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舒文武
十八裏鋪,一個很“寫實”的地名。這裏距離火蓮行省的都城有十八裏,距離走出火蓮行省也有十八裏。出了火蓮行省,就算是正式的出了帝都圈,開始有小小的山包和河流,會更加方便逃亡者陳楚的行動。
這也是陳楚視之為最重要的一個城鎮,因為從帝都騎馬到這裏,剛剛好需要三天。
陳楚把兩匹馬賣給了鎮子上的一個馬場老板,轉身又買了一頭大青驢。然後把自己的衣服團了團扔掉,換上估衣店買來的一身舊衣服。現在的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初次進城舍不得回家的農民,而完全沒有了鳳影軍最高長官的派頭。
十八裏鋪城門口,守城的官兵上上下下打量了陳楚幾眼,隨手擺了擺手:“趕緊走,趕緊走,別擋著路。”
“哎哎,謝謝軍爺,謝謝軍爺。”陳楚點頭哈腰的答應著,手裏牽著毛驢隨著人群往外走。
眼瞅著馬上就要走出城門洞的時候,一個軍官模樣的人突然拉住了陳楚的袖子:“哎,你過來,過來。”
陳楚忙不迭的把青驢牽到一邊,陪著笑臉問道:“這位軍爺,咋地了?”
軍官皺了皺眉:“把帽子摘下來,我看看。”
陳楚心裏一緊,但還是伸手把草帽摘了下來,衝著軍官笑道:“軍爺,您看這樣行不?”
軍官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他一會,皺了皺眉頭:“行了,你走吧。”
“軍爺,這是怎麽了啊?”陳楚一副沒見過世麵的樣子
軍官一瞪眼:“捉拿逃犯!打聽這麽多幹啥?小心把你當逃犯抓進去!”
陳楚連忙作出一副驚恐的表情,忙不迭的往外走,嘴裏嘟囔著:“嘖嘖~不就是問問麽,凶什麽凶~~~俺又沒犯事,打聽打聽也犯法麽?”
嘴裏嘟囔著,他腳底下可沒停,手裏牽著毛驢一口氣走出了三裏多地,心裏才算是長長的鬆了一口氣。再往前走十來裏地就進山了,到時候更容易隱藏身形,騎兵也發揮不出速度優勢,所有的因素都會更加有利於自己逃脫。
又走出去一段路,不遠處路邊的一個酒鋪吸引了他的注意。逃亡數天以來,為了加快速度,他都是風餐露宿,幾乎片刻不停的趕路。吃的都是自己提前好幾天準備好的幹糧,那硬的都快趕上石頭了。十八裏鋪到是個補給之地,可他假扮的是一個附近山民,又不敢買太多東西引起別人注意。可補給是必須要準備的,否則真的進了山,指望陳楚陳大人去打個兔子捉個鳥來當飯吃,那可是能把他自己活活餓死的想法。
“掌櫃的,給打壺酒,切點肉,下碗麵。”陳楚大大咧咧的往酒鋪門口的馬紮上一坐,張嘴喊道。
“來咯~~”小二答應了一聲,先把一個錫酒壺和一個酒杯放在了陳楚麵前,這才問道:“這位爺,肉來多少啊?麵要啥麵?”
陳楚還是傻憨憨的一笑:“半斤牛肉配清湯麵就行。另外給俺再切二斤牛肉,拿上幾個饅頭帶走。家裏崽子們沒見過世麵,帶回去給他們嚐嚐。”
小二嘿嘿一笑:“放心吧,回頭我給您預備肉幹,好吃還好拿,省的路上漏了湯。”
“那更好,多謝了哈。”陳楚衝著店小二道了謝,自己神搜倒了一杯酒先自斟自飲了起來。
功夫不大,肉切好了,麵也端了上來,陳楚就著半碟肉把酒喝光,把剩下的半碟倒進麵碗,拿筷子這麽一拌,低頭就開始呼嚕嚕的吃。
就是這個功夫,又有幾隊像是經商趕腳的人坐了下來,紛紛招呼店家預備酒菜。可這些人一坐下,陳楚就覺得不對勁了。
首先來說,這些人大部分都不是當地口音,如果說大家都是行商趕腳的不好太過苛責,可一口氣來這麽多外地口音也有點太奇怪了些。
其次,這些人雖然都有馬隊驢隊隨行,可總讓人感覺哪裏怪怪的,比如馬夫似乎總弄不好馬,而車夫也有點弄不明白車。陳楚斜眼看了看深深陷入地麵的車轍印,又有點打消了自己的懷疑,也許真的是湊巧?
不過很快,一個車夫的動作讓陳楚確定了這些人的身份。
那車夫總也順不明白車,不是歪了就是斜了,最後他索性把車扔在了路邊,把馬從車上解了下來牽去喂草料。好巧不巧,他把車停得遠,牽馬過去的時候又繞了個近路,走的是廚房這邊。裏麵廚子一顛勺,巨大的火苗騰的一下躥了出來,一下就把馬給驚了。車夫眼看拽不住馬了,立刻手握韁繩翻身上馬,生生的用自己的身體把這馬給壓了下來。
他這事處理的果斷異常,一套動作也是行雲流水幹淨利索,周圍人一個個鼓掌叫好,彩聲一片。
不過就在他上馬的這個動作裏,陳楚看出了破綻。
他上馬的時候,右手有個撩的動作。陳楚實在是太熟悉這個動作了,這是火鳳帝國軍隊上馬的標準動作。
帝國騎兵人人標配四尺的大鬥篷,鬥篷裏麵還有佩刀和輕便甲,所以一旦要上馬,就必須要撩這麽一下,否則不是鬥篷纏住了刀,就是刀鞘卡了腿,哪一樣都會讓堂堂帝國軍人丟了顏麵。所以久而久之,軍隊裏就專門有了這麽一個撩刀上馬的動作。
因為帝國軍隊隻有紅營火鳳軍和鳳影軍是全員騎兵,其他無論是民軍還是邊軍基本都不會有這個習慣動作。所以這個動作也隻有這兩支部隊能做得出來,而這兩支部隊的士兵,是絕對不可能加入一個商隊成為一名馬夫的!
想到這裏,陳楚默不作聲的扒完了碗裏的麵,然後喊小二結賬。等小二接過錢,陳楚接過包著肉幹和饅頭的紙包轉身就走。
一口氣走出十多丈,還沒等他鬆一口氣,身後馬蹄聲突然響起,十多匹馬瞬間攔在了他的麵前,而在他的身後,那幾輛馬車車門大開,一個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從車裏跳出來,手拿長槍長刀,一步步的向著陳楚逼來。
看到這個架勢,陳楚把手裏的紙包塞到了毛驢背上的褡褳裏,又把草帽摘了下來,向著麵前的騎兵問道:“請問是哪位大人帶隊?”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陳大人,好久不見了。”
陳楚聞聲回頭,一見來人,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這人二十歲出頭,三角眼細眉毛,身材矮瘦,幾乎就是那種藏在人堆裏找不出來的角色。用老兵油子的話說,就是這孫子還沒根槍高。就他的身材,估計最小號的盔甲也能把他套進去露不出腦袋。
按照帝國征兵條例,這種人是怎麽也不會被選入軍中的,可這人是個例外,這一切隻是因為他姓舒,是帝國次相舒文棟的孫子。
舒次相的孫子舒文武是最對不起自己名字和家世的人,他是學文文不行,學武武不行,每天就在帝都街頭搖來晃去的當個公子哥,仗著他爺爺的勢力橫行霸道。好在當爺爺的還算稱職,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孫子就這麽浪**下去,於是就想辦法把他安插進軍隊,孬好混個一官半職,也算對得起列祖列宗了。
展次帥答應了舒次相的要求,那舒次相自然也要付出相應的代價,這是帝國軍界和政界一個常見的利益交換。隻是因為這個孫子,舒次相付出的代價有點大,大到兩人都不敢跟別人提起。可即便如此,這位舒文武也讓展次帥頭疼了半天,這麽一塊料實在是沒地方可放。最後還是借著陛下讓陳楚組建鳳影軍的機會,把舒文武硬塞了進去,成了一個鳳影軍的外圍人員,負責火蓮行省的鳳影軍行署。
這是個堪稱雞肋的位置,火蓮行省臨近帝都,屬於帝都圈的外圍行省,平日裏出點大事小情的,上到皇宮衛隊下到民軍士兵,一兩天之內就能呼啦啦的趕過來。
曾經有夥山賊流竄至此,順手打劫了一個商隊,一共搶走了三十多匹布外加傷了兩個人,結果這就算捅了馬蜂窩。
皇宮衛隊以保衛帝都周邊安全的名義,一口氣派了五百名騎兵過來;紅營火鳳軍覺得自己眼皮子底下都能出這事,實在太沒麵子,也派了三百名騎兵;帝國軍校年輕的學生兵勃然大怒,這分明就是在挑釁帝國軍校的威嚴!於是一千多名憤怒到極點或者說手癢到極點的學生兵們也嘩啦啦的衝了出來。
最緊張的是火明行省的民軍統領,他既要找到山賊,又擔心這群世家子弟的人身安全,結果就是把全省的一萬多民軍士兵都調了過來全力搜捕。
一時間,曾經發生過劫案的官道上人滿為患,就連五六歲的小屁孩都在手裏拎了一塊板磚來回晃悠,吵吵著要捉拿山賊為民除害。
最後,頂不住壓力的山賊頭子主動投降了,他到現在都沒想明白一個事,自己搶的那三十多匹布到底有什麽重要戰略價值還是曆史象征意義,怎麽就招來這麽多人圍剿自己?
舉這個例子,就是想說明火蓮行省的尷尬地位,大事小事都輪不到他管,舒文武的位置就是個雞肋。
可舒文武也不是平常人,愣是把這雞肋嚼的津津有味,尤其是當陳楚這種人物出逃,一時找不出誰是值得信任的人的時候,他的重要性便瞬間凸顯了出來。
舒文武笑的直哆嗦,像是渾身上下爬滿了蟲子,讓人看著就難受,他指了指周圍:“陳大人,識相一點吧,我預備了兩百多號人,就算你能打十個,也打不了兩百個吧?”
陳楚苦笑:“你說的是,有騎兵有步兵,還有弓箭手。別說,你這軍種搭配的還不錯。”
舒文武壓根沒把他這種嘲諷放在心裏,很大度的擺擺手:“看在大家都是袍澤,你又是我的原頂頭上司,隻要你主動配合不反抗,我絕對不讓大家夥難為你。”
陳楚皺了皺眉頭:“我有一事想請問舒大人,你是奉誰的命令來抓我?”
舒文武冷哼一聲:“這還用問麽?帝國軍部次帥展大人!”
聽他這麽一說,陳楚猛然暴喝:“大膽!鳳影軍直屬陛下指揮,帝國次帥也無權動用!你說出此話,是何用意?!”
他這一嗓子把舒文武給吼懵了,其他的士兵也麵麵相覷。陳楚這話說的沒錯,鳳影軍是直屬火嫣然的,雖然編製在帝國軍部之下,但展雄飛並沒有權力調動一兵一卒。
舒文武接到密令之後早就血往上湧了,秘密抓捕陳楚,這可是天大的功勞,此事一成,說不定自己就是鳳影軍的統領了。這麽一想,他哪還顧得上去考慮別的,拉著隊伍就衝了出來。也是他稍微有那麽一點點腦子,才沒有在城門口沒有動手,而是跟到了這裏才一擁而上包圍了陳楚。否則如果在城裏打起來,還不一定誤傷多少百姓。
陳楚見他語塞,知道這小子並不知道內情,當即厲聲喝道:“諸位袍澤,我現在伸手到懷裏拿件東西,等拿出來之後,真相自然大白!”
士兵們看看義正詞嚴的陳楚,又看看有些手足無措的舒文武,顯然眼前這個老農打扮的人更值得信任一些,手裏慢慢放鬆的弓弦和放低的刀劍代表了他們的態度。
陳楚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慢慢的把手伸進懷裏,掏出那枚金牌高高舉起,揚聲喝道:“這是陛下賜予的金牌!見此金牌,如陛下親至!”
這一嗓子吼出來,周圍人全都驚了,一個個目瞪口呆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一個年長的士兵幾乎是顫巍巍的走了上來,仔仔細細的看了陳楚手裏的金牌好一會,突然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向著金牌連連磕頭。
他這個舉動無疑於宣布了陳楚手裏金牌的真實性,周圍一片士兵紛紛跪倒,手裏武器落地的聲音響成了一片。
舒文武傻了,徹底傻了,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截殺手持金牌的陳楚,這無異於謀反啊!難不成展次帥要害自己?可自己有什麽可害的呢?
看著跪倒一片的士兵和臉上神情精彩紛萬分的舒文武,陳楚笑了,他高聲喝道:“不知者不怪!請舒長官讓士兵們退開,不要妨礙我執行公務,本官可既往不咎!”
舒文武的臉色鐵青,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萬般無奈之下,高高舉起右手命令道:“全體都有,給陳大人讓路。”
陳楚微笑著收起金牌,衝著周圍的士兵拱了拱手,在眾人的注視下,牽起他的毛驢轉身就走。
剛剛走出幾步,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等一下!這事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