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去絞頭發做姑子
衛鴻落前去林府拜會,一入正堂便笑吟吟作揖:“弟子有禮了,不知林老近來可好?”
“好好,老夫這把老骨頭還過得去,鴻落在戶部如何啊——”林相拈須笑得慈眉善目。
閑話幾許,她便直言:“不知林兄可在?”
無事不登三寶殿,林相哪裏看不出她來意,笑嗬嗬去請林知許,看著他倆互相見禮後便道:“年紀大了坐不住,老夫回房歇著——”
留下二人麵麵相覷。
“咳。”衛鴻落瞥見了屏風後的身影,還真是人老成精......
她淺笑起身,“林兄,春色正好,不如去後園走走?”
“嗯。”林知許輕輕應聲,神色如常。
滿園春色,細雨微微,遠處煙柳堆成青霧,赤袍衣袖沾著幾點杏花粉,倒像是把枝頭鬧春的紅杏掐了魂靈鎖住。
“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她隨口一吟,側首望去,見其垂眸不語,含笑輕誦,“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
驀地止步,旋身近前:"為卿醉臥狎鷗鷺,且向花間盟翠鳥——”
風起吹落滿天杏花,發間紅纓浸透了胭脂色,滿樹緋雲簌簌紛落,恰似給她披了件緋色嫁衣。
林知許不禁屏息,強作鎮定的心緒早已攪作亂麻......
“林兄......”衛鴻落甩著濕漉漉的衣袖,纖指勾住他腰間羊脂玉佩,貼近時鐵甲寒氣噴薄而出,“可願?”
他袖中緊握的雙手一顫,袖口露出的鬆煙墨痕還未幹透,分明是方才在書房還未臨完帖便匆匆趕來。
“我......”他話音被突然襲來的紅綾截斷,那束發的朱砂綾忽纏住他手腕。
“林兄可知,”她眼底映著灼灼日華,“這紅綾浸過九十九個北狄人的血,最顯真心。”
“若林兄應允,假作情意相投,待來日君有心儀之人,自可解了婚約。”
她嫣然一笑,風華絕代,“我視林兄為知己好友,故有此不情之請,不知林兄意下如何?”
那顆狂跳的心驟入冰窖——假作?知己?不情之請?
林知許溫潤如玉的麵容暗淡幾許,垂眸思緒翻飛,良久終是退了一步,淺淺作揖:
“君子慎獨,不欺暗室,卑以自牧,含章可貞。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當養天地浩然正氣,行光明磊落之事。”
她請他相助,他扯這個搪塞她?
衛鴻落眼角輕跳,不免有些惱怒,“林兄可知我為何獨愛紅袍?”
她解下護腕擲進花間,露出腕上猙獰箭疤,“縱使染血,也瞧不真切——”突然攥住他的手,將傷痕貼上他腕脈,“此刻心跳疾如戰鼓的,可不是本將軍。”
林知許強抑錯亂氣息,收回手又退一步,“讀書以明理為先,立身以至誠為本。恕在下實難從命——”
年紀輕輕,怎像個小老頭一般?
衛鴻落一時語塞,無奈歎氣,她總不能霸王硬上弓,那真成土匪了......
何況他文弱書生,也經不住刀槍......
“罷了,多有叨擾,在下告辭——”她難掩煩悶,轉身快步離去。
雨勢漸濃,他仍佇立原地,月白衣袍浸透落花雨露,一聲輕歎飄散在水霧中——
“若道春風不解意,何因吹送落花來......”
小將軍喜入林府,含怒而回之事不多時便傳遍了街頭巷尾,說什麽的都有——
“那般人物紆尊降貴,林公子有些不識抬舉了......”
“敢拒赫赫不凡小將軍,林公子倒有幾分膽魄......”
“風水輪流轉,招蜂引蝶的小將軍也有今日......”
......
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
衛鴻落真是做足了姿態,可還是瞞不過宮裏那位,又被拎去訓話:“怎麽?你就非林知許不可?”
皇帝恨鐵不成鋼指著她罵道,“那麽多王孫貴族就沒一個瞧上的?竟還把媒人打出府?成何體統——”
她眼觀鼻,鼻觀口,默然無語。
見她這破罐子破摔的模樣,氣得皇帝冷哼一聲,“太子婚事定在次年春日,你與之羽也在那時,正好一同籌備......”
“不!”衛鴻落猛地抬首,“北戎一日不平,鴻落便一日不嫁——”
“這怎麽成......”皇帝禁蹙雙眉。
“伯父不允,鴻落這便回靈州,再不入京了——”她沉眸咬牙,豁出去了。
麵前人滿臉不服氣,這倔強模樣真像極了她......
皇帝錯愕片刻,重咳一聲,“朕便再寬許你一年,若一年後......”
“臣拜謝陛下!”衛鴻落猛地叩首,抬頭又是笑模樣,“無事臣便退了——”
不等陛下回應,她便腳底抹油溜了。
前腳剛應付完宮中那位,後腳回府又撞見了候著她的父親。
“站住。”
她本想悄悄回苑,聞言不得不僵硬轉身,垂眸行禮道:“父親。”
“落落你早過及笄之年,尋常女子這般歲數早已嫁人生子。為父不過想讓你二人早日完婚,落落何苦一拖再拖呢?”
父親肅穆的麵容沾滿愁苦,發間又多了幾縷花白......
她猛地一哽,咬牙道:“父親以為衛之羽是何人?”
“自然是你的兄長,為父義子......”
“呸!他也配!”衛鴻落幹脆一吐為快,“他狼子野心,蟄伏隱忍正為圖謀衛府!他表裏不一,口蜜腹劍就是為了瞞過眾人,好掩蓋他那齷蹉心思......”
“住口——”父親猛地喝止,麵容難掩怒氣,“你縱使不願,也不該出言不遜!”
“兒所言句句屬實——”她半點不退讓,猛地扯出一縷青絲,揮劍斬斷,“就算要去絞頭發做姑子,兒也絕不嫁衛之羽——”說罷甩袖而去。
看著那怒氣衝衝離去的背影,以及墜落的那縷青絲,老將軍氣得忙捂住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