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潰敗
在孫二牛膽大妄為和孔維好大喜功的雙重因素之下,這件事情直到次日拂曉才被發現,而且根本沒讓各位軍官費心核查,對麵三虎王屬下的將軍們就極其主動的把這事捅開了。
在五千重甲步兵的護衛之下,三虎王麾下大將軍、領地軍總統領、“文侯爺”連武文閣下出現在了五虎王的營寨之前。孔維連帶他手下的兩名伍長和十名護衛被一並推了出來,在一一驗明正身之後,兩名劊子手舉起手中大刀,開始一個個的砍下他們的腦袋。孔維被排在了最後一個,在親眼目睹手下十二人人頭滾落之後,這位參將大人已經是涕淚橫流,要靠兩名士兵架著才能起身。
在距離自己營盤不足百丈的地方,在數萬官兵的注視之下,孔維主動向連武文跪下了。雖然沒人聽得清他說了什麽,但從他的舉動上並不難猜測他的目的,不過連武文拒絕了他的請求,甚至連手都沒揮一下,隻是歪了歪頭,兩名士兵便把孔維拖到了他手下伍長的屍體旁邊,劊子手手起刀落,孔維人頭落地。
接下來,孫二牛和他手下的的八十多名士兵從隊列中走出,連武文親自向他們贈與金錠。普通士兵一人一塊,有點軍銜的數量便倍增。“首功之臣”孫二牛一人拿了十塊金錠,外加那塊他早就心心念念的碩大的祖母綠寶石。
近百人捧著手裏金燦燦的“謝禮”向連武文跪謝,這次他們的喊聲足以讓曾經的同袍們聽見:“祝三虎王殿下神威如電,祝將軍閣下武運昌隆,早日拿下叛匪,平定墨丘!”
百餘丈外的數萬名官兵們注視著,沉默著。一夜之間,一念之間,到底誰才是叛逆?
被衛兵從被窩裏拖出來的陳楚看著那跪謝的人群,很隨意的擺了擺手:“我們也準備準備吧,想來五虎王已經撐不了幾天了。”
的確如陳楚所說,看似平靜的五虎王大營,私底下早已經暗流洶湧。孫二牛這件事放佛在堅如磐石的大營中鑿開了一個小小的豁口,看似不大,但卻致命。官兵之間的彼此不信任日漸加劇,當眾頂撞上官的事件層出不窮,“把你捆到對麵去換錢”已經成了不少士兵的口頭禪,而因為這句話被活活打死甚至斬首示眾的士兵也已經不下十人。軍官們已經在商議取消晚間巡營了,可麵對手下士兵會不會在一夜之間跑光的疑慮又無法可想。
事情在這天的傍晚達到了頂點,三虎王的傳令兵頂著夕陽站在了三座營盤外麵,他們聲嘶力竭的念著虎王殿下的敕令:明日一早,三虎王大軍將發動總攻!士兵們無須再殺軍官領賞,今夜投誠即可領賞,明日不抵抗也可領賞!
這種提前宣布自己進攻時間和告訴對方士兵如何領賞的舉動再次讓五虎王麾下的士兵陷入了沉默。傳令兵喊出的賞格他們聽的清清楚楚:今夜之前殺死軍官投誠者,賞黃金一錠起;今夜自己投誠者,賞銀一百、宅一座、田二百畝。明日不抵抗者,賞銀一百,田五十畝。
不用殺人就可以有房有地,就算你連跑到對麵去的勇氣都沒有,那等到對方打來的時候不做抵抗也能保住性命和下半輩子的衣食無憂。這種致命的**和士兵們長期以來麵對的設伏失敗、被圍困所產生的失落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大家都是尋常人家,都是為了吃糧才來當兵,試問哪個不貪生,哪個不怕死?家裏有房有地有銀錢,幾個會摸起刀子和人戰場廝殺?麵對這種自己努力一輩子都賺不到的巨資的時候,沒法不讓人心動和猶豫。也許有人會因為信仰而戰、會因為忠誠而戰,但不得不承認,大部分人是為了活著而戰。但凡有一絲活下去的希望,這戰意就會從這一絲絲的縫隙中溜走大半。
底下士兵們的心亂了,軍官們雖然有種種說辭和對策,但他們實在不敢孤身進入那些沉默的營帳去說服士兵們放棄那金錠的**,也許在士兵們看來,他們像送錢上門多過前來說教。
人的欲望總是簡單直接而且粗暴,吃好喝好睡好,以及活著。如果需要為此付出別人的性命作為代價,也許有人會猶豫,但一定有人不會猶豫。
入夜,隨著不知何處傳來的一聲慘叫,五虎王麾下的三個營盤熱鬧了起來。咒罵聲、慘叫聲響了半夜。直到天光放亮,才有數名軍官一起帶著衛隊去查點人數,得出的結果讓所有人震驚:除五虎王本部大營外,南營和北營合計出逃近一萬五千人,八名中隊長以上軍官被殺,其中最高者官拜參將。
雖然五虎王本部大營風平浪靜,但那隻是虎王殿下自己說,沒人敢去查證虎王殿下是不是在說謊。單從殿下那兩個黑黑的眼圈來看,此話是真實性值得推敲。
不過因為這一萬五千人,又有幾十號人掉了腦袋。在虎王殿下的震怒之下,相關巡營官員和負有直接責任的帶兵將領人頭落地,如果不是諸多將領以“臨敵斬將乃軍中大忌”為緣由拚死勸諫,怕是掉落的人頭不會少於百顆。
正在五虎王殿下怒氣未消的時候,傳令兵送來了一個讓他心情更加糟糕的消息:三虎王出兵了。
這次出兵,三虎王的軍隊依然是規規矩矩、堂堂皇皇,重步兵居中,輕步兵分居左右,斥候騎兵在隊列兩翼不停遊弋。在隊伍的後側,幾百輛馬車緩緩前行,裏麵顯然裝滿了各種攻城的器械和裝備。
在三虎王的本隊大營中,一麵金色虎旗高高飄揚,這顯示著虎王殿下已經親臨戰場。在墨丘軍的慣例之中,這麵旗幟如果出現在軍列中,那就意味著毫無保留的決死一戰。
通過風箏來協調指揮的兩路大軍之間雖然在時機上略有差池,但並沒有影響兩側同時施壓的氣勢,東邊的文侯爺同樣也親自提刀上陣,一身銀光閃閃的鎧甲在陽光下格外耀目。
這次五虎王的軍隊並沒有向上次一樣出陣迎敵,士兵們躲在壕溝裏,默默的注視著隨著鼓聲一步步逼近的敵軍,手裏擺弄著弩箭,嘴裏念叨著估算出的距離,心裏卻不知道在想什麽。
即將進入雙方的弩箭射程之前,三虎王陣中鼓聲一變,重步兵們隊形變成橫排,如同銅牆鐵壁一般把輕步兵擋在身後。輕步兵們則往空發射,利用弧線來增加自己手弩的射距和威力。
“起盾!”
“還擊!”
命令聲在五虎王的陣地上此起彼伏,但比起整齊的起盾防禦,還擊時射出的手弩透著一股有氣無力,有的地方甚至稀稀落落。軍官們衝進壕溝,揚起馬鞭或是抬起皮靴,狠狠的教訓著沒有及時還擊的士兵,有的士兵忍氣吞聲,無可奈何的把手弩探出壕溝發射,還有的則直接把手裏的弩箭對準了軍官的腦袋,吼著要帶他去對麵換錢。軍官的衛兵們衝了上來,三拳兩腳的把那士兵打翻在地,然後拖走。引起了更多士兵的怒氣,或者安靜。
就在這淩亂的陣地上,有個士兵也許是再也受不了這種左右兩難的氣氛,猛的爬出壕溝,向著三虎王的軍隊衝去。他把手弩扔開,頭盔甩掉,雙手拚命的撕扯著身上的軍服,嘴裏大聲喊著:“不要放箭!我是來投誠的!”
可沒等他跑出五丈的距離,一枚弩箭準確的射入了他的後胸,箭尖從他的胸口透出。士兵靠著慣性又衝出去幾步,這才一頭栽倒在地,再沒有爬起來。
身後的軍官一臉蔑視的把手弩扔在地上,眼睛瞥了一下周圍沉默的士兵們,衝著自己的衛隊喝道:“你等現在擔任督戰隊一職,如有懈怠不戰者、投敵求榮者,可立殺無赦!”
“遵命!”衛隊士兵哄然答應,手裏的手弩已經指向了伏在壕溝中的袍澤們。
在督戰隊的作用下,五虎王的軍隊開始有了越來越像模像樣的還擊,但低落的士氣無可挽回,三虎王大軍已經形成的威勢無法逆轉。高大的鹿角被拉開、被焚燒,重步兵們從背後解下足有三指厚的木板搭在壕溝上,讓輕步兵兄弟們能迅速的跨國壕溝去追擊逃跑的敵人。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條人工挖出的河溝上,這渾濁的汙水上飄著一層厚厚的火油,一旦點燃,任誰都無法快速通過。
很快,五虎王的士兵們失望了,他們幾乎絕望的看著原本位於三虎王軍陣最後的馬車趕到了前麵,在重步兵的掩護下,馬車在河溝旁邊掉轉馬頭,把一車車的泥土和石塊倒進那致命的河溝之中。泥土和石塊先是被衝走,隨著倒入數量越來越多,它們開始淤積,把河水變得越來越渾濁和濃稠,直到最後幾乎變成了一道堤壩,越來越寬的堤壩。趕車的士兵們把馬車車廂拆散,木板鋪在這堤壩上,河溝在短短的時間內變成了通途。
此時的重步兵再次發揮了優勢,他們跨過河溝,就那麽直挺挺的往前跑,然後玩命的撞向鹿寨。重步兵連人帶甲不下三百斤,全力防守之時,連曾經的火鳳重騎都對他們無可奈何。而現在這個近乎無賴的攻擊戰術,則是把自己變成了一柄三百斤的攻城錘,無休止的向著那泥土和木頭搭建的鹿寨砸去。
雖然重步兵們的衝擊無法在短時間內摧毀鹿寨,但產生的撞擊足以讓鹿寨上的士兵們心神不寧無法瞄準。三虎王的輕步兵們則抓住時機開始瘋狂射擊,如雨一般的弩矢撲向鹿寨,每一波走能收割走上百人的生命。
一見攻勢占優,一直遊弋在戰場邊緣的斥候騎兵們衝了上來,他們沒有火鳳帝國騎兵那種無敵的衝擊戰法,但當好一個運輸隊是綽綽有餘的。
一罐罐的火油被扔進鹿寨,一支支火箭同時射出。鹿寨上、鹿寨裏開始燃起火焰,尤其是那木質的鹿寨,下麵被重步兵的人肉攻城錘撞,上麵被烈火焚燒,木頭開始掉落,泥沙開始酥脆,時間不大便開始出現了垮塌。
一處被破,往往就意味著處處被破。無數士兵從那垮塌的缺口處衝入營盤,他們的攻擊更加肆無忌憚了,彎刀、弩箭、火油、火把全都派上了用場。同樣的軍隊編製、同樣的營盤設置、同樣的武器規製成了此刻防守一方最為致命的缺點,進攻的士兵們熟門熟路的摸到營盤中存放武器的地方,把原本儲備好準備用在自己身上的弩箭成捆的被在背上,然後轉頭衝出,向著人群把它們射出去,奪走它們原主人的生命。
隻用了大半天的時間,軍力相差無幾的兩方對戰,輸掉的竟然是防守的一方。這隻能說是潰敗,在任何意義上來說,都是一場潰敗。但這場潰敗卻不是今日一日所能成,而是三虎王連續幾日不停的攻心戰所致。
盡管有三道堪稱強大的防禦措施,但五虎王的軍隊還是沒能抵擋住數量相當的三虎王軍隊的衝擊。尤其是在鹿寨被擊潰的那一刻,士兵們的心理也隨之徹底崩潰了,他們跪在地上,把手弩扔開,然後高高舉起手,向著衝來的敵人大喊:“別殺我!我投降了!”
有的士兵反應快,扣動弩機之前一刻聽到了這句喊聲,手腕一抖,弩箭從降兵的耳邊飛射而過。有的士兵反應慢了那麽一點,發出的弩箭便直直的釘在了降兵的額頭或胸口。
投降也要趁早,這句話在此刻不是玩笑。
越來越多的士兵跪地投降,越來越多的軍官們不斷退縮,現在的衛隊已經無法充當督戰隊的職責了,甚至在一些軍官眼裏,衛隊也已經不可靠了,他們隻能靠自己,靠五虎王。
但五虎王的日子也並不好過,他已經把所有能拿起彎刀和手弩戰鬥的、值得信任的人都集中了起來,有親衛、有參謀、有將軍,有斥候、也有馬夫和夥頭軍。這些人在他中軍大帳的周圍形成了一道防線,玩命的阻擊著步步逼進的三虎王的軍隊。他們的忠誠和勇氣極大提升了他們的戰力,五百多人竟能讓三虎王的大軍在一刻鍾的時間都沒有寸進。但很可惜,他們的勇氣也隻能支持到這個地步了,因為除了這小小的一塊地方,營盤的其他疆域幾乎已經盡歸三虎王所有。
隨著兩麵金色虎旗慢慢的移動到一起,雙方的對射差不多同時停了下來。一個清亮的聲音在三虎王的虎旗下響起:“五王殿下,莫要讓將士們再多送命了。”
大帳門簾被猛的掀開,發絲淩亂兩眼赤紅的五虎王邁步而出,看著對麵那個身穿銀色盔甲臉上罩著黑紗的年輕將領,厲聲喝問:“你是哪個?我三哥在哪裏?”
青年將軍在馬上微微躬身:“回殿下,末將是三王麾下軍師,人稱信先生。”
“原來你就是信先生~~雖然未見容貌,但聽聲音閣下不過二十幾歲,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五虎王仰天長笑,隨後麵容一肅:“不過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我三哥呢?”
信先生在黑紗後輕笑一聲:“如此險地,怎能讓三王殿下犯險?末將鬥膽,替殿下走了這一趟。”
“鬥膽?能把虎王大旗扛在身邊,果然好大的膽啊。”五虎王苦笑道:“莫不是臨死之前了,三哥都不想見我一麵了?”
信先生沒有回答,依然隻是在馬背上微微欠了一下身。
“我明白了。”五虎王神情黯淡的環視了一下身邊幾乎個個帶傷的護衛們,然後衝著信先生問道:“你會放過他們麽?”
信先生點頭:“如不是好生之德,末將怎麽敢來親見五王殿下。”
“好!我信你一次!”五虎王衝著信先生豎了個大拇指,然後轉身就往大帳中走。
周圍那些護衛們紛紛出聲勸阻:“殿下不可啊!”、“殿下不要這樣!”旁邊衝上來的三虎王的士兵們已經把他們按在了地上,讓他們隻能嘶吼,根本無法上前攔阻。
沒人能勸住一個已經在心裏打定主意的人,或者說沒人能勸住一個一心求死的人。
五虎王步入自己的中軍大帳後不久,這能容納兩百多人的堪稱宏偉的金色大帳便燃起了烈焰,火苗之中能隱約看見一個身穿全套盔甲的人坐在那裏一動不動。那些五虎王最後的護衛們跪在地上,衝著那天的烈焰連連磕頭、哭泣、哀嚎。
信先生就在旁邊一言不發的看著,等大帳燒的差不多了,他抬手指了指那些還在流淚的護衛們,嘴裏輕輕吐出兩個字:“殺光!”
下一刻,箭如雨下,屍橫遍地。
原本已經穿戴好盔甲的陳楚看著遠處那衝天的火光發愣,過了好一會,他衝著身邊的衛兵擺擺手:“跟兄弟們說,撤退吧,這個便宜咱沾不上了。”
衛兵不解的問道:“大人,前幾日不是您說的,讓他們兩邊打,打殘了之後咱在後麵漁翁得利嗎?”
陳楚一瞪眼:“你自己看打殘了嗎?三虎王這邊都快以一當十了!”
衛兵趕緊陪笑:“對不住大人,這是小的沒想到。不過這次五虎王這邊降了這麽多,他們處理降兵也得費點功夫吧?不是還得論功行賞嗎?這賞金要是不到位,怕是降兵們又會鬧一通啊。”
陳楚冷笑:“你覺得他們會留降兵嗎?”
衛兵一愣:“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沒意思,你自己想。”陳楚的聲音變得冰冷起來,他眯起眼睛看著燃燒的大帳旁邊那身穿銀色鎧甲的人,輕聲的自言自語道:“這家夥,不簡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