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廣傳

第十七章 晉王如願以償了

開皇二十年十一月初三,文帝頒詔,立晉王楊廣為皇太子。消息傳到揚州,總管府裏一片歡騰,而晉王楊廣卻顯得出奇的平靜。這道詔書的頒布,早已在晉王的意料之中,或者說是他很久以來努力謀劃的結果。至於被立為太子後應有的興奮與激動,已經被長時間的努力謀劃時期的那種向往和期待消耗殆盡,此刻,隻剩下平靜。楊廣要平靜地麵對現實,還要平靜地麵對從今往後的日子。

從太子到皇帝,看似一步之遙,真要走到目的地,這段路程還很長,而且很艱難。就像平川裏看山,覺得那山近在咫尺,若要登上山峰還得跋涉很遠很遠。要不,怎麽會有“看山跑死馬”這句俗話俚語呢。

就要離開揚州了,屈指算來,楊廣在這裏已生活了十一個年頭,他真有些戀戀不舍。他留戀這裏的山水,留戀這裏的氣候,也留戀這裏的民風人情。這裏的一切都那麽纖秀、溫順、柔美,時時刻刻在浸潤消蝕著這位北方大漢的粗獷、剛毅和果敢。每當意識到這些的時候,楊廣心頭都不覺一顫,進而提醒自己:一定要離開這裏,回北方去,回長安去。纖秀、溫順、柔美隻能欣賞,隻能享受,而不可融入其中成為一體。楊廣的宏圖大業在北方的京師之中,隻有離開這裏,日後才有可能更威風凜凜地回到這裏,欣賞和享受這裏。

案幾上放了厚厚一摞請帖。這些天,揚州的達官顯貴、地方豪紳紛紛設宴,為新立皇太子慶賀、餞行,都被楊廣一一回絕了。慶賀什麽?慶賀自己成為皇太子嗎?那不過是把既成的事實再渲染張揚一番罷了。而事實既成,你就是不渲染,不張揚,它也實實在在地擺在你麵前,不可否認,不能抹殺。揚廣覺得,真正值得慶賀,值得渲染張揚的應該是事實未成時候的那一段,是自己的心計,自己的謀略和自己的膽識。而這些恰恰又是不便和不能慶賀張揚的。

楊廣派人找來了張衡。他決定將張衡帶到長安去,讓他做太子宮總管,雖這還需經父皇允準,不過楊廣想,父皇一定會同意的。

張衡當然願意與楊廣同行,他說:“下官甘心為太子鞍前馬後,追隨終生。不過,光我一個人還不夠。太子,凡是擢升的官員將臣,每到一地都須有一幫自己的人圍繞在身邊,才能站得住,站得穩,打得開。否則,就很難說了。這個道理也適合於太子。”

楊廣問:“那麽,你覺得還有誰可以與我同行?”

張衡幾乎未加思索地答道:“壽州刺史宇文述、洪州總管郭衍。若再需要,還可在京城中物色。”

“好!”楊廣爽快地同意了,又問:“回到京城之後,我應該先做些什麽呢?”

張衡想了一會兒,反問道:“太子,你以為自己的座位牢靠嗎?”

楊廣一愣:“你指的是什麽?”

“晉王立為太子,我恐蜀王不服!”

噢!楊廣恍然大悟。

蜀王就是楊廣的四弟楊秀,也是益州總管。楊秀生的容貌英俊,身材魁偉。他膽子大,有魄力,而且還練就了一身好武功。楊秀性情暴戾怪誕,喜怒無常,許多朝廷重臣都怕他三分。楊廣心想:張衡說得極有道理。母後就曾向自己透露過父皇對楊秀的擔憂。父皇說:“蜀王將來恐怕不得善終。隻要我活著,還不會有什麽大事。若是我不在了,十有八九蜀王會反叛的。”蜀王這等秉性,能坐視晉王立為太子而無動於衷嗎?

楊廣問張衡:“你認為我該怎樣?”

“這事還得由楊素來辦才行。”

楊廣點點頭,心裏說:我明白了。

臨行前的這天晚上,楊廣在後閣中擺了一桌素菜宴,來為自己慶賀,也為自己餞行。坐在飯桌邊的隻有三個人:皇太子楊廣、蕭妃——當然已經是太子妃了,還有一個柳娣。柳娣既是陪客,又當侍者。

雖說蕭妃對楊廣立為太子也沒表現出多麽興奮激動,可是對楊廣隻弄了幾盤淡淡的青菜來作慶賀宴席,的確有些不解。她問:“太子,就這麽幾盤清淡寡味的蔬菜,再加上我們三個孤獨寂寥之人,就算是慶賀筵席嗎?”

楊廣笑了笑,十分認真地說:

“父皇此生最忌恨奢侈鋪張,今天我做了太子,就更不能做有違父皇意願的舉止。名為慶賀,實為儆戒。太子是父皇立的,既可立,也能廢,楊勇就是前車之鑒。你們兩個也要記住,有些事情,明知是在偽裝,也要偽裝下去,而且要偽裝得比真的還真,這樣也就沒有什麽偽裝了。懂嗎?”

蕭妃搖搖頭:“不懂。”

柳娣把嘴一噘,說:“嗐,做哪門子皇太子嘛,又要回到又冷又幹的北方去了!”

楊廣一指她:“看見沒有,柳娣偽裝得就不像!”

三個人都嗬嗬地笑開了。

十二月十六日,皇宮裏舉行了新立太子慶賀大典。隆重的儀式過後,文帝當眾下旨,允準了太子楊廣的一份奏章。這份奏章有兩部分內容。首先,太子楊廣肯請免穿禮服,太子宮所需官服車馬用具等物統統降低一級;東宮官員對太子不自稱臣。文帝高興極了,他之所以在慶賀大典上宣布批準太子的奏章,就是要讓文武百官們知道,新立太子與楊勇的不同,從而證明皇上的眼光敏銳,決策偉大。

文帝還同意了太子楊廣的另一項請求:任命張衡為東宮總管;宇文述為東宮左衛率;郭衍為東宮左臨門率。

楊廣心中預想的幾步打算,都通過皇上以聖旨的形式確定實現了。文帝也心滿意足,他覺得自己順應了天意,上蒼及各路神靈在護佑著自己,也護佑著大隋基業。他感激神靈的恩澤。於是,在新立太子慶典的第二天,又頒布詔書,號令各地為五嶽、九鎮、二海、四瀆諸神靈修建廟宇,塑立神像。

五嶽就是東嶽泰山、西嶽華山、南嶽衡山、北嶽恒山、中嶽嵩山。所謂九鎮,即:會稽山鎮揚州、衡山鎮荊州、華山鎮豫州、沂山鎮青州、岱山鎮兗州、嶽山鎮雍州、無閭山鎮幽州、恒山鎮並州、霍山鎮冀州;二海是東海和南海;四瀆是長江、黃河、淮水、濟水。這五嶽、九鎮、二海、四瀆各有神祗,文帝命令為這些神祗建廟像,並設專門官員供應香火、專事灑掃,以求保佑。凡膽敢毀壞佛、道及五嶽、九鎮、二海、四瀆神祗者,一律按“不道”論罪。什麽是“不道”?殺人一家三口者謂不道,屬十惡之一,遇赦不赦。若是和尚毀壞佛像,道士毀壞道像的,以“惡逆”論處。何謂惡逆?謀殺父母、祖父母及丈夫的就是惡逆,也是十惡不赦之罪。

確立新儲,無後顧之憂,天下自然安定,就象征了一個新時代的開始。於是,文帝頒詔,自明年正月起,廢止開皇年號,改元為仁壽。

也就在這個時候,許多關於蜀王楊秀邪惡不端的傳聞,像黃土高原上春風卷起的沙塵,一陣緊似一陣地吹進了皇宮,撲到了皇上耳畔。

仁壽二年八月初的一天,獨孤皇後偶感風寒,半夜裏發起了高燒。經禦醫診脈下藥,到天明時高燒退去,而皇後卻由此臥床不起,精神恍惚。任憑一班禦醫使盡渾身解數也無力回天,八月十九日,皇後駕崩了。

噩耗傳來,太子楊廣悲痛欲絕。在母後的靈柩前麵,楊廣悲天慟地號啕大哭,競昏死過去兩回,所有在場的人無不動容,文帝也潸然淚下。楊廣與皇後的母子親情,讓文帝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離開獨孤皇後的靈堂來到後殿,差內侍召來楊素。太子廢立之後,楊素已拜為尚書左仆射了。

“蜀王有消息嗎?”文帝問道。

楊素回答:“陛下,蜀王楊秀昨日剛剮回京,因皇後大喪,臣未及向陛下奏報。”

“哼!他終於還是來了!”文帝氣恨恨地說。

楊素又問:“陛下,是否召蜀王前來晉見?”

“急什麽!先涼他幾天,等皇後大喪過了再說。”

文帝的氣惱是有根由的。征召楊秀回京的聖旨是開春時候下達的,楊秀卻遲遲不動,文帝曾兩次催促,楊秀仍置之不理。最後,文帝派了一名叫獨孤楷的官員去接替楊秀任益州總管一職,他才在秋天裏回到京師,前後拖延半年之久。文帝深信:蜀王楊秀必定有鬼!

根據楊素的呈奏,蜀王楊秀近來有許多不安分守己的可疑之處:首先,他命工匠暗中製造了一架渾天儀。渾天儀是觀察天象的儀器,隻有天子才可以擁有和使用,蜀王竟敢製造,其不測之心昭然若揭。其次,楊秀搜捕了大批山獠部落男子,閹割以後留在後宮,擴大自己的宦官隊伍。第三,楊秀所用的車馬服飾一直按照皇上所用的樣式製作。還有一條,新立太子之後,楊秀說了很多對皇上不滿和不服氣太子的話。

因為有楊勇的教訓,文帝對蜀王的言行再不能掉以輕心,他傳旨召楊秀回京,就是要防患於未然。

楊秀對父皇召自己回京的確存著戒心。他雖然不知道楊素的密告,但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是有數的。他尤其不服氣父皇廢立太子的做法,總覺得這裏麵有什麽手腳,但一時又找不到真憑實據。越是這樣,就越不敢貿然應召回京,因此就故意拖著不動身。直到獨孤揩來接任,他知道再也拖不下去了,才帶一隊人馬起程回京。

出了益州,走在路上,楊秀越想越覺得不對。心裏在嘀咕:如果留在益州,自己還有點兵力和權力,就算父皇怪罪下來,也還能相持一時。自己單槍匹馬地回了京城,萬一有什麽不測,隻有任人宰割。

想到這裏,楊秀招呼隊伍停了下來,看看已走出了四五十裏遠,他當即決定調轉馬頭,返回益州。並派了一名士卒騎快馬先去打探一下益州的動靜。

往回走了沒多遠,那名士卒風馳電掣般趕了回來,報告說:“益州城門緊閉,城牆上站滿了弓弩射手,看似嚴陣以待。”楊秀最後的希望破滅了,他懷著一線僥幸回到長安。

皇後的大喪已經過了好幾天,楊秀還沒有聽到父皇召見的聖旨,心裏更加不安起來。他正想親自去宮中打聽一下,侍衛稟報:尚書左仆射楊素來了。

楊素帶來了皇上聖旨:將蜀王楊秀廢為庶人,囚禁內侍省,由兩名山獠部落女子侍應起居,不得與妻妾子女相見!

楊秀懵了,又氣又急地質問楊素:“仆射大人,這是為了什麽?”

楊素冷笑一聲,將一個布包扔在楊秀腳下,說:“陛下讓你自己看!”

楊秀打開布包,隻見裏麵是兩個製作精細的木頭人,每個都有七、八寸高。木頭人的手腳都被繩索鐐銬捆綁得結結實實,心窩上各釘了一顆粗長的鐵釘。每個木頭人的後背上還寫著字,楊秀一看那些字,不禁大吃一驚。有兩個稍大些的字,分別寫的是:楊堅、楊廣。還有一行小字,內容一樣:願西嶽慈父聖母收其神魂,如此形狀,勿令散**。”

楊秀捧著兩個木頭人,詫異地問:“這,這是從哪裏弄來的?”

楊素說:“當然是從華山腳下挖出來的。”

“那又與我何幹?”

“陛下得到密報,這兩個木人就是你楊秀親手刻製,又派人埋在華山下麵的!你還有什麽可狡辯的嗎?”

楊秀一下跌坐在地上。他麵色蒼白,雙唇烏青並顫抖著,心裏想:完了!自己被人陷害了!

盡管楊秀不知道是誰如此陰毒地陷害自己,他卻非常清楚自己完了。蜀王楊秀沒有了,他將作為一個庶人在囚禁中度過自己的後半生!

對於太子楊廣來說,在通向帝位道路上的一道障礙消除了。而且,這極有可能是最後一道障礙。他感激楊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