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姬夜行（下）
凜音請扯著和服長裙，小跑到了街上，此時不夜海的街道上，已經往來稀少。
這裏地處不夜海邊緣，但街上的建築，卻是尺度相差很大，構造極為多變。有半懸在夜空的，有蟄伏在鬆林中的，也有一半嚴實一半卻半透的，可以看見裏麵不夜海各個異族居民的奇特生息行徑，卻聽不見聲音，亦幻亦真。
因而街上，已經十分安靜。
遠處，求真者的隊伍來了，燈火搖曳間散發著凜音從未見過的光之天道，這光，與三界截然不同，凜音能欣賞卻無法感悟，但散發的悲傷與執，凜音卻能感受到。
凜音先行靜雅賢淑的讓開一邊，這些夜行者，小的不過凜音的腳趾般大小，宛若古靈精怪，而大的，卻是要小心翼翼的走著才不至於踩到街邊的屋敷。
百萬諸天，無奇不有，更巨大的，大約是無法跟來了吧？
凜音發現這麽想那就錯了，隊伍上空有一條鰻魚，身上星星點點，宛如遊動的銀河，那是不知來自何方諸天的一位主神。
凜音好似回到了小姑娘般的時候，這些求真的夜行者，雖然也有散發的凶戾的氣息，但卻又看上去荒誕有趣，她不禁想到，平安王朝，百姓喜好鰻魚飯，但一般平民一年也吃不上一次，若有這麽一條鰻魚，那夠整個王朝吃上多少年？
玩笑而已，凜音不禁臉紅。
不對，自己是被這些夜行者的氣氛所帶動了。
她靜靜的站在路邊看了好久，到了感覺隊伍過了大半的時候，凜音邁開幽幽香足踏著的木履，上前兩步，跟了上去，加入了隊伍裏。
這求真者的隊伍裏，什麽樣的奇異生靈都有，哪怕是深夜忽然混入一個獨行的紅衣女子，也根本不覺得奇怪。
隻是，這位紅衣女子，也是太美了那麽一些。
然而，求真的夜行者，卻不似凜音在街上，宿屋，在界奴奉行所遇到的那些，但凡雄性，隻要夠強，有些自信，就沒有不好色的，沒有不盯著她上上下下看的。
然而求真者們卻不同，這些生靈，一路走著，眾人之間彼此散發，相互醞釀，形成了一道包圍隊伍的極為強烈的執念，這執念，讓人恍惚，卻也讓人心執著，心空靈。
那是追求真知，渴望永恒的執念。
何為永恒？個人的理解不同。
凜音心中，永恒是和姐妹們永遠幸福自在，不受威脅，不受覬覦，到那時，凜音甘願放下刀劍，為自己的愛人姐姐生下孩子，養育她，做個美滿的好妻子，好母親，這，才是女性的宿命大道。
但是現在的凜音，可以麽？
不可以。
一個普通女人自然要走上的道路，不過是孕育孩子這點小小的願望，對凜音來說，卻是無比深邃，高遠的奢望。
這大梵天，未知的威脅，她如何可以放下刀劍？
鏡凜音，她追求劍的至高之道，是為了有一天，可以放下劍。
這一路，不知道要走多遠，要走多久，但凜音決心，不找到能讓自己求真解惑的地方，是不會停下腳步的。
這想法，隊伍中大部分強者都一樣。
這隊伍，雖然許多行者隱藏實力，但凜音感覺其中有著大量的界之主神，即使是道神，也是實力極強的道神。
不用說道神，就是界之主神也是不能在深夜，在不夜海各個區域間隨意走動的，但惟有這夜行求真者可以，這是不夜海無數年的傳統，夜行的求真者，不得受阻攔。
凜音跟著隊伍，走了許久，走過了街道口一座光怪陸離的波光門，門的另一邊半透明的，隱約可見完全不同的街市光景。
凜音跟著隊伍跨過，果然來到了另一處地方，這一步，凜音有一種直覺，怕是超過了百萬裏。
這裏是一處有著重重高聳，似乎有些扭曲怪異的歌舞伎坊的街市，在這裏，燈籠會忽然熄滅，牆壁會忽然消失，而這時候燈籠卻又亮起，引起裏麵苟且之事的異族強者呆滯，一絲不掛的歌舞伎們的羞恥尖叫，就好像走馬燈中的春·宮畫一般。
凜音看了臉上羞紅，可又覺得有些夢幻。
然而，這好像是極為高級的歌舞伎街市，一般的界之主神是根本消費不起，也沒有資格進入的，唯有通過這隊伍可以路過。
隊伍中許多異族主神，道神武士，法師們，開始自己拿出酒來痛飲，一麵步履蹣跚的走著，一麵手舞足蹈，挑起各種風俗奇異的舞蹈，在凜音看來，著實有些奇怪。
他們還口中哼唱，各方諸天的歌曲完全不一樣，卻莫名的融合搭調，宣泄的多是悲涼，躊躇不得誌的情緒。
雖然那麽奇怪，但凜音看著，卻不由感到幾分悲情。
這些，可都是一方諸天，言出法隨的大禦神，諸天之主，至少也是修為至高的無敵道神們啊，可是到了這大梵天，卻步履艱難，受盡屈辱折磨…想要追求至真，永恒之道，但一晃可能千萬年過去了，發現曾經在一界中妖孽般，舍我其誰般的天才，命運的寵兒，到了這裏，不過是最最平凡的，各種心情，也是隻能通過這夜行的荒誕之舞來宣泄。
對這些男人，雄性妖怪，乃至女主神，女妖神們的心境，凜音完全可以理解。
“或許有一天，我也會發現自己在這不夜海，不過是個平凡的小女人，真正看到了自己的極限，那時候，我也會如此領口敞開，衣裙不整的行走在夜街上買醉吧？”
“大家都是一方諸天的寵兒，我又憑什麽覺得自己一定會與眾不同？一定比他們堅強？”
“我不會認命，但是，我可能也會失落。”
凜音臉色微紅，低著頭，目光憂傷的望著這些如癡如醉，載歌載舞的夜行者，繼續前行。
可是這時，前方的隊伍似乎被隔斷了，凜音前麵那一行求真者，停止了前行。
“怎麽回事？不是說沒人誰能阻擋求真的夜行者麽？”凜音感到疑惑。
隻見，一條岔路上，三位散發著強大氣息的界奴，穿著各自諸天或是一方統禦者般的衣服，卻是在地上爬行著，拉著一量鑾車，正好穿過街道。
凜音不由目光一凝，拉車的三位界奴，竟然都是主神！左邊一位醜陋的鬼神，中間一位雄壯威武，濃眉大眼的男神，而右邊是一位秀發猶如海之天道般的女神。
“停——！”
鑾車中傳來一個陰陽怪氣，似人又似魔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