害我,但他似乎被我這番話給弄懵了,說是不理解我在說什麽,還推脫明天有公事要早點上班,叫我早點去睡別來吵他。

XX年5月17日

還是聽到這種叫人害怕的聲音。但是今晚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就在被這聲音嚇醒之後,我立刻衝出房間,居然看到樓梯對麵的那個房間門被關上了!難道是吉村正同他的情婦在裏麵……

思及此處我羞憤不已,二話不說便準備當場逮住他們,沒想到門卻上了鎖。隨後我又轉而進入丈夫的房間,他正在裏麵呼呼大睡……那麽,究竟是誰在丈夫隔壁的房間?

我立刻叫醒丈夫,將事實一一與他說明,他聽後大為驚訝,立刻起床,從工具箱裏拿來小斧子準備破門而入,但此時他轉了轉門把,這次門居然沒有上鎖!

我在丈夫的責備聲中回了房間!太奇怪了!實在太奇怪了!難道真如丈夫所說,是我精神衰弱症所致?不可能,門當時確實是鎖上的,絕對有人在門裏麵,但此人就在我去叫醒丈夫時溜之大吉了。

等等,鎖上?隻要是外人入侵,門根本就不可能從裏麵鎖上!鎖門的彈簧按鈕已經壞了,從裏邊根本無法鎖上,而隻能用鑰匙上鎖,但這把鑰匙卻隻有丈夫那才有……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到底是怎麽回事?

肯定是鬼、肯定是鬼做的!

就在此時,耳畔又傳來了那個聲音……

“多餘的人……快給我……去死吧!”

女鬼!走開!走開!走開!

我歇斯底裏地大叫著。床單、被子、枕頭被我一個個瘋狂地砸到牆上。

不行,我已經被這聲音折磨得筋疲力盡了。我氣喘籲籲地趴在**,大腦實在沒有多餘的空間想這件怪事,甚至連我這疲憊的身軀能否撐到明天都成問題,拿起鏡子一看,嗬,居然發現自己的麵容就像老了二十歲一般憔悴。或許我明天就要死了吧……

吉村合上記事本,笑眯眯地問道:“石田大師,你有什麽看法呢?或者說……到現在你都想隱瞞殺死我妻子的罪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