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信先生的真實身份
曲非直在收到紅羽令的下一刻,便開始向身邊的副將交代所有手頭事項。兩個時辰後,曲將軍連衛隊都沒帶,一人三騎的向著狼飲城飛奔。
紅羽令是曲非直提議設置的一個相關情報傳輸的標誌,按照事情的緊急程度,分為白羽、灰羽、黑羽、紅羽、金羽五個級別,其中金羽令隻有孔秀本人才能發出,將領級別持有紅羽令的也隻有陳楚、曲非直、蘇文三人。一旦紅羽令發出,那麽接到紅羽令的人必須在第一時間安排好事情,並以最快的速度剛到命令上所指的方位。
當初曲非直之所以提議設置這麽個標誌,他的本意是因為大家相隔甚遠,傳遞情報過程複雜,就算是飛鴿傳書也有泄密的可能,且飛鴿傳書沒法傳遞太過複雜和詳細的內容。而對於一些用暗語書寫的情報,負責傳遞的人員可能又會因為不清楚它的重要程度而無意識的造成延誤。那索性就用這種標誌來進行一個簡單區分,旁人看不明白,自己人知道嚴重程度。這個提議當時就被大家一致認可並通過了,可是萬沒想到,第一個接到紅羽令的,竟是當初的提議者本人。
而發出紅羽令的陳楚也是完全沒有詳細說明的意思,他足夠珍惜筆墨的隻在信上寫了一句話:“事關墨丘未來和殿下生死,速來狼飲。”曲非直看了這句話,當時就慌了,心裏開始亂想,難不成殿下得了什麽重症?火嫣然跑到墨丘來偷襲了?墨丘的獸神和殿下鬧翻了?越是胡思亂想,他心裏就越著急,這一路上換馬不換人,硬是跑了五天五夜就到了狼飲城,這五天五夜中,他吃飯沒超過六頓,睡覺沒超過八個時辰,基本是不餓急了不吃飯,不從馬上摔下來不睡覺。
當曲非直到達狼飲城的時候,守門的士兵差點沒敢認他,這還是那個威風凜凜的獨臂將軍嗎?隨便拉個叫花子來都要比他幹淨點吧?曲非直也覺得過意不去,再怎麽著急,這規矩禮節還是要有,自己這一身形象要是讓老曲家那群太爺老祖宗們看見,不得活活罵死自己?
匆匆的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曲非直直奔狼飲城的城守府,這地方是此次行程的終點,也是陳楚的紅羽令上標記的最後的目的地。
一進城守府大門,便有衛兵把曲非直領進了後院,然後又有女兵把他往內宅領。這些女兵也是曲非直的提議,他覺得總是一群大老爺們的話,照顧不好殿下,也不方便,於是就尋了三十多個年輕的女孩子,訓練好之後送來給孔秀當了護衛。不過此時跟在這女兵身後,曲非直心裏可是不怎麽平靜,孔秀不是個扭扭捏捏的女孩子,她說話辦事從來都是當麵鑼對麵鼓,討論事情都是在城守府會議室,絕少會讓人來自己的內宅。現在這個架勢,難不成真的是她出了什麽事?
他心裏瞎猜,可是沒敢亂問,低頭跟著身前的少女護衛一路疾行,直到看到在湖邊亭子裏對坐飲茶的孔秀和陳楚之後,他才長出一口氣:好吧,至少殿下沒事。
“老曲終於來了。”不過當聽見陳楚那冷冰冰的聲音的時候,曲非直心裏又咯噔了一下:似乎這事也不算小。
“曲大哥辛苦了,快請坐。”孔秀親自起身給曲非直斟滿茶水,等曲非直接過茶水之後,她自己才款款而坐。初秋涼爽的微風輕輕吹動她鬢角的散發,加上那熟悉的稱呼,曲非直仿佛回到了當初第一次出征墨丘時候的光景,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此刻,陳楚緩緩開口打斷了曲非直的走神:“殿下,之前說的事情,你一定要三思。”
聽到這句話,曲非直才突然回過神來,直愣愣的問陳楚:“老陳,你給我發紅羽令,到底是什麽事?”
孔秀淡淡一笑:“剛好讓陳大哥給你說說,我也好再三思三思。”
陳楚略有些無奈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頭對曲非直說道:“前幾天,我被行刺了。”他擺手打斷了曲非直的問話,言簡意賅的說道:“對手隻有一個人,但十分厲害,我院子裏十五名衛兵死的無聲無息,後來我調來妖凰兵,被他一刀殺死七個,最後是靠人多勢眾才迫走了他。如果我當時吹笛子的時間慢上幾分,怕是今天你就看不見我了。”
曲非直聽的都愣了,陳楚的武藝他是了解的,那刺客竟然能逼得他吹笛子喚來妖凰兵,而且還能一刀殺死七個,這難道難道是火嫣然親臨?心裏想著,曲非直也不由得問了出來。
陳楚搖頭否認:“不是火嫣然,是那個三虎王帳下的信先生。”
“信先生?怎麽可能?”曲非直兩眼圓睜,滿是不相信的神情。他是沒見過這位傳說中的信先生,但身在三虎王領地之中,這位軍師大人的盛名可是沒少聽到。印象中,他應該是個文弱儒雅的書生模樣,長衣飄飄黑紗覆麵,這人也許還有些潔癖。但無論如何,曲非直從沒想到過這麽一個人能單槍匹馬的去行刺陳楚,而且武藝高強到可以一招擊殺七名妖凰兵,這究竟是何等高明的武功?
陳楚點了點頭,說道:“此人應該是有比較特殊的能力,一經發動之下,七名妖凰士兵的身體動作全都受到了限製,這才被他一擊得手。我在跟他打鬥的時候也感到了節奏上的不適應,一刀砍出常常有不可思議的速度變化。但他在跟我對戰的時候並沒有完全使出這種能力,直到數名妖凰兵同時攻擊的時候才用了出來,否則你們今天也不會看見我了。事後我自己分析,想來他是不想完全暴露實力,或者是不足以支撐長時間使用這種能力。”
曲非直聽的無語了,原本火嫣然、孔秀、神使陳天明、獸神這些完全超出常識認知的存在已經讓他覺得不好接受了,後來還是因為在五蓮山中跟福夫人他們呆的久了,才開始慢慢接受這一切,接受這世上是有自己想象不到的存在的。可現在倒好,自己的好友袍澤遇刺,動手的人竟然又是一個這般人物。想到這裏,曲非直幾乎都有些氣餒了,這世上到底有多少因為神奇血脈擁有超強能力的人?難道以後大戰都是這些人打來打去,自己這麽多年的軍校所學和軍旅生涯,都派不上用場了?
孔秀看他神情黯淡,知道他在想些什麽,便出聲安慰道:“曲大哥,莫說是擁有血脈之力,就算是獸神饕餮也無法長時間使用這種超凡的力量。我這段時間一直守在此處,也是因為想找到延長自己血脈之力使用時間的辦法。”
聽她這麽說,曲非直心裏好受了一點,衝著孔秀微笑點頭表示感謝,然後轉頭問陳楚:“老陳,那你找我來幹啥?他是提出什麽過分要求了?”
陳楚點頭說道:“是,他提出要跟殿下來一場一對一的決鬥,勝者可拿走雙方已經占有的全部領地。”他在這裏頓了一頓方才繼續說道:“負者,死。”
“這人到底什麽來頭?口氣這麽大?”曲非直已經快把眼珠子從眼眶裏瞪出來了。
陳楚長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之後,這才看著曲非直說道:“這就是這次給你發紅羽令讓你過來的原因,因為你是最熟悉這位信先生的。”
“你說什麽?”曲非直真的感覺自己的眼眶快要束縛不住自己的眼珠子了,他的眉頭緊緊的皺著,想不明白怎麽今天所談的什麽事都要跟自己扯上關係?
孔秀淡淡一笑,開口說道:“曲大哥,陳大哥不是那個意思。那位信先生在臨走之前曾經揭開麵紗向他展露過真實麵目,他,應該說是她,不是別人,正是當初的小七妹子。”
“小七?這~~這怎麽可能?”曲非直回頭看向陳楚,陳楚緩緩點頭:“是的,所謂信先生,不過是女扮男裝而已,黑紗就是為了遮住她的麵貌。之前聽她說話語音清亮、身形瘦削,我隻以為是年輕,沒想到竟然是個女子,更沒想到會是一個熟悉的女子。老曲,小七當初不是跟著你們去了五蓮山中麽?你應該對她比較熟悉,你可知道她是怎麽變成這個所謂的信先生的?”
曲非直沉默了,提起小七這個名字,他真的不陌生,甚至可以說很熟悉。這個女孩子當初就是紅營的騎士們從藍月關中救出來的,因為她博聞強記,讀書多脾氣好,深得眾人的喜歡。後來福夫人出現,得知她母親是因為妖獸一族在幫助關內百姓撤離的時候誤傷而亡,更是對她加倍的愛護。尤其是在全體撤入五蓮山脈中之後,福夫人對她簡直如同親生女兒一般珍視。但後來不知為何,小七突然失蹤了,有族人報告說曾經看見她獨自一人向北而去。福夫人隻當她還是不肯原諒自己,歎息垂淚之際也就隨她去了。為了這事,曲非直和胡虎當初還沒少勸慰過福夫人。不過福夫人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幾天之後便慢慢恢複過來,還告訴了曲非直一個關於小七的秘辛:在出走之前,她便覺得小七這孩子和從前有些不同了。
當初的小七雖然是個孩子,但她廣覽群書通情達理,知道妖獸一族是為了讓關中百姓躲避刀兵之災,自己母親的故去實在是無心之殤。而且當時關內大部分百姓都躲到了五蓮山中,其中不乏鄰居故友,大家相互安慰之下,這孩子倒也想開了,並不曾因為此事而怪罪福夫人。但這日子過了一年左右,有在小七身邊服侍的婦人偷偷告訴福夫人,說小七最近不怎麽愛說話,跟她說話也不理人,倒是自己經常自言自語。看書倒是沒斷,但她之前是有什麽書看什麽書,五花八門珍奇異世,沒有不看的,可現在就專門找兵法和謀略類的書來看,從行軍布陣到宮鬥厚黑,無一不是讀的細致入微。
福夫人並沒有當回事,她覺得小七畢竟年紀大了,不是個孩子了,想法上有些改變,興趣上有些變化,這都是非常正常的。但沒想到這孩子越走越偏,直到最後離開了五蓮山脈。說到這裏,福夫人告訴曲非直,其實當初從鳳城關撤退到時候,小七就有些許不同。
當時孔秀發動了血脈封印,大半個鳳城關都在其封印範圍之內。大家玩命的從封印範圍往外跑,而小七又是比較靠後的一批人,到她的時侯幾乎已經無望逃出了,可沒想到那封印光幕突然抖動,生生的留出了一個豁口,小七這才得以逃出。當時福夫人隻是覺得巧合罷了,不過現在想想,似乎當初那一次異常的抖動和現在的變化也許多多少少有些關聯。
不過福夫人說歸說,曲非直並沒有往心裏去。他知道福夫人對小七視若己出,現在小七出走,她心情不好,自己在這裏聽她叨叨幾句,就當是陪她舒緩心情了。
可直到今天,陳楚突然說三虎王的軍師就是小七,而且小七還孤身行刺差點殺了他的時候,這一樁樁一幕幕都在瞬間浮現在了曲非直的眼前。他仔細回想著福夫人對自己說過的話,還有小七離開五蓮山脈的時間,信先生出現在三虎王麾下的時間,也許對不了那麽嚴絲合縫,但種種跡象表明,這似乎就是真相,小七就是那位神秘的信先生!
“可~~可當初的小七並沒有足以威脅到老陳的武藝啊?要是她真的能有一刀殺死七名妖凰士兵的實力,當初又怎麽會看著自己的母親被誤殺?再說,也不可能短短幾年就有了這個本事吧?”曲非直倒不是刻意想要分辯,他隻是有些不敢接受這個事實。
沒等陳楚接話,孔秀淡淡的說道:“不用去考慮那麽多了。當初在鳳城關,我跟小七妹妹也很熟悉,但現在是兩軍對壘,說不得那些過往舊事了,兩位還是現實一點吧。”緩了一緩,孔秀繼續說道:“其實,我倒覺得小七妹妹的這個提議不錯。幹脆利索不拖泥帶水,勝負隻是我們二人之事,生死也不過隻是一個人而已。不用連累幾十萬官兵送死,也不用一搞就是大半年甚至幾年,勞民傷財又是何必呢?”
聽到這裏,曲非直和陳楚對視一眼,雙雙起身向著孔秀躬身致歉:“是末將無能了。”
孔秀啞然失笑:“哎,我可沒有指責你們的意思。難不成現在我連對你們說話都要三思三思再三思了麽?你們要是這樣,那我以後可是喊你們曲將軍閣下、陳將軍閣下,再也不喊曲大哥和陳大哥了。”
曲非直搖頭苦笑,拉著陳楚重新坐了回去,這才開口說道:“殿下,我們是真的不想你以身犯險啊。”
孔秀笑道:“二位多慮了,我確實是覺得這個提議不錯,不需要動用大部軍隊迂回戰鬥,也不需要後續糧草輜重。我不是婦人之仁,我隻是在想加速我們掌握墨丘的速度。二位想想看,如果我拒絕她的提議,然後我們和三虎王的軍隊兵對兵將對將的打上一場,勝算幾何?多久可勝?”
聽到這個問題,曲非直再次苦笑,他看了看不做聲的陳楚,自己也隻是張了張嘴,並沒有把話說出來。
孔秀見二人都不吭聲,便接上自己的問題開始說道:“論兵力,我們並不遜於三虎王。論將領,他隻有一個小七,也即是信先生。而我卻有你們二位,還有對墨丘熟絡無比的崔將軍和老成穩重的蘇文將軍,如果再說多一點,五蓮山脈的胡將軍的勇猛也是無人能敵。從勝算上來說,我們至少六七成的把握可以全殲三虎王所部。但時間呢?這不是守城戰,一方熬到另外一方斷水斷糧即可,這是在對方的領地上作戰,他們有幾乎取之不盡的資源。如果對方刻意拖延,別說半年一年,三年五年都有可能打下去。可問題是我們隻有三虎王這一個敵人麽?遠處還有休養生息的六虎王和一直不聲不響的大虎王,這麽下去的話,我們要在墨丘打多少年才是個頭?”
孔秀的這番話語氣並不嚴厲,完全就是一副探討的態度,但她端坐桌邊侃侃而談的樣子卻讓曲非直心中有些赧然。他覺得當初的秀兒姑娘真的長大了,自己還在研究一城一鎮怎麽打的時候,她已經想到了整個墨丘。之前一直覺得這個姑娘心中有大誌向,但戰場眼光似乎不強,現在看看,自己真是低估了她。
孔秀並沒有注意到曲非直的神態變化,她輕輕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語氣平淡的給自己的長篇大論下了結論:“所以,我認為決鬥的提議可行。到時候我一戰而勝之,再收編了三虎王的軍隊,兩位將軍麾下便有了百萬大軍,到時候兩路合進,一舉拿下大虎王和六虎王,統一墨丘全境!”
陳楚並沒有因為她的慷慨陳詞而心情激動,他的聲音依舊平淡:“殿下,凡事要留條退路,萬一~~”
孔秀一側臉,突然露出一個極為甜美的笑容:“身負三族血脈的我,怎麽可能會輸?而且在應戰之前,我還會去作個弊,好好打聽打聽她的情況。”說著,她伸出纖纖玉手向著偏西方向遙指。
那裏,是漆黑高聳的墨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