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死生契闊
江南逢著百年不遇的鵝毛雪,青瓦白牆的巷陌皆敷了層水晶粉。
望著窗外雪絮翻飛......
鳴玉斜撐在書案上沉思——
夫人近來總是一襲紅裙,練劍就罷了,還舞起槍......
時時調戲他就罷了,還要在上......
不過......
他微眯雙眸瞧著暗報,眼底思緒萬千......
來人大步流星,紅裙翻飛如火,眉眼盡是喜色,她雙手撐著書案,直直望著他道:“你猜有何喜事?”
望著那熠熠生輝的星眸,他試探道:“父親清醒了?”
老將軍自從二人反目,再陸續聽聞“噩耗”,打擊頗大,一時恍惚起來,認不清人......
卻見她搖搖頭,“快了......再猜——”
他連連說了幾個,卻隻見她搖頭,無奈道:“夫人行行好,別勾著夫君了......”
她故作玄虛地牽起他的手,輕輕搭在小腹上,柔聲道:“我有喜了......”
他蹭地站起,猛地將其攬入懷,欣喜若狂道:“好好好——”
狂喜時忽地想到什麽,下意識要藏起暗報,可撞入那璀璨星眸中,一時啞然......
良久後他才將人鬆開,猶豫著將密信遞上,斟酌道:“夫人......其實......”
真相緩緩出口,以及那不容樂觀的戰事......
她絕不會允許衛家軍毀在那人手上......
也絕不會棄北疆不顧......
可聽完後那麵容分外平靜,眼底甚至浮起一絲笑意,她輕柔地撫上小腹道:“三個月......我等不了了......”
說著吻向他,低聲道:“鳴玉......等我回來......”
話落便轉身離去,留下愣在原地的他。
回神後立即去追——
血色殘陽將墜未墜,嘉陵關城頭纛旗早折作三截。
軍營中氣氛凝重,衛之羽垂眸看著接二連三的戰報,額間青筋隱現——
伊鷙刹拒絕對楚稱臣,且賊心不死,發動了這場預謀已久的突襲......
他臨危受命,可衛家軍不聽調令,尤其是沈聽風......
這場仗越打越難看,他幹脆閉城固守,拖到入冬匈奴已顯頹勢,可卻忽然孤注一擲,不要命般一次次攻城......
簾帳忽起,抬首卻見沈聽風沉著臉走來,身後是一隊鐵甲衛,被包圍的他冷聲道:“你要造反嗎?”
不等其答話,那熟悉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亂臣賊子怎有臉說——”
衛鴻落一襲紅袍戰甲邁步而來,神色冷靜,那寒眸直直射去。
“落落......”
一旁的沈聽風訊即將他擒住,嗬斥道:“交出兵符——”
無視周遭的利刃,他仍一瞬不瞬地望著眼前人。
“鬆開。”她淡淡道。
得令後沈聽風不甘地鬆手,依舊死死盯著他。
他靜靜走上前,單膝跪地,獻上袖中虎符,柔聲一笑:“落落......我一直在等你......”
衛鴻落麵無表情地接過,轉身便走,“先禦敵——”
沈聽風一行立馬跟上,思量一二,他也點齊兵馬出城——
箭矢如蝗蔽空,城磚縫裏凝著三日前的血冰碴,守軍裂甲殘刀映著烽燧餘燼,恍若萬千鬼火浮在屍山之上。
忽聞天際滾過悶雷,黑雲裂處現出匹赤驥,蹄鐵濺起的火星子灼穿暮色,馬上將軍玄甲浴血,肩頭赤色披風獵獵如焚城之火。
“大將軍至矣!”
嘶啞歡呼驚破胡笳聲,城下匈奴連環馬陣忽亂。
那將軍反手舞起銀槍,槍身映著最後一線殘陽,竟將半闕落日劈作流火,傾瀉在敵軍重甲之上。
箭樓更漏恰在此刻迸裂,銅壺中未滴盡的辰光混著鐵水,凝成道金虹貫入敵陣。
紅袍將軍的赤焰甲恍若天神降下的一滴心頭血,鎏金梅花槍劈開狼頭纛時,驚得單於座下汗血寶馬人立而起。
“是你!”
伊鷙刹的吼聲震碎腰間酒囊,手中丈八蒺藜骨朵橫掃,帶起十二具楚軍殘屍,腐肉混著銅甲片在狂風中織成道屍牆。
但見蒺藜骨朵撞上紅纓槍,迸出的火星點燃了屍牆。
衛鴻落忽旋身扯斷腰間玉帶,十二枚錯金帶銙化作流星鏢,嵌進伊鷙刹護心鏡的狼牙紋。
鏡麵龜裂處滲出黑血,伊鷙刹獰笑著撕開護甲,肋骨間卡著的血鏢叮當墜地,座下汗血寶馬踏破戰鼓,那蒺藜骨朵猛地砸下......
最烈是那招換命刀,衛鴻落紅袍被箭雨撕作漫天血蝶時,梅花槍尖已挑著單於的項間狼牙——
“將軍小心——”
那冷箭飛來,她下意識護住腹部,提槍時被瞧出空隙,那鐵錘夾著腥風迎麵而來......
“噗——”
來人飛身抱著她滾落在地,卻猛地吐出鮮血,頸項間一片血肉模糊......
她慌亂地捂住那不斷滲血的脖頸,半句話也說不出......
“落落......”
衛之羽氣息奄奄道,唇邊不住地湧出鮮血......
“別說了......”她扯下紅袍緊緊裹住傷口,卻半點止不住......
他用盡全身力氣想抬手,眼中漸漸渙散,“我......從未想過......害你......”
那指尖未觸及便猛地墜下......
她深吸一口氣,將人緩緩放下,回首望著同聽風纏鬥的那人,噴薄而出的盡是嗜血殺意......
漸漸不支的沈聽風咬牙揮劍抵擋,險些被掀翻下馬,幸而身後那雙有力的手撐住——
但見將軍銀槍刺去,那人慌忙抵擋,他上前助陣......
伊鷙刹見勢撤之,而身後之人卻緊咬不放,單騎就敢往敵陣衝......
“噗嗤——”
那羽箭嵌入他右足,猝然身形一晃,險些墜馬,不等他穩住,項後冷風已直直襲來......
衛鴻落的銀槍挑起伊鷙刹的項上人頭,高聲喊道:
“單於已死——”
楚軍大為振奮,愈戰愈勇,而匈奴則士氣大減,且戰且退,繼而潰逃......
他們乘勝追擊,直殺得人仰馬翻——
天際第一縷金光刺透雲層時,隻見赤驥飛馳而來,那座上的紅袍將軍麵容染血,恰如殺神臨塵......
鳴玉策馬相迎,身後羽箭險些墜出,來人猛地撲入他懷中——
唇間鐵鏽味混著未幹的淚,將一抹“將軍”的呼喚封進齒關,點點苦澀緩緩暈開......
漫天霞光忽如潑翻的胭脂海,赤綾碎片掠過二人交纏的鬢角,朝霞如帛,將吻中未盡之言織進漠北長風......
火海燎原,吻贖星光——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