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陛下何意?
洪武十三年六月十九,朱雀門九重金釘在晨光中泛著冷芒,昬邪王解劍卸甲,赤足踏過鋪滿素帛的禦道。
他額間金狼紋印被汗水浸得模糊,每步落下,腰間九枚青銅降鈴便響徹宮闕,驚飛簷角銅雀。
皇帝端坐龍墀,玄色冕服上日月星辰紋竟無風自動,掌中玉圭壓著的那卷《受降製》,正是用陣亡將士的血書殘頁重新裱褙而成。
當昬邪王跪呈鑲金錯銀的穹廬寶刀時,丹墀兩側忽然傳來裂帛之聲——原是二十四名玄甲侍衛齊撕戰袍襯裏,露出內襯的縞素。
禮官高唱“獻俘”,抬上狼頭纛,昬邪王點燃這麵曾攪動邊關的旗幟時,火舌吞噬圖騰散發陣陣焦臭......
小將軍執戈護衛在側,忽然發現皇帝冕旒上垂落的玉藻,正與昬邪王頸間狼牙項鏈以相同頻率輕晃——原來兩人都在竭力抑製著某種震顫。
禮成刹那,太廟方向突然傳來《破陣樂》殘音。原來是被俘的匈奴巫者,正用折斷的骨笛吹奏楚軍戰歌。
皇帝賜下的紫金罍遞到昬邪王手中,他以額觸地,被受封為“漯陰侯,邑萬戶”後,又叩拜謝恩,受降畢,遵禮退。
——
此時清風樓,鳴玉頗無奈地揉著眉心:“你說她是你師妹?”
“是啊!”藥染塵方才也嚇了一跳,素來幽居穀中的小師妹怎麽突然跑出來了......還這麽半死不活——幸好隻是餓的......
望著榻上那翠衣女子,鳴玉幽幽道:“她可識得我?”
“額......應該不吧......我這小師妹向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她來尋你?”
藥染塵遲疑著,隻見小師妹緩緩醒轉,他忙探頭道:“師妹?可還好?”
“師兄......”她有些茫然,打量四周時,忽然瞥見那素衣男子,猛地眯起了眼睛——
鳴玉還未開口,便見其猛地撲來——
“哎呀,是這位郎君救了小女子嗎——”那雙目閃閃發光,神色紅潤,半點不似剛出鬼門關之人。
鳴玉不動聲色地避過,一旁的藥染塵及時接住她,“你是被小將軍所救,而後鳴玉帶你來此。你怎麽出穀了?還落得那般境地?”
隻見其撇撇嘴,坐回榻上,麵容悲戚道:“還不是聽聞我那敬慕的蕭郎君英年早逝,本想去祭拜他,可出穀後便迷了路,又掉進坑裏——”
那含淚的雙眸忽又揚起笑意:“沒想到被我心心念念的小將軍所救——這就是天賜良緣啊!”
她猛地躥起,頭也不回地往外跑:“不和你扯了——我要去尋我那真命天子——”
“喂——你知道她是......”女子嗎......藥染塵語塞,那人已一溜煙跑沒影了......
他轉身對上鳴玉那平靜的眼神,尷尬地笑笑:“我這小師妹......頗好美色......”
鳴玉默默飲茶不語。
片刻後,將軍府門口,那翠衣女子淚眼漣漣地喚著小將軍,口裏說著什麽總算找到你了......
引得行人紛紛側目——
這是......尋親的?
這番動靜引動了府裏人,那朱紅門緩緩打開,隻見一老嬤嬤走出,她笑得和藹可親,“這位姑娘,你是?”
“奴家姓藥,名靈兒,前個兒幸被小將軍所救,特來報恩——”她含羞帶怯,倒頗為溫婉。
老嬤嬤正思索著,便見衛府馬車歸來,小將軍一下馬車,就被那女子拽住衣角——
“嗚嗚嗚——小將軍......奴家總算找到你了......”好一個梨花帶雨的弱女子。
衛鴻落錯愕片刻,想起正是前番自己順手所救之人,便安撫道:“你好些了?尋我做甚?”
“嗯......小將軍大恩大德,奴家無以為報......”她麵頰泛紅,“唯有以身相許......”
“咳......”衛鴻落尷尬地咳嗽幾聲,“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莫非是嫌棄奴家麽......”那明目含淚,可憐兮兮。
行人忍不住發笑,不知誰嚷了一句:“姑娘,小將軍也是女子,如何娶你啊?”
藥靈兒愣在原地,猛地從臉紅到脖子,說不出半句話。
“姑娘,若真要報恩,可願隨侍小將軍?”陳嬤嬤走上前替她解圍。
“奴家願意!”她連連點頭。
額......這就收下了?衛鴻落正想開口,卻見嬤嬤已將她扶起,往府中走。
罷了,有嬤嬤掌眼,她就不管了,明日朝會才是要緊事......
次日寅時三刻,五鳳樓前朱旗招展,金吾衛甲光映日,儀仗如林。
丹墀下百官肅立,紫宸殿內香霧繚繞,忽聽靜鞭三響,樂官奏《朝天子》,笙簫鼓樂聲中,天子升座,群臣山呼萬歲。
禮部尚書手捧祥雲紋玉笏出班,朗聲宣道:"今有驃騎將軍衛鴻落,迎戎歸降,功在社稷,特賜紫金冠、麒麟服,加食邑千戶,以彰其忠勇!"
話音方落,殿外金甲衛齊聲喝彩,聲震屋瓦。那驃騎將軍踏著猩紅氈毯進殿,頭戴禦賜七寶紫金冠,身著繡金麒麟錦袍,腰間玉帶懸著龍鱗劍,步履生風間,袍角翻飛如戰旗獵獵。
其行至禦前,單膝跪地,雙手接過聖旨,朗聲道:“臣,謝主隆恩!”
殿角樂師忽轉調為《破陣樂》,鼓點如雷,琵琶錚鳴。天子含笑抬手,內侍捧出鎏金托盤,上置九龍杯,斟滿西域進貢的葡萄美酒。
將軍雙手接過,仰首飲盡,酒液映著晨光,恍若琥珀生輝。
此時,殿外忽有祥鶴掠過,羽翼如雪,長鳴清越,盤旋於金殿之上。群臣皆仰首稱奇,欽天監正出列奏道:"此乃天降祥瑞,昭示國運昌隆,將星耀世!"
眾官紛紛恭賀——
“此番昬邪王來降,正是陛下聖澤番邦啊——”
“戎狄歸降,正揚吾大楚赫赫國威!此皆仰賴陛下聖明——”
“適逢萬壽聖節,不如令諸國朝覲,四夷賓服,更顯陛下恩澤四海——”
禦座上的皇帝緩緩頷首,“善。”又望向那小將軍,“此次鴻落出使甚得朕心,這萬壽慶典便由卿與禮部一同籌備。”
“臣接旨。”禮部尚書出列領旨,衛鴻落愣了下才接旨謝恩。
去禮部?陛下何意?
她暗自抬眼望去,卻見陛下已轉向父親道:“歸置四萬戎兵一事,便由愛卿與車騎將軍主之。”
“臣遵旨。”二人紛紛出列謝恩。
為何不將此事交由她?
壓下困惑,忍到散朝,她本想去尋陛下,卻被父親拉著往殿外走,他低聲道,“陛下自有深意,莫問,且去行事。”
衛鴻落不語,正思索著,一旁的王侍郎忙湊上來:“鄙人何其有幸,得與小將軍共事——”
“多多指教。”她匆匆拱手。
“不敢不敢。小將軍這邊請——”說著領她往禮部走。
王侍郎一路細數種種要點瑣碎,“隻是......”他頗為發愁,“咱們這位尚書不大好相與,小將軍多多擔待——”
正說著,便碰上了來人,衛鴻落本想行禮問好,他卻看也不看,徑直往裏走。
這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