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廣傳

第十八章 風雲突變

兵部尚書柳述因掌管仁壽宮禁衛,住在宮門附近的一幢館舍裏。這會兒,他正在怒氣衝衝地親自監督鞭撻幾個違犯軍紀的禁衛士兵。

事情發生在中午。柳述像往日一樣沿宮牆外圍一路巡查禁衛哨所,那些哨所就是一個個在山崖石壁上開鑿出來的洞穴,一人多高,五六尺寬,縱深也有四五尺,三四個兵卒站在裏麵也不算太擁擠。

遠遠的,柳述看見一個哨所裏冒出一縷縷青煙。漸漸走近了,又聞到一股誘人的肉香。柳述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去,一看,幾個士兵點燃一堆木柴,柴火上正架烤著一隻野兔,看樣那野兔快烤熟了,渾身金褐色,吱吱的冒油。

柳述見狀,怒不可遏。皇上早有旨令,仁壽宮一帶禁止狩獵,更何況是在皇上病重的非常時期。柳述氣衝腦門,不問青紅皂白,抬腳踢翻了燒烤野兔的支架,又舉鞭抽打幾個哨兵,邊打邊罵:

“你們這些餓死鬼托生的混帳東西,竟敢違禁狩獵,打兔子吃!”

士兵挨長官打罵本是常事,無需去分辯對錯道理。可今天這幾個士兵中偏有一個傻呼呼的,開口說:

“大人,這隻兔子不是我們打來的,是它自己跑進哨所裏撞死的。”

他說的是實話,皇上有令,仁壽宮周圍一帶禁止狩獵,這樣,岐山裏的飛禽走獸越來越多。因為人不獵殺它們,它們漸漸地也就不害怕人了。仁壽宮牆外,走獸與人相隨而行,野兔跑到哨所避雨的事已不鮮見。這些,柳述也並非不知道。

即便是這樣,是實話,也不能說出來,至少不該在此時說出來。你說出實情,那倒是長官錯怪你了,錯打你了,你也不想想,長官能錯嗎?你在哪裏,在什麽時候見長官錯過?你傻乎乎地辯白幾句,存心讓長官無法下台,正是火上澆油。

果然,柳述暴跳如雷,大吼道:

“大膽奴才,還敢狡辯。來呀,把他們幾個統統綁了,帶回去嚴加責罰!”

柳述是個年輕公子,父親曾是北周舊臣,與文帝有同朝之誼。文帝登基後,其父轉仕隋朝,禮遇厚重。柳述靠父親蔭護,先是當了太子楊勇的親衛,後娶蘭陵公主,成了文帝的女婿,隨即拜兵部尚書,參掌機密。柳述知道自己沒有軍功,突升高位,掌握兵權,恐怕下屬不服,所以常常無事找事,或借事生事執法用刑,以此震懾威服將士。

柳述將犯紀的士兵帶回館舍,捆綁在房簷下的廊柱上,先給每人一頓劈頭蓋臉的毒打,然後又問犯禁狩獵之罪。誰知道,幾個士兵因區區小事遭到如此毒打,心中怨恨不服,都眾口一詞,說根本沒有狩獵,是那兔子自己撞進來的。

柳述左右為難了。人都狠狠地打了,都沒有一句口供。沒有口供,能不能治罪先不說,自己真的無法下台。總不能為這點事把人打死吧?這可如何是好?

柳述正在左右為難,忽有皇宮內侍前來宣旨,召他即刻去大寶殿麵聖。柳述心裏一驚:出了什麽事,這麽緊急?就吩咐侍從先將幾名犯事的兵士禁閉起來,等他回來後處治。便和內侍一道急忙奔向大寶殿。

柳述趕到大寶殿,見皇上依舊躺在禦榻上,雖麵容憔悴,神色卻也安然,沒有病情惡化的征兆,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可轉而又有些疑惑:既然病情沒有加重,為什麽這樣火急把我召來?殿內也沒有別的大臣,連宣華夫人和皇太子都不在禦前,就是說,皇上要單獨見我……

柳述一邊暗自思忖,一邊跪下身去恭請聖安。文帝見柳述來了,似有如釋重負之感,不等行完叩見之禮,便揮手命左右侍衛全部退下,然後,氣息短促地說:

“愛婿,快召皇子前來見朕!”

皇子?柳述一愣,心想,是皇太子吧?是皇上說得急促,還是自己聽模糊了?於是就答道:

“遵旨。臣即刻去大寶側殿,召皇太子晉見陛下!”

文帝又是搖頭,又是擺手,連忙更正說:

“不是楊廣,是楊勇,睍地伐!”

“噢?不召楊廣,反召楊勇,陛下,臣鬥膽問一句,到底出了什麽事?”

柳述這樣問是應該的,楊勇四年前就被廢了太子,降為庶人,一直囚禁在長安城裏,現在突然要把他放出來,還要召來仁壽宮麵見皇上,這可是一件驚動朝野的大事,柳述不得不問明白。

文帝臉上現出痛苦難堪的表情,遲疑著想開口說話,又幾次欲言又止。可是這麽大的事若不講明白,誰也很難完滿地執行。好在柳述是當朝駙馬,自己的女婿,也不能算外人,對他說出家醜,不算外揚。於是,文帝咬了咬牙說:

“楊廣這個畜牲,禽獸不如,竟敢趁朕重病在床,對宣華夫人無禮。朕要立即廢黜楊廣,重立楊勇為皇太子!”他停頓了一下,又說:“唉!也怪朕耳目昏聵,當時偏聽偏信了獨孤皇後的煽惑。是獨孤皇後誤了朕的大事呀!”

原來如此!

說實話,柳述對皇上說的這件事並不十分看重,這種宮闈豔事哪個朝代沒有?若因此事而定廢立,是不好向朝野交代的。再說,如今皇上臥病在床,無力主掌朝政,由我柳述去串通廢立太子,事成了還好,萬一有點差錯疏漏,誰能擔當得起?楊廣少年為將,南征北討,不是一盞省油的燈,他絕不會甘俯命運,任人擺布。況且還有楊素一夥相助,我柳述對付得了嗎?不過,皇上說是獨孤皇後誤了他,這是句實話。可是,事到如今才看明白,不是有點太晚了嗎?

文帝見柳述默默不語,有點急了,說:“愛婿,還等什麽!速去長安傳朕敕命,恕楊勇無罪,要他秘密趕赴仁壽宮,朕要托付他大事!”

看來聖意已決,不辦是不行了。柳述轉念一想,這樣也好。

柳述與楊廣不合由來已久,在皇親中也不是秘密。當年,蘭陵公主十八歲新寡,父皇憐她來日方長,要給她另擇佳婿。文帝屬意青年公子柳述,而當時的晉王楊廣卻一心想將蘭陵公主配與蕭妃的弟弟蕭瑒並為此事幾次上書父皇。

經過一番斟酌,文帝還是決定把女兒嫁給柳述,楊廣因此大為不悅,但又奈何不得,隻能在心裏記恨柳述。及至柳述升為兵部尚書,就漸漸變得恃寵驕橫,有時在楊廣麵前也要端一端架子,更惹得楊廣反感厭惡。

柳述也因楊廣曾在自己的婚事作梗而心懷不滿。後來,得知皇上要立楊廣為太子,就多次見駕密諫,勸文帝打消廢立念頭,文帝沒有聽取諫言,還是廢掉楊勇,立楊廣為太子。

兩人之間的芥蒂,彼此了然,隻是心照不宣。有文帝在上,一個是皇太子,一個是乘龍快婿,誰也奈何不了誰,隻能貌合神離。若是文帝一旦不在了,兩個人會鬧出點什麽事來,那就很難說了。

因此,柳述想:皇上已是風燭殘年,就算捱過這場重病,晚年的日月也不會太長。自己與楊廣的嫌隙是無法彌合了。皇上健在還行,不至於把我怎樣。一旦皇上賓天,楊廣繼位做了皇帝,我柳述會有好下場?真是蒼天有眼,楊廣終於被皇上揪住了尾巴,要廢掉他的太子。而且麵授機宜,將這等大事交給自己辦理,天助我也,正好借皇上威權,除去我自己的後顧之憂!借風吹火,無需用力,何樂而不為?想到這些,柳述不再猶豫,俯身對文帝說:

“陛下,臣這就回去擬詔。寫好詔書後,即來請陛下過目,並用玉璽,再派人帶詔書速去長安,召楊勇來此。”

“這是機密大事,萬萬不可走漏一絲風聲。”

“遵旨。”

文帝點點頭,兩眼一閉,不再說話。處理這件大事之後,他仿佛已經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楊廣怏快不樂地回到大寶側殿。他斜倚在**,順手拿起一本梁昭明太子蕭統編的《文選》簡冊來讀,想借此排解心中的煩燥。當年,昭明太子召天下著名學士研討典籍,薈萃秦漢以來名篇,匯成《文選》三十卷。這是一部讓楊廣愛不釋手的書籍,他常常隨身攜帶,還說過:“《文選》可以當飯,可以忘憂。”然而此時他手持書卷,卻怎麽也讀不進去,眼睛直盯著書頁,那上麵的行行小楷字,已經變成了一堆黑點。

剛才在母後遺殿的那陣衝動,現在已平息下去,替代衝動的,是一陣強過一陣的焦慮和忐忑不安。宣華夫人驚恐慌亂的目光和喃喃無力的哀求一直縈繞在他的腦海。他擁抱著宣華夫人的時候感覺到,開始她的確想掙紮,很快就變得半推半就,如果自己繼續再有什麽動作,她便會順從,也許她正企盼著自己的動作,可是不敢確定,猶豫之間錯過了時機,自己很是遺憾。宣華夫人會不會因此而覺得失望?楊廣也不能確定。但惟一可以確定的是,宣華夫人由於自己的衝動而驚恐害怕,不知所措,臉色都變了,心裏肯定亂成了一團麻。這就讓楊廣感到了事情的嚴重,非同小可。

宣華夫人性情柔弱善良,不會有害人之心,還不至於主動向父皇奏報自己的不軌舉動,那樣對她自己也沒有好處。可是,正因為她性情柔弱善良,就不會掩飾感情,不能隨機應變,就剛才那種麵目舉止,回到大寶殿後,肯定會被父皇看穿。父皇那雙眼睛太厲害了,極少有瞞過他的事情。宣華夫人本來心中慌亂,哪裏經得住父皇的幾聲喝問。果真這樣,可就有大麻煩了。

想到這裏,楊廣越發覺得焦躁不安,他扔掉手中的書卷,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嘩嘩幾下拉開擋得嚴嚴的窗帷,推開窗戶。殿宇裏立刻變得亮堂了,一陣山風吹來,又送進了爽人的清涼。

一個侍從看見楊廣這異常的舉動,非常驚訝,就走上前去提醒說:

“太子,這窗戶……”

“這窗戶嚴嚴地遮了兩個多月,眼看要把人悶壞了。我要透透氣!”

“可是,皇上龍體尚未康複,大寶殿的窗戶也沒有打開呀!”

“大寶殿是皇上住的地方,這裏不是!”

侍從不敢再說什麽,疑惑著看了看楊廣,悻悻地退向旁邊。

站在窗前,大寶正殿的景象一覽無餘。大寶正殿與側殿同在一片山坡上,兩殿相距僅一箭之遙,各有鬱鬱蔥蔥的林木簇擁著。

楊廣回頭吩咐侍從:“你站在這裏,盯緊對麵正殿,若是有大臣出入,立即來報。”

楊廣吩咐完畢,就獨自走向裏邊,又在**躺下來。

過了不多會兒,站在窗前窺視的那個侍從來報告說:兵部尚書柳述進大寶殿去了。

不是晨昏請安問好的時候,柳述獨自一人去大寶殿幹什麽?若不是皇上召見,柳述也不敢擅闖禦殿,那麽,皇上又為何單獨召見他呢?想到這裏,楊廣霍然起身,急步走到窗前站下,向大寶殿望著。

過了一會兒,柳述出來了,依舊是獨自一人,身邊既無大臣,也沒有隨從,而且行色匆匆。這更加重了楊廣的疑心:皇上對柳述說了什麽?有什麽布置?會不會牽涉到……

事不宜遲,得趕緊拿出對策。可是,怎樣才能探出個虛實?直接派人去大寶殿去打聽是不行的,那是弄巧成拙,打草驚蛇。對了,應該請左仆射楊素幫忙。楊素住在宮前,與柳述的館舍緊鄰。他對自己忠心耿耿,若沒有他暗中使勁,自己還當不了太子呢!再說,楊素與柳述也有過節,憑這位老臣的見多識廣、精明幹練,一定會弄明白幕後情節的。

楊廣這一招又想對了。

楊素與柳述,一個是開國元勳,尚書左仆射;一個是兵部尚書,皇上的女婿。尚書省,無事不管,統管吏部、禮部、兵部、工部等各部之事。柳述是兵部尚書,按例是楊素的屬下。但柳述依仗著自己是皇上的女婿,並不把楊素這位開國老臣放在眼裏。有時候柳述判事不合楊素之意,楊素派人傳令柳述改動,柳述常傲慢地對來人說:“回去告訴仆射,就說柳述懶得改動!”更有甚者,柳述還不時地在皇上麵前密告楊素的短處,使得皇上對楊素也有些疏忌。

楊素雖然十分惱火,卻礙於皇上和公主的情麵,不好對柳述怎樣。但是在心裏,兩人的積怨越來越深。

這就是楊廣相信楊素定會與自己一起對付柳述的根由。

這時,楊廣提筆寫了一紙便箋:“天籟如有得,願報一二聞。”

便箋寫好,楊廣交給一個心腹侍從,命他將便箋藏好,悄悄給宮前的楊素送去。

柳述拷打和禁閉燒烤野兔的士兵,在他屬下的禁衛中引起了憤憤不平。許多官兵認為,他們平時的日子夠清苦了,烤一隻野兔解饞算不了什麽。再說,那野兔的確不是獵殺。退一步說,就算是違禁狩獵,即便按軍法從事,也該是打了不罰,罰了不打。現在幾個人都遭受一頓毒打,還要罰禁閉,於理於法都說不通。

這些官兵多有平日因小事受到柳述責罰的,早就按捺不住,都想找個人替他們出出氣,殺一殺柳述的驕橫。他們想到了楊素。朝臣中惟有楊素敢於出麵管這些事情。楊素資深功高,位在柳述之上,而且他是領過兵的大將,以寬嚴得體,獎罰分明著稱。他很能體恤官兵,微功必錄,卻不計小過,隻對那些臨陣退卻者斬殺不饒。所以他的部下既畏懼他,又順從他,擁戴他。

十幾個禁衛官兵找到楊素,將柳述屈打士卒,又加禁閉的事詳細稟告,求老將軍出麵說情,將受屈的士兵釋放了事。

楊素聽了官兵們的訴說,氣恨恨地罵道:“這種紈袴子弟怎麽會治軍!”

當即答應了官兵們的請求。話一出口,卻想起了一件事。年前,皇上賜給他一道敕書,上寫:“仆射乃國之宰輔,不必躬親細微,但三五日一度到省,評論大事。”

從字麵上看這道敕書,是皇上對楊素的體貼關懷和尊重。他可以不必像其他大臣那樣每日赴署衙坐班理事,隻需三五天去尚書省一次,管管大事就行了。但楊素心裏明白,實際上是皇上奪了他手中的一部分權力。之所以有這道敕書出來,與柳述在皇上麵前報進讒言有關。

楊素想,責罰違紀士兵,不管在不在理,合不合法,畢竟是件小事。若因此去找柳述,他完全會以皇上的這道敕書為盾牌,把自己擋回來。那樣,說情不成,反而落個沒趣。

楊素有點後悔,剛才不該聽了官兵們的陳述,就貿然應允為他們出麵說情。堂堂仆射,一諾千金,既然答應了,豈能食言無信?他又一想,不對,執法用刑,下關黎民,上關國典,怎麽會是小事!皇上在敕書中就尊我為“國之宰輔”,當年皇上受禪登位之初,就詔我參與製定隋律,有關執法用刑的事,我怎可坐視不管?

經過一番梳理,楊素終於將情理想通了,他對官兵們說:“我這就去找柳述!”

這時一名尉官說道:“仆射大人不必這樣急。柳尚書剛剛被皇上召到大寶殿去了。”

“噢?那好,等他從皇上那邊回來我再去。”

官兵們走了,楊素陷入了沉思。

皇上急召柳述究竟是為什麽事?如有大事,理應先召我去才是,我身為仆射,位在柳述之上。至少也該同時召見,共同商議。是什麽事驅使皇上非單獨召見柳述不可?

皇上以親疏定厚薄的做法,使楊素頗為不平,剛才仗義要為受屈士兵討個公道的熱情,一時也冷卻了。他重重地歎了口氣,在房間裏踱起步來。

就在此時,侍從來報:

“皇太子派人來了,說有要事麵見仆射大人。”

“哦!”楊素覺得似有異常,連忙說:“快請來人內室相見!”楊廣的侍從來到內室,叩見了楊素,然後摸摸索索地從貼身衣服裏摸出一張折迭成燕尾形狀的紙呈給楊素,說:

“太子有親筆條箋,派小人來麵呈仆射大人!”

楊素接過便箋,打開一看,竟是兩句無頭無尾、謎語一樣的詩,遂問道:

“太子是否還有口信?”

來人搖了搖頭:“沒有。太子隻差小人送這張便箋。”

楊素想了想,說:“既然沒有口信,你回去吧。回稟太子,便箋收到,容楊素細細領略。”

來人走後,楊素一遍遍反複揣摩楊廣寫的那兩句話,來來回回在屋裏走動著。終於,他似乎悟出了一些東西。“天籟”,莫不是指皇上那邊的消息、動靜?想起剛剛皇上獨召柳述,楊素心說,這事可能與太子所說的“天籟”有關聯。這樣看來,皇上此舉不但甩開了我楊素老臣,也撇開了皇太子楊廣。布置什麽軍機要事,值得皇上這樣?是不是預感病將不治,早早安排後事?不可能。按常理,安排後事非召見我和太子才行。單獨召見柳述,就是有事,也是對太子不利的事。太子一定是嗅出了什麽氣味,才密寫了便箋來打探。

楊素想著,提筆寫了一張回條:“似聞天風招柳枝,疑有秋聲隱隱來。”

寫完,他也將字條折迭成燕尾形狀,喚進一名侍從,說:

“立即將此條送到大寶側殿。”

楊素哪會想到,岔子就出在送字條的這個侍從身上。匆忙之中,楊素忘了說明將字條給皇太子楊廣,而送信的侍從也聽得馬虎了一些,他見楊素臉色陰沉,語氣又急,接過字條後轉身就走了。以往楊素寫的奏章條陳都是送交皇上的,侍從自認為這次也不例外。於是,他出門後就直奔了大寶正殿,將字條交給了守門的禁衛,再轉呈皇上禦覽。

侍疾的內侍接過門衛送進來的條子,聽說是仆射楊素派人急送來的,不敢耽誤,即刻向躺在病榻上的文帝稟奏:

“陛下,有重要條陳送到。”

文帝因楊廣與宣華夫人的事動了肝火,召見柳述麵授機宜又費了心機,這時躺在禦榻上正昏昏沉沉的。忽聽侍從說有重要條陳送到,還以為是柳述代擬的密詔寫好了,呈來禦覽,以便用璽後發出。心想,柳述辦事真是幹練。

既然是至關重要的機密詔書,非得親自過目不可,雖說病得很重,文帝還是勉強支撐起半個身子接過條陳。展開一看,上麵隻寫了短短兩句話:

似聞天風招柳枝,疑有秋聲隱隱來。

文帝如墜五裏霧中,橫看豎看,也看不出這上麵有絲毫密召楊勇前來仁壽宮計議大事的意思。這柳述跟朕打什麽啞謎?為什麽他不親自呈送?

文帝又將字條看了一遍,嗯?這不像柳述的筆跡,這麽熟悉的字體,噢,對了,是楊素,這兩行字的確像出自楊素之手。文帝隨即問道:

“這是哪裏送來的?”

內侍回答:“是左仆射楊素大人派人送來的。”

果然是楊素寫的!文帝臉上陡地變了顏色,雙手也微微顫抖起來。既然是楊素寫的,那麽字條上的兩句隱語的意思,文帝立時就明白了。楊素在暗示:皇上單獨召見了柳述,可能會安排什麽秘密行動!

可是,文帝又想:楊素在暗示誰?這張字條怎麽會送到朕的手上?會不會是送錯了地方?哎呀,一定是送錯了地方!文帝豁然明了:楊素是在給逆子楊廣通風報信,這字條原本要送到大寶側殿,是送信的侍從有誤,送到正殿裏來了!

想到這裏,文帝不禁驚出一身冷汗。幸虧蒼天有眼,讓他們陰差陽錯,將這張字條送到了朕的手中,使朕窺破了他們這夥人的奸佞行徑。如若不然,一場大禍頃刻之間起於蕭牆,真的不堪設想!哼,逆子楊廣,賊臣楊素,你們的如意算盤撥動得稍早了一些。隻要朕一息尚存,你們就休想顛覆天下!

文帝病重多日,眼窩塌陷,嵌在其中的兩隻眼珠久已渾濁無神。而此時卻進射出逼人的光芒,又現出了叱吒風雲的精神。事在燃眉,不能再等擬詔上呈禦覽用璽了。逆子楊廣和賊臣楊素都是領過兵的將帥,懂得兵貴神速。必須火速行動,趕在他們前麵,使他們措手不及,讓他們的叛逆計劃死於腹中!

文帝想罷,順手從榻幾上取過一個雕刻著飛龍的純金鎮紙,在手裏掂了一掂,這是一個非天子不可據有的禦用物件。他召過一名心腹內侍,以陰森冰冷的目光盯著他,低沉而有力地說:

“快去,將它交給兵部尚書柳大人。傳朕口諭:即刻將禦詔發出,不必等朕過目用璽,以這隻雕龍鎮紙為憑!”

楊素派人送走字條,心中依然有些惴惴不安,又在屋裏來回踱步。忽然,他有了一個主意。這段時辰,柳述也該從皇上那裏回來了。何不借著為受罰士兵說情的引子,去柳述那裏觀察一下動靜。想著,他便拿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出了門朝柳述的館舍走來。

兩人的館舍相距不遠,其間有一條花木蔥蘢的甬道相連。槐花正開,甬道旁的兩行古槐上一片黃裏泛白的花朵,幽香陣陣,沁人心脾。

楊素踏著落英,走到柳述住的館舍門前,正想叫人通報,就見一名侍衛慌忙跑下石階來,說:

“仆射大人,尚書大人身體不適,不便見客。”

“哦?”楊素愕然:“上午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麽下午就病了,連客人都不能見?”

“是啊,大人。尚書大人發病甚急,連小的們都覺突然。仆射大人若有什麽急事,小人願代為稟報。”

楊素說:“倒是沒有什麽大不了的急事。有幾位禁衛士兵讓我來求個情,說幾個士兵因為烤野兔吃遭了禁閉,求尚書大人不計小人過,放了他們。”

侍衛說:“仆射大人稍等,小人這就去傳報。”

不多會兒,侍衛出來,替柳述回複說:“柳尚書拜上仆射大人,因病擋駕,多有怠慢,千萬請仆射大人原諒。待病情稍好,柳尚書定親自到仆射館舍請罪!既然有仆射大人說情,幾個犯禁受罰的士兵不再追究,立即開釋。”

楊素笑笑說:“多謝柳大人給了麵子。既然如此,老夫告辭了。”

楊素往回走著,心裏的疑團更重了:柳述剛才還去麵見皇上,回來就稱病不起,顯然是有假。看來,他閉門謝客一定有十分緊急的緣故,以至於我到了門上,還要讓侍衛來出麵應敷。為禁閉士兵說情的事,他答應得那麽爽快,也是從來沒有過的,其中必有蹊蹺。這說明他此刻有更加重要的事在辦理,不想為這區區小事添亂分心。可是,究竟皇上與他商議布置了些什麽事?這麽神神道道的……

楊素邊走邊想,不覺得就來到自己的館舍,剛上了數級台階,就見一名侍衛急忙地迎了出來,悄聲告訴說:

“大人,皇太子在內室等候多時了。”

“皇太子到這裏來了?”楊素感到意外,他快步走到內室,掀起珠簾進去,隻見楊廣正在屋裏來回踱步,臉上是一種掩飾不住的焦急神色。楊素上前一步,正要叩見皇太子,卻被楊廣一把扶住,說:

“仆射大人,何必行此大禮!”

“皇太子有事,吩咐近侍傳召一聲,讓老臣前去聽命就是,何必勞動皇太子大駕屈尊?”

“事情緊急,大寶殿周圍耳目太多,還是我來這裏方便一些。”楊廣也不再多寒暄,單刀直入地問:“仆射大人收到我的條箋了嗎?”

楊素點頭:“收到了。”

“為什麽不見回複?”

“什麽?”楊素大吃一驚,“老臣早寫了回箋,派人給太子送去了!”

楊廣一聽,頓時也呆住了。

原來,楊廣派人送出探問風聲的便箋以後,一直不見楊素的回信。他心下詫異,也等得不耐煩了,便悄悄出了大寶側殿,親自來見楊素。到這裏一看,楊素不在,侍從說仆射拜訪柳大人去了。楊廣當然不能再去柳述那裏,隻有在此耐心地等楊索回來。

楊素見太子一副呆怔的樣子,就又解釋了一遍:“見到太子的字諭之後,老臣當即有條陳上奏,派了專人呈送太子。奇怪,太子怎麽會沒見到呢?”

楊廣茫然地說:“這樣,該不會有錯呀!哎,你派誰去送的條箋,那條箋又送給誰了?”

楊素說:“這不難查,老臣叫他來一問就知道了。”

當麵查問過送字條的侍從,才知道他把字條送到大寶正殿皇上那裏去了!

楊廣立時麵如土色。

楊素氣得暴跳起來,刷地抽出掛在牆上的長劍,抬手就要劈那侍從。楊廣連忙上前攔住,說:

“事已至此,殺他也於事無補,反而會驚動上下。還是從長計議吧。”

楊素將劍哨地扔在地上,氣恨恨地說:“要不是太子說情,今天我非殺了你這個誤事的奴才不可!還不快滾出去!”

那個侍從搗蒜一樣地磕著頭,謝過太子和仆射大人的不殺之恩,一跌一爬地跑了出來。

內室裏隻剩下楊素和楊廣兩個人了,他們彼此將自己看到的和想到的統統梳理了一遍,一致斷定皇上有機密大事托付給柳述,而且,十有八九,這件事對楊廣十分不利。

楊素疑惑不解地問:“皇上正在病中,怎麽會發生這樣的變化呢?”

楊廣不好再隱匿真情,隻得把今天皇上派他和宣華夫人去各殿尋找珍珠,在母後遺殿,他一時衝動而抱起宣華夫人欲行好事,差一點兒被宮女撞見,宣華夫人驚魂不定地逃走的事,前前後後、詳詳細細地對楊素說了。

楊廣又說:“宣華夫人是個懦弱女人,心裏藏不住事,回大寶殿之後,很可能被父皇看出破綻,逼問實情。所以才密召柳述,對我欲行不利。”

楊素聽了,點頭說:“原來是這樣。看來,皇上的心思,極有可能如太子所想的那樣。”

楊廣問:“事情緊急,仆射大人有什麽好辦法可以救我?”

楊素沉吟片刻。在這一瞬間裏,他想到了長久以來自己與楊廣之間的關係。那是一種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休戚與共。於是,楊素說:

“看眼下情勢,隻有先發製人!”

楊廣決斷地說:“仆射的話正合我心意。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那麽,太子計劃怎樣行動?”

楊廣低聲說:“這不正要與仆射大人共商大計嗎?沒有你仆射大人,無論什麽計劃也行動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