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調查汙染
那老人的聲音聽起來蒼老又沉悶,並且每說完一句話,就要伸著脖子吸氣,喉嚨裏不斷發出渾濁的咕嚕聲。
安可十分詫異,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完全沒想到這個老人一開口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一時間都語塞了。
她注意到老人的大拇指和食指的骨節處有明顯的畸形,中間還有一個大大的暗紅色腫塊,看起來十分突兀。
她便彎下腰指著那腫塊溫言問道:“奶奶,您這手是不是因為喝了被汙染的水才變成這樣的?”
然而那老人沒有搭話,隻是自顧自的吃著碗裏的飯,根本不想理他們,破口的瓷碗裏,米飯泛著古怪的黃色,甚至隱約有紅色夾雜其中,完全沒有米飯香,反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古怪味道,像是鐵鏽味兒,有點衝鼻。
不用問安可也知道,這一定是用汙染過的水煮出來的飯,而且在這之前,這些米在種植的時候,恐怕也已經被汙染了。
安可覺得身上的血一下子都湧到了腦子裏麵,加上這老人一點也不配合,所以語氣也忍不住急躁了起來,“奶奶,你們難道不知道這些汙染的危害嗎?你們這是在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她話音剛落,就聽到“叮當”一聲,那老人猛地放下了手裏的碗,蒼老的臉上帶了怒意,手指頭顫巍巍的指著門口,“你們懂什麽,都說了,這裏沒汙染,你們出去,別妨礙我吃飯。”
駝背的老人一邊說,一邊站起身,用幹枯蜷曲的手用力的推搡著安可,硬把她朝門外趕。
張遠達見狀,害怕這老人情急之下不小心摔哪了,於是趕緊上前去拉住安可,把她帶出了門。
聽到門在背後“嘭”一聲關上,安可忍不住在路邊的樹樁子上狠狠踢了一腳,張遠達在一邊看著她發脾氣,扛著攝像機嘖了一聲,“這還跟老人家賭上氣了?”
安可死死擰著眉毛,氣的話音都有些顫,“這些老人怎麽這麽愚昧?不肯說也就算了,竟然還幫著那個化工廠掩蓋汙染,人老了就不把自己的命當命了嗎?還有她們的兒子女兒,這些老人不知道汙染的危害,難道他們也不知道嗎?就這麽任由自己的父母住在這個地方,任由那個化工廠胡來?自己不住在這裏就沒他們的事了?他們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嗎?”
安可一口氣說了這麽一大段話,說完整個人都在發抖,扶著旁邊的一個樹樁子喘著氣,臉漲得通紅,她隻覺得胸臆中有怒火在熊熊燃燒,讓她根本靜不下來,控製不住地想要發脾氣來發泄。
張遠達一直在旁邊默默看著,見她終於是停下來了,這才開口說,“你到底是才接觸到這種新聞,其實這種現象在一些貧困的山區很常見,你以為這些老人不知道汙染的危害嗎?怎麽可能。”
安可發泄完之後,這會兒也稍微冷靜了下來,聽他這般說,不由側頭,“那他們為什麽不肯接受我們的采訪?”話音剛出口,她就忽的拍了拍腦袋,“難不成化工廠給他們錢了?”
張遠達點點頭,坐到剛剛被安可踢了一腳的樹墩子上,把相機放了下來,“要麽是化工廠和這邊的村幹部沆瀣一氣,要麽就是化工廠那邊給了錢來封村民的口,從剛才那個老人的態度來看,應該後者的可能性大一點,”
張遠達說到這兒,指了指身後關著的大門,“這些老人一輩子就住在這裏,安土重遷的思想下,怎麽可能這麽輕易的離開,況且他們的子女都在外地打工,一年也不一定能回來看他們一次,他們自己活在這裏一年還能分到一些錢,你說對於他們這種沒什麽勞動能力的人來說,不反而是一種好事嗎?”
“那他們就不考慮自己的身體嗎?”雖然安可覺得張遠達說的有道理,但還是不理解這樣有些愚昧固執的思想。
“你看他們,一個人住,孤零零的,對他們來說,每天的日子都過的一個樣,雖然他們可能嘴上會說自己怕死,但實際上,活不活在他們的潛意識裏已經沒什麽區別了。”
這下安可說不出話了,是啊,道理其實很簡單,貧困落後的鄉村,獨居的孤寡老人,對於他們來說,比起什麽青山綠水,錢才是能實實在在握在手心裏的東西,即能養活自己,又能補貼子女。
所以在他們的心中,那正在肆無忌憚地向空氣中吐著白煙,往河裏不管不顧傾倒廢水的工廠,儼然已經是他們的合作者。
安可心裏忽然覺得十分悲哀,這是一個時代,一個國家的悲劇,在這片土地上,還有很多很多這樣的村莊,這樣的老人,這樣的事件,在遠離關注的地方不斷上演,想要改變這樣的現狀,還需要很多很多的努力,需要來自各方的解決措施。
安可心裏說不上來的難過,久久的望著腳下的地麵沉默不語。
“走吧,再看看,說不定這裏還有不那麽固執的老人。”張遠達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重新扛起了攝像機,“去碰碰運氣吧。”
安可歎了口氣,抬起頭,跟著張遠達沿著泥濘的小路繼續往前走。
傍晚回到酒店之後,安可直接仰麵躺倒在**,長長的吐了口氣,眼睛空茫的盯著頭頂的吊燈,整個人呈一個大字形。
她現在不想吃飯,不想洗澡,不想動,什麽都不想幹,走了一下午的村路,兩條腿早就又酸又累,但比起身體上的倦怠,心理上的疲乏才是更難受的。
她和張遠達本來還抱著一絲希望,以為這諾大的村子裏,總會是有人可以向他們透露一些情況的,卻沒料到收到的卻是如出一轍的對待。
那些年逾古稀的老人要麽是三緘其口,要麽幹脆直接把他們趕走,這些老人顯然已經將化工廠當做了自己的同盟者,深受其害卻心甘情願的為了蠅頭小利去做它的保護傘,讓這個化工廠可以縮在這個偏僻的地方,肆無忌憚的汙染環境。
牆上的時鍾滴答滴答的走著,在宛若靜止的房間內彰顯著時間的一分分流逝。
手機在枕頭下震了震,發出悶悶的聲音。
安可維持原姿勢愣了幾秒鍾,這才磨磨蹭蹭的把手機掏了出來,一點開,屏幕上就出現了一桶冒著熱氣的的泡麵,然後鏡頭抖了抖,穆童的臉露了出來,和泡麵完美同框。
安可把手機舉在頭頂上方,看著空空如也的飯桌,好奇的問:“今天怎麽就隻吃泡麵啊?這還沒到月底的吧?”
“我做飯就是給你吃的,小姐姐不在,一個人吃飯多沒意思。”穆童攪了攪泡麵,塑料叉子上浸上了紅色的湯汁,看起來有點……誘人,安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斑斑媽媽不是答應要給斑斑爸爸打電話的嗎?我等的脖子都酸了。”穆童叉起泡麵吸溜了一口,斜眼瞅了安可一下,含糊不清的抱怨著。
安可噗嗤一下笑出了聲,穆童就有這樣的魅力,隻要看到他就覺得渾身放鬆,白天遇到的不開心和鬱悶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心情也明媚了許多。
“今天不順利嗎?看你之前的樣子好像不開心。”穆童又叉起泡麵吸溜了一大口,舔了舔濺到嘴角的湯汁。
安可看著他吃,伸手按了按癟癟的肚子,“嗯,村裏的那些老人什麽也不肯說,一點都不配合。”
“那你們接下來準備怎麽做?”穆童又叉起一塊牛肉,狀似無意的在鏡頭前晃了晃。
安可的肚子悶悶叫了一聲,她尷尬的用被子捂在身上,這才說,“明天去化工廠看看,張遠達說他帶暗訪包去拍一些資料,要是有用,我們就去找當地的環保局。”
穆童先是不吭聲的盯著她看,然後點點頭,囑咐道:“那你們要小心一點,別跟那些人起什麽衝突。”
安可知道穆童這是在擔心自己,於是點點頭,寬慰道,“放心吧,我那些小身手也隻夠在佛羅倫薩對付對付你。”
穆童抿了抿唇,忽的往後麵的椅子上一倒,嘴角浮起一抹狡黠的微笑,“小姐姐,你知不知道人躺在**拍照片臉會大一圈?”
安可舉著手機的手一僵,然後一個鯉魚打挺,猛地坐起身來,切換了一下畫麵,把自己這邊放大,就看到自己的頭發因為靜電的緣故都飛了起來,看起來就像一朵欣欣向榮的……太陽花。
穆童看著屏幕裏安可豐富的表情變化,縮在椅子裏笑的花枝亂顫。
“你丫的,給我等著。”安可磨了磨牙,把手機屏幕朝下拍到了**,想象著那就是穆童的臉,被自己按在地上摩擦摩擦。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快去吃飯吧,看著我的泡麵口水都快流下來了。”穆童的笑聲透過手機傳出來,帶著明顯的戲謔調侃。
安可算是明白了,這家夥剛才吃飯那副樣子是故意做出來撩她的,一時間又想氣又想笑,
這個近視眼有時候眼睛倒是尖的很。
不過,身邊有一個會惦記著自己有沒有吃飯的人,這樣的感覺,真有那麽點兒小甜蜜。
“咕咕……”安可歎了口氣,揉了揉肚子,從**爬了起來。
好吧,在甜蜜之前還是先解決溫飽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