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一百五十二章 千裏之堤

北營是五虎王三個營盤中最靠近墨丘山的那個營盤,也是戰力最弱的一個營盤,北營中的士兵大多是近兩年在新領地內征召而來,無論是從戰力還是忠誠度上,都比不上另外兩個營盤中的士兵。

當初把北營依山而建,考慮的就是因為他們戰力不足,萬一出現了圍攻的局麵,可以依靠背後的墨丘山抵擋一部分攻勢,而且北營周圍的道路也相對崎嶇,遠沒有另外兩營那麽好走。

可是沒人有會想到,就是如此考慮萬全的一座兵營,竟然是從內部出了問題。

張二牛原本就是個水果販子,生意做的一般,但貴在長久。那輛賣水果的板車已經傳了三輩人,名義上是當初那輛車,實際上除了掛在車幫子上的那個黃銅鈴鐺之外,別的部件都已經換了好幾遍了,但即便就是這樣,張二牛的生意也沒能做下去。鳳城關大戰之後,諸位虎王殿下回歸,後來的事情眾所周知,各位虎王一番大鬧,這墨丘國就算是變了天。張二牛那時候才十七,一個勉強算成年人的水果販子哪經過這種刀對刀槍對槍的陣勢?當時就撇了祖傳的板車逃難去了。可他一不會手藝二不會種地,唯一能吆喝幾聲的賣水果號子,還都基本不在調上。當初人家是奔著水果來的,看在他水果好吃價廉物美的份上也就忍了,可現在他赤手空拳的站在街頭唱歌賣藝,那些花了錢的大爺就不樂意了。是啊,誰願意花錢聽個五音不全又跑調的曲兒呢?這得是多想不開的人才能辦這事?

在因為唱歌跑調而挨了幾頓打又受了幾天餓之後,眼看著就要凍死在街頭的張二牛踩著雪花走進了五虎王軍隊的大營。賣藝賣不成,水果賣不成,把自己賣了總成了吧?當兵吃糧總是可以了吧?

事遂人願,當初正趕上五虎王軍隊招收領地守備軍,為了更好管理和融入,原則上以招收本地人為主。於是張二牛憑著當初搬水果練出來的一把子力氣,在餓暈之前成功加入了五虎王的軍隊。

也是張二牛這小子適合幹這個,他從一個夥頭軍幹起,經曆了幾次事情,一年升到了伍長,三年升到了百夫長。百夫長的椅子還沒坐熱,趕上了頂頭上司回家丁憂,指名道姓的讓他暫代。於是加入五虎王的軍隊剛剛五年,張二牛就當上了一個小隊長。雖然隻是個暫代,但畢竟手下管著三百多號弟兄,要多威風有多威風。不過張二牛心裏也多少有點覺悟,既然升遷順利,那自然也要多多盡職辦事。

前些日子,張二牛奉命帶著兄弟們來到了此處跟大軍匯合,他是正兒八經自己用心研讀過一些兵法的,又在軍營中呆了五六年,打眼一看就知道自己待得這北營是個安穩地方,自然也就有些鬆懈。然後就到了三虎王又是送金銀財寶又是送美女跳舞的環節,張二牛知道這是攻心計,他自己肯定是破不了,於是就索性跟兄弟們嘻嘻哈哈的開玩笑,大家倒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都是大頭兵,普通人嘴裏的丘八而已,什麽美女環繞、萬戶封侯的事情是不敢想的,不過看著眼前的金銀和美女,說幾個惡俗的笑話,胡扯幾句“老子要是有了錢”,也算是人之常情。

可這麻煩就出在這“人之常情”四個字上。

這天下午,張二牛帶著手下從前線輪崗回來,一個剛入營的叫虎愣子的小夥子圍著他問這問那:“張頭,我看那大金錠子不得一斤多沉啊?”

張二牛哈哈大笑:“沒出息!那玩意最不值錢,你沒看見邊上有個祖母綠麽?雞蛋大小,那是寶貝!一個那玩意,能頂好幾個大金錠子!”

“謔?那麽值錢呢?這得能買多大一個宅子啊?”虎愣子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張二牛。

因為最近幾天都在聊這個,加之大家對這個愣頭愣腦的小夥子都挺喜歡,所以張二牛也沒避諱,一張嘴就耍起了當初他賣水果時候的那套玩意:“宅子?那時候必須買一個整套的院子啊!最少也得三進三出起步,後邊得有假山和涼亭,這才叫規整。甭管出門不出門,衣服得一天三開箱,帽子要海龍的,靴子得麂皮的,手套都不能用棉布的湊合。我還給你說,這衣服料子啊,綾羅綢緞一樣不能少,去什麽場合穿什麽衣服,少一樣那就不氣派。不光是這樣,你還得養鳥、養狗、養貓,這叫啥?這叫享受。早晨起來先牽著狗出去遛一圈,回來再一邊玩鳥逗貓一邊吃早飯。有個事你可千萬記得,遛狗的時候你得拴繩啊,遛狗不牽狗,好比狗遛狗。有錢人不光得有錢,還得有修養,你在家裏隨便怎麽玩,出門就得把狗繩牽手裏,這個就叫修養。先不說這些個,就說你們家下人,至少得五六個,趕車的、做飯的、洗衣的、打掃的、算賬的、跑腿的,喂狗喂鳥的~~你看你看,八個都未必夠。”

旁邊一個百夫長笑著接話:“那肯定不夠用啊,咱張頭不得娶個三五房媳婦啊?一個媳婦身邊跟一個丫鬟,那就得三五個。這麽算下來啊,這麽大一宅子裏沒有三五十個下人可伺候不過來!”

另一個百夫長跟著起哄:“一個媳婦陪一個丫鬟怎麽夠啊,至少得倆,保證白天晚上的身邊有人伺候,隨時隨地喊一嗓子,就得有個大丫鬟進來端茶送水。”

十幾個剛從戰場回來的粗獷漢子嘻嘻哈哈的開著不入流的玩笑,這本來也已經是常態,再加上張二牛平時跟兄弟們親近,大家也就沒什麽忌諱,跟在自己軍營裏一樣胡鬧。

可就在這時候,一名軍官大步流星的走了過來,衝著眾人喝道:“剛才誰說的一斤沉的大金錠子?”

眾人一愣,那最開始說話的虎愣子下意識的答道:“回大人,是我說的。”

啪的一聲,還沒等虎愣子說完,一記重重的耳光就抽在了他的臉上。這軍官長得粗壯高大,這一巴掌打得又突然,虎愣子根本沒有反應過來,被抽的原地轉了一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緩了一會之後才捂著臉抬頭問道:“你,你為什麽打我?”

不光小夥子吃驚,張二牛一眾人也都愣了,雖然這軍官比自己高了足足三級,是個參將,可也不能說打人就打人啊。張二牛邁前一步,向著那軍官行禮問道:“請問這位將軍,為什麽打下官的手下?”

那軍官斜眼看著張二牛,仔仔細細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好一會,才從鼻孔中噴出不屑的嗤聲:“閣下可是七大隊二中隊四小隊的代隊長張二牛?”

張二牛見對方對自己知根知底連忙把頭又低了幾分,沉聲答道:“正是屬下張二牛。”

“嗯~~”那軍官點點頭:“本官孔維,乃是從殿下本部派過來的巡營長,負責本營內營管事務。”

張二牛一愣,這才抬頭向那軍官身後看去,隻見自己的大隊長、分管參將等一眾軍官都跟在此人身後,心裏不由的就是一咯噔。這巡營長的官職說大不大,隻是負責營地內巡視,但權力可是不小,營內一切糾紛爭執、軍紀處罰均可由他定奪。尤其此人又是從虎王殿下那邊派過來,怕是要算個小小的欽差了。高級軍官們自是不用怕他,但中下級軍官估計人人畏之如虎。想到這裏,張二牛連忙又擠出幾分笑意:“見過孔將軍,屬下和兄弟們這是剛從前麵回來,大家盯了一整天,心裏憋的厲害,所以信口胡說幾句,還望孔將軍大人有大量,高抬貴手放過這個小夥子。”

孔維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張二牛,良久之後才說道:“張隊長,你覺得是隨口胡說,他也覺得是隨口胡說,大家都覺得是隨口胡說,所以都不用擔責任。碰見巡營軍官就賠上笑臉,希望對方也相信自己是隨口胡說,然後就巡營軍官高抬貴手放了你們。”說到這裏,他的臉色猛的一板,聲音隨之提高了幾度:“長此以往,軍威何在?!軍律何在?!虎王殿下的威嚴何在?!”

孔維這一通吼把張二牛整個吼迷糊了,還沒等張二牛反應過來,孔維右手一指那個還坐在地上的虎愣子:“把他給我帶回去!”

張二牛是不怎麽明白孔維在吼啥,可他明白不能讓這些家夥抓人。這人要是帶走了,少說得打二十軍棍,如果大帳那邊的人手黑一點,這二十軍棍打完,這孩子的下半輩子也就廢了。想到這裏,他下意識的要去護住虎愣子,可還沒等他彎下腰,孔維的彎刀已經出鞘了,鋒利的刀刃緊緊的貼著張二牛的脖子,持刀人的臉上露出一絲冷酷的笑容:“張隊長,我希望你識時務者為俊傑,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幹什麽!”

這一下不光控製住了張二牛,連其他幾位百夫長都被嚇住了,幾個人麵麵相覷,一時都不敢妄動,眼睜睜看著兩名膀大腰圓的士兵把虎愣子架走了。

眼看著對方人影都不見了,才有一個百夫長拉著張二牛的胳膊問道:“張頭,怎麽辦啊?”

張二牛氣呼呼的甩開他的手:“你問我,我問誰去?”說罷,他大步流星的走回了自己的軍營。

回到自己的營帳,張二牛坐在那裏悶頭喝酒。他這個級別每十天可以配一斤酒,平時舍不得喝,今天心煩,把之前存的四五斤酒都拿了出來,就著肉幹和花生米,一口口的喝悶酒。張二牛一個是擔心那被拖走的虎愣子,另一個就是覺得煩躁,自己和兄弟們在壕溝裏趴了一天,且先不說累不累,對方一旦攻上來,那自己就是第一批上去送死的人,這說是在閻王殿門口蹓躂了一天都不過分。結果呢?結果敵人沒把自己的兄弟搞死,就因為回來的路上說了幾句玩笑話,自己人就把自己的兄弟拖走了。那一耳光也就罷了,人家是長官,人家是欽差,這個虧吃了也就吃了。可一把人拖走,這事就不一樣了,擺明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殺雞儆猴給大家夥看啊。

張二牛平日裏酒量就不大,這四五斤酒讓他從天黑喝到了天亮。東邊露出魚肚白的時候,門外有人喊:“張頭,您起了麽?”

聽出是自己手下百夫長的聲音,張二牛沒好氣的答道:“老子就沒睡!進來說!”

那百夫長聽到這句,才挑簾進來,也不顧張二牛帳篷裏刺鼻的酒味,直接說道:“張頭,虎愣子,那孩子沒了~~”

“怎麽回事?”張二牛熬夜加喝酒,兩眼已經通紅了。

那百夫長神情悲戚:“我聽在大帳輪值回來的兄弟說,虎愣子被架走之後,那個叫孔維的召集軍官們開會,說什麽軍心不可散,士氣不可懈,一切都要防微杜漸,絕不能容忍任何動搖軍心的事情發生。說完這些,他就命令自己帶來的士兵打虎愣子四十軍棍。四十棍啊,張頭,你知道那些人下手多狠啊,一點同袍之誼都沒有,全是下死手的打啊。他們打完之後,虎愣子還多少有口氣,但那孔維不讓收,就讓他在那裏趴著,讓來來往往的大小軍官人等都看著,虎愣子那孩子就這麽趴死在了大帳的門口~~”

張二牛蹭的一下站了起來,喝問道:“現在呢?虎愣子現在在哪裏?”

百夫長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痕,低聲道:“沒人敢收屍,那孩子還在大帳門口趴著呢。這是輪值兄弟回來告訴我,我才知道的信兒。”

“孔維!王八蛋!”張二牛手掌發力,生生的把手裏的茶杯捏成了碎片,鋒利的邊緣劃破他的手掌,一絲絲鮮血順著手掌的縫隙流了下來。

百夫長連忙從旁邊拿過白布幫他裹手,一邊裹一邊問:“張頭,咱現在怎麽辦?是不是找孔將軍說幾句軟話,先把那孩子的屍體拉回來?”

張二牛這會不發火了,楞楞地盯著自己的手掌看了好一會,突然抬頭看向百夫長,開口問道:“我問你,怕死麽?”

百夫長下意識的答道:“當兵吃糧,怕死咱就不來了。可這死也得死得其所,被自己人~~~”說到這裏,他突然一頓,抬頭迎上了張二牛的目光,聲音不由得壓低了幾分:“張頭,你的意思是?”

張二牛通紅的眼睛裏迸出一絲寒光:“你想的啥意思,我就是啥意思。現在形勢就是這樣了,輸了就大家一起死光光,贏了也是慘勝而已。與其死在這裏,還不如~~~”

百夫長眼睛微微一眯:“張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就說啥時候幹,怎麽幹吧。”

“兄弟們那邊沒問題吧?”張二牛的聲音迅速恢複到了一個前線指揮官應有的冷靜。

百夫長點頭:“您平時對兄弟們都不錯,這次死的又是的咱的人,這話好說。多了不敢說,百八十個絕對可靠的弟兄絕對沒問題。”

“好,你馬上去安排,貴精不貴多。動手時間~~就是今天!”張二牛目光炯炯。

張二牛他們輪值是一個白天後麵續一個晚上,這樣大家都能有充足的休息,外加也能適應多種情況。不過這樣一來,也就給了張二牛他們動手的機會。

這日傍晚,張二牛帶隊進入陣地值守。他手下三個百人隊,他親自帶了一個,另外兩個分別置於本隊的南側,也就是說張二牛和他的直屬百人隊位於整個陣地最北邊的角落裏。

晚飯過後,就到了軍官例行巡視的時間,按照日常順序是先營房再陣地,最近軍務緊急,軍官們的巡視變成了陣地-營房-陣地的順序。而作為巡營長的孔維還自己添加了一個交叉巡營,意思就是他要跟在巡營軍官後麵一段,檢查有無遺漏之處。

第一次陣地巡營,幾名軍官在各個陣地上巡視一番,檢查了防務、叮囑了幾句之後便離開。他們走後約一刻鍾,孔維帶人出現,再次檢查後離開。

張二牛側耳聽著營地方向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值更聲,等數到一個時辰的時候,他向著身邊的幾個人用力的點了點頭,眾人以眼神回應,一個個麵露殺機。

孔維依舊把第二次巡營的時間放在了其他當值巡營官之後約一刻鍾,倒不是有什麽給對方穿小鞋、找麻煩之類的想法,他本身並無惡意,就是單純的想要為五虎王殿下盡忠職守。但他長期擔任參謀工作,雖然職位不低,但真正親臨一線的機會並不多,孔維覺得無論一線戰場還是二線參謀,工作性質都是一樣的,認真職守,忠心耿耿在任何時候都是沒錯的。實話實說,他想的其實很對,但是忽略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心理壓力的不同。他在虎王殿下身邊做參謀,享受的是最高等級的保護,別說是提刀上陣,就連手弩都沒摸過幾下,最近的戰場距離他們也有數裏之遙。十幾二十名參謀在中軍大帳對著沙盤侃侃而談的時候,是絕對體會不到外麵趴在烈日下、冰雪中或是拿著砍損的彎刀、踩著兄弟的殘肢去跟敵人玩命搏殺的一線士兵們的心情的。正是這種死板、不會換位的思考方式,造成了孔維今日的死局。

正當孔維巡視到大營最北側的時候,一名百夫長突然來報:“見過孔將軍。”

孔維淡定揮手還禮:“閣下可有事情?”

百夫長左右看看,壓低聲音說道:“孔將軍,我要給您說個事,我家長官意圖謀反,已經被我們幾人扣住了。”

孔維先是一驚,隨後強裝鎮定:“你這話可是想好了才說的?意圖謀反那是掉腦袋的,不能亂說。”

那百夫長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抬頭看著孔維:“孔將軍,末將隻是一個小小的百夫長,怎敢拿這種事情跟您開玩笑?是真是假,孔將軍隨我過去一看便知。末將早知道有此事,隻是困於沒有證據,也不知向誰去說。現在將軍親至,末將才敢說出口。”

孔維接著衛兵手裏的火把仔細打量了眼前這個百夫長一會,突然問道:“莫非你就是昨天傍晚~~”

“大人英明。”沒等他說完,那百夫長再次躬身行禮:“正是昨晚一事,將軍打死那個年輕士兵,讓他們以為行動暴露了,所以今晚準備起事。幸好末將早已經察覺,所以先發製人將叛首及其手下共計六人拿下,聽候將軍發落。”

孔維笑了,開口問道:“之前兩次巡營,你為什麽不跟其他巡營官說?”

百夫長抬頭嘿嘿一笑:“將軍這話說的,將軍您是殿下身邊的人,來這裏屈尊當個巡營長,怕是也不會一直巡下去吧~~~”

他的還沒說完,但雙方都已經知道對方什麽意思了,孔維也是新官到任立功心切,當下連這百夫長名字都沒問,揮手就帶著手下十幾名衛兵向著北邊陣地摸了過去。

等他沿著壕溝一路摸進了值守所,看見臉上肌肉**,滿眼皆是殺氣的孫二牛的時候,孔維這才知道自己著了道。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可想而知,已經無需贅述了。早已經埋伏好的孫二牛等人一擁而上把這位孔將軍摁了個結實,他手下十幾名衛兵又怎能是孫二牛他們精挑細選出來的五十多名精兵的對手?別說反抗了,連一點聲音都沒出,就被一個個打翻在地。

孫二牛慢悠悠的走到孔維麵前,壓低聲音說道:“孔維孔將軍,為了兄弟們不被無辜打死,也是為了兄弟們的下半輩子,今天要借你人頭一用了!”

說罷,孫二牛舉起手裏的刀鞘,衝著孔維的太陽穴狠狠的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