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隱忍
逃,拚命的逃。
這是陳楚現在要做的全部的事情。
火嫣然給了他金牌的三天權限,這意味著從他出逃到被發現,最多還有兩天的時間。如果看守那個圖書室的老頭子提前進去檢查發現了破綻,那他的時間隻會更短。陳楚非常清楚他身體裏這幾頁紙上記錄東西的重要性,也就不難想象火嫣然會如何的暴怒。而更會讓火嫣然憤怒的,則是自己的背叛。想到這一切,陳楚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然後抬手揚起馬鞭,狠狠的抽在了**駿馬的屁股上。
當年火嫣然從鳳城關把陳楚“搶”了回來,一路都藏在了自己的超大馬車裏,直到回了帝都進了後宮,才把他放了出來。既沒有用刑,也沒有其他,就是非常簡單且平靜的把發生的一切毫無隱瞞的告訴了他,火嫣然淡然的告訴陳楚,現在隻有為自己效力這一條路。
陳楚問火嫣然:“還有第二條路,那就是讓我死。帝國這麽龐大,比我有能力的人多的是。”
火嫣然微微一笑:“你的價值是讓別人死,所以我不會讓你死。我承認,帝國中不乏比你有能力的,但比你狠的人似乎沒有。而我看中的,就是你的狠。”
陳楚又問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火嫣然笑得很開心:“我相信你會同意的。我也不會逼你,這幾天你可以跟在我身邊,我會讓你知道我在幹什麽,然後再給你一個決定的機會。你自己決定是不是要向我效忠,或者去死。”
短短的三天時間,陳楚決定了向火嫣然效忠。做出這個決定的主要原因,是火嫣然正在做的事情震撼了他。
火嫣然受到妖獸兵的啟發,她在自己研究同類型的兵種!
火嫣然認為,妖獸兵那種做法簡直是簡單粗暴,提升的戰力同因此而犧牲的靈智和增加的獸性比起來完全不成正比。而之前她也不知道有沒有別的辦法可以用,直到她在那個神秘的書屋裏找到了那本殘破的古卷。
陳楚第一次進那個書屋,便是被火嫣然帶進去看那冊古卷。他被那上麵的內容震撼了,這本看起來更像是一名發瘋的外科醫生寫的妄想小說一樣的東西,上麵記載的辦法卻是意外的真實可行。隻是從來沒有一個人敢於去嚐試,也沒有資源去嚐試,即便是當初得到這本奇書的火鳳帝國皇帝,也不敢貿然的去行動,直到火嫣然這個不世出的天才出現。
火鳳一脈說白了,就是當初的那一隻火鳳凰自己在運用秘術不斷的來回折騰,它本就對血脈之力了解的遠比陳天明透徹,加上這麽一本奇書的引導,更是如虎添翼。但它也要等,等待一具軀體的出現。
這種特殊血脈和軀體的融合,就像是兩條相交的完全沒有規律可言的曲線,隻有雙方都達到峰值且契合度非常一致,才有可能發揮出鳳凰血脈的全部力量。而火嫣然就是這麽一個峰值的存在,她的契合度千年難得,如果這次錯過,下一次不一定又是幾百年幾千年之後的事情了。也是因為如此,火嫣然決定搏一下。不過在此之前,千萬年的經曆讓她明白,自己需要更多的助力,比如類似妖獸兵的那種強力士兵。
火嫣然想到了,她也做到了,基於種種考慮,她把先期試驗出來的五百名士兵隱藏了起來,這次帶陳楚過來的目的,就是把如何控製這五百名士兵的辦法告訴他。
這也是火嫣然覺得自己創造出來的士兵比那些妖獸兵厲害的原因之一。隻要掌握了一些法門,這些士兵就會絕對的毫無條件的服從,單是這簡簡單單一點,就足以把戰鬥力提高一個層次。
陳楚不是笨人,在火嫣然的指點下,他用了半天的功夫就掌握了這隊特殊士兵的控製法門,然後依照火嫣然的意思,把這支五百人的部隊命名為“鳳影軍”。名字取“鳳之暗影”的意思,就是要在極其隱秘的情況下幫助火嫣然處理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在這五百人的基礎上,陳楚又從各軍、各州府、帝國軍校以及帝都各部門選了一群人出來,既擴大了鳳影軍,同時也掩護了這五百人的真實實力和麵目。而陳楚組建鳳影軍後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被命令去朋來鎮“除疫病”。
沒有人比陳楚更明白這其中的玄妙,朋來鎮雖然地處交通要道,平日裏人來人往,但它地處北疆又是軍事化管理,天氣高寒不說,日常鎮子上的人也是吃用軍糧為主,極少食用外物,可以說這個鎮子發生瘟疫的幾率遠遠低於帝國其他地區。
可瘟疫這個事情,嫣然陛下說有,那就是有。身為下屬的陳楚所要做的,就是“創造”出來證明嫣然陛下的正確,然後再把這瘟疫“消滅”掉,再次證明一次嫣然陛下的全心為民。
怎麽治病,陳楚不懂,但他懂殺人。
大軍停留在朋來鎮外,以防疫為名封鎖了所有通往內地的道路。然後趁著夜深人靜,真正的鳳影軍出發了,五百名士兵衝進了朋來鎮,揮舞著刀子開始散播真正的“瘟疫”。
屠殺持續了五天,大軍在鎮外駐紮了十五天。當屍體的惡臭開始順著風吹進大軍營地的時候,陳楚下令:“瘟疫傳播已經不成氣候,大軍開拔進城!”
數萬大軍進城,眼前的慘狀不忍卒睹。說的是瘟疫,可誰見過得了瘟疫而死的人身上滿是刀傷、槍傷和爪痕?誰見過得了瘟疫而死的人胳膊沒了、腿斷了,甚至半張臉都不見了?但是沒有人問,也沒人敢問。能入選鳳影軍的沒有傻子,隨便用腳趾頭想都能想明白,防疫工作難免有殉職死傷,隻要自己敢多問一句,那自己的名字肯定會出現在殉職名單上。
於是乎,所有人都在按照標準的防疫流程來處理那些根本不是死於瘟疫的屍體。不管他們死於何種原因,此刻他們的死因就是瘟疫!
陳楚坐在軍帳裏看著眼前的一切,他心裏明白,今日之事後,自己的名字就絕對不會從帝國的遺臭萬年榜上掉下來了,繼墨丘國之後,火鳳帝國也會有自己的殺戮凶名了。
可他沒有後悔,從看到那本古書的一刻起,陳楚便決定要這麽做了。既然他已經知道孔秀做了什麽和鳳城關真正發生了什麽,那隻要有一絲機會,他就要去爭取。
那本古書給了他希望,這是一本專門講如何控製血脈的古籍,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促進血脈融合,但既然有怎麽融合,那就有怎麽分開,而且這書裏尤其在反複強調“平衡”兩個字,說隻有平衡了,才是最有效果的。陳楚看到了這句話,突然就覺得孔秀的封印似乎有了點破開的希望。
為了這個希望,陳楚願意付出一切。可想來想去,除了自己的一條命之外,他似乎也沒別的可以付出的。既然如此,那就要爭取,爭取多拿到一些資本去付出。
朋來鎮除疫之後,接下來就是平叛討逆。
陳楚明白,這是對自己的又一次大考,隻有這大考也過了,他才能贏得火嫣然的信任,怎麽過考?隻有殺人。
在那個時候,他麵對的是五蓮邊軍,曾經和自己並肩戰鬥的袍澤們,雖然他認不出他們的麵孔,記不得他們的名字,但他知道這群人是為了什麽而反叛,如果有機會,他甚至想孤身衝進五蓮邊軍的總帳,去跟許久沒見的石老統領好好聊上一晚,然後換上五蓮邊軍的製服,手裏拿著刀子衝向前來圍剿的帝國討逆軍。
可他不能這麽做,他隻能極力的克製住自己的情緒,在當自己親自麵對那些“叛軍”士兵的時候,他隻能做到把刀口抬高一寸,寧可把對方砍傷,也盡量的留他一條命。
一戰下來,戰果和他想的差不多,盡可能的保留了五蓮邊軍士兵們的生命。可隨之而來的,卻是火嫣然的不信任。
火嫣然認為,憑陳楚的水平和風格,這次戰鬥殺的人太少了,問他是不是心軟了?
陳楚說是,但不是因為麵對舊日袍澤,而是覺得此時陛下剛剛開始決定發展北部五省,如果自己殺人太多,會讓民眾有陰影,難免會影響陛下的強國大計。
火嫣然點了點頭,意味深長的看了陳楚一眼,便沒有再說什麽。
接下來的日子,陳楚在火嫣然的命令下,開始以鳳影軍為基礎組建龐大的暗網網絡,這個網絡遍布全國各行各業,下到販夫走卒,上到帝國官員,包括帝國軍校、街頭攤販、州府官員,幾乎所有角落裏都有鳳影軍的觸手。
在明麵上,他們是帝國新組建的情報部門,在各省各部均設有行署,協助地方官員處理情報事務。但實際上,鳳影軍就是一隻龐大的躲藏在陰影中的怪獸,小心翼翼地隱藏起自己的尖牙利齒,用犀利的眼神無時無刻的盯著整個帝國臣民的一舉一動。隻要火嫣然和陳楚想,他們就能知道某省的某個官員前天晚上的晚餐是和誰吃的、在哪吃的、吃的什麽、有沒有叫歌姬以及歌姬唱的小曲叫什麽名字,有什麽含義。
這件事做的越大,陳楚覺得自己的手腳被束縛的越厲害,情報掌握的越多,他自己想要拿到那本古書所付出的代價會越大。
事實證明,陳楚的判斷沒錯。
這天,火嫣然招陳楚進宮,見麵之後告訴他,自己聽說前幾年在北部行省鬧事的五蓮叛軍又有點冒頭了,希望陳楚親自去處理一下。
雖然火嫣然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始終掛著笑,可陳楚心裏明白,這女人心裏憋著火呢。當年自己帶著鳳影軍討逆,在數萬帝都討逆軍的協助下,還是讓五蓮邊軍逃回了山裏,搞得現在像是個割據一方的諸侯。對於這件事,火嫣然心裏一直非常不爽,現在找陳楚過來告訴他這個消息,擺明就是希望陳楚給自己一個態度。
陳楚在心裏飛速的判斷著火嫣然可能知道多少,自己應該做到什麽程度才算有個交代,可當他下意識的抬頭,看見火嫣然那一直盯著自己的笑眯眯的眼神的時候,他終於意識到,這事如果沒個“說法”,火嫣然不會罷休的。
陳楚緩緩的單膝跪倒,頭垂得比膝蓋還要低:“末將遵命,誓要擒拿匪首,將其交給陛下處置。”
火嫣然笑著擺擺手:“我哪有功夫處置那個,把人頭割回來給我瞧瞧就好了。”
陳楚點頭:“末將遵命。不過陛下,如果此次末將僥幸得勝,還希望陛下能滿足末將一個請求。”
火嫣然眉頭一挑:“嗯?學會講價還價了?”
陳楚慌忙低頭:“末將不敢。”
“得了,敢不敢的吧,反正說都說了。索性一口氣說出來,看我能不能答應。”火嫣然一臉無所謂的表情。
陳楚低聲說道:“陛下您知道,末將原本是雒家之後,後來因為種種緣故才改姓為陳。現在承蒙陛下不棄委以重任,但末將還是對雒家之前的種種族史非常感興趣。所以如若這次末將能得勝而歸,懇求陛下能讓末將去那書屋中查看一下雒家族史典籍,以償多年來的心願。”
“就這麽個要求?”火嫣然看著陳楚問道
陳楚的頭一低再低:“萬望陛下成全。”
“哎~~”火嫣然一邊歎氣一邊搖頭:“我是搞不懂你的想法,都已經離了雒家,還想著來個認祖歸宗的破事。”
“陛下見笑了。”陳楚唯唯諾諾的答應著,就像個被看穿心事的孩子。
火嫣然擺擺手:“行了行了,答應你了。不過事先說好,拿匪首人頭來換,空頭套白狼可是沒戲。”
“末將謝陛下!”陳楚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絲喜悅。
從皇宮出來之後,陳楚一分鍾沒有耽擱,馬上命人整軍備馬,他要親自去一趟北部行省,對於嫣然陛下的命令要百分之百的貫徹執行。
在路上,陳楚想了很久的對策,最後才拿出了那個裝著趙寒冬勳章的木盒,他用手指仔細的摩挲著木盒,陳楚決定賭一把,是賭自己的命,也是賭別人的命。
最後的結果讓陳楚心碎,他從沒想過自己能親手砍下壯子的腦袋,然後送交給火嫣然。說到分量,壯子的分量足夠了,足夠他贏回火嫣然的信任,拿到那麵金牌,可壯子不是別人,這是真真正正和他並肩作戰、同曆生死的兄弟啊!
雖然壯子臨死之前告訴他,自己不怪他,理解他。可陳楚過不了自己這一關,他不能失敗,必須成功,否則就對不起壯子和他手下的幾千個兄弟!
陳楚狠狠的吞下嘴裏已經被嚼的稀爛的半塊餅,把最後的小半壺水鼓咚咚的一口氣倒進嘴裏,然後抬起袖子抹了抹嘴,抬頭看向微明的天邊,在心裏默默的說道:“第三天,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