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一百六十章 冬一月初一

整整三個月,墨丘國迎來了近段時間以來難得的平靜。加上適逢秋收,無論是老牌的大虎王、三虎王還是妖凰族,各家都開始遣散士兵回家農耕,除了各部主力之外,大部分士兵都脫下了軍裝放下了刀劍,重新挽起褲腿抄起鐮刀,變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

兵可以閑,將不能閑。曲非直心急火燎的忙著練兵,什麽步兵的鱗甲陣、六合陣,騎兵的飛翼陣、雁行陣,還有步騎結合攻擊陣法,反正是他恨不得在三個月的時間裏把手底下這些士兵練成當年的火鳳紅營或者至少鳳城邊軍的戰力。練的苦不怕,大魚大肉伺候著;地裏的糧食沒人收也不怕,曲大將軍雙倍甚至三倍的軍餉給著。

至於錢從哪裏來?自然是找崔胖子。這個家夥這幾年沒少幹這個倒買倒賣的生意,利用自己的腦子和麵子在墨丘各地混的風生水起。他這哪位虎王都不依托和不待見的身份反而成了最好的保障,做起各種買賣都得心應手,加上他還有著當初五蓮邊軍的支持,對於各種山貨和特產的掌握更是算得上獨一無二。這種種原因,都讓崔胖子的手裏積攢起了大量的資源和人脈,雖然現在打仗打的一塌糊塗,但人還得吃飯、還得掙錢、還得活著,所以崔胖子這些資源和人脈並沒有損失多少,稍微費費心的話,重新撿起來並不難。

而最讓人吃驚的,則是老軍人蘇文。蘇老將軍現在成了整個南部領地的後勤總主管,無論是選拔人才、任命官員、製定稅收還是鼓勵耕種、維持治安、安家落戶,老將軍都安排的明明白白,各項工作都幹的井井有條,完全不像是一個占領軍的最高長官,反倒更像是一名早已經紮根在此多年的地方官員。

曲非直笑嘻嘻的問他原由,蘇文先是老臉一紅,隨後把曲非直拉到一邊,小聲說道:“在我眼裏啊,管人和管動物差不多,你對他簡單,他就對你簡單。咱這裏一碗水端平,隻要行那就來幹,一個指標能幹到,那就繼續幹,幹不到那就滾蛋。這邊本來就是戰亂流民居多,難得有點機會,咱給的錢再多點,那還不得玩命幹啊?”

聽到這裏,曲非直恍然大悟,別看蘇文這套理論粗俗,可卻是易懂。墨丘人本來就是從遊牧到耕種,骨子裏還是有那種遊牧民族的粗獷和耿直,由於在娛樂、文化、物質享受這些方麵還遠沒有達到火鳳帝國那種層次,導致他們的認知也更為簡單,性格也更為淳樸。蘇文這一套拿到火鳳帝國分分鍾被秒成渣渣的管理理論,放到這裏反而是最合適的。

蘇文簡單,墨丘人也簡單。蘇文拳頭大,那就有了畫線的權利,他這條線畫的不光不過分,還挺照顧墨丘人。那墨丘人更簡單,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就會博得他們的好感。而且墨丘人的行事準則是你對我好,我就對你更好。在蘇文這麽一個實際意義上的強者富有“愛心”的管理之下,他們反倒覺得很快活,自己快活了,那就也得讓蘇文高興,於是一來二去的,雙方便極度的合拍了。

蘇文主內,崔胖子主外,加上曲非直主理軍務,在三巨頭的通力協作之下,短短三個月時間,妖凰族的南部領地便經營的風生水起。在以最初占領的狼煙城為中心輻射之下,周圍一大片城鎮都被帶動了起來,居民數量明顯增加,貿易量和耕地數量幾乎每天都在增長。如果假以時日,崔胖子和蘇文有信心把狼煙城建設的不次於任何一個虎王領地的核心都城。

可惜,他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因為沒人知道接下來的事情會發展成如何。

比起熱火朝天的南部領地,坐鎮北部領地的陳楚閣下就沒那麽輕鬆了。論軍事能力,他不輸曲非直,甚至還略有勝之;論管理能力,自小在火鳳帝國先太子身邊長大的前世家子弟,更是遠超蘇文這個在山林中長大的老軍人,除了交際能力遜於崔胖子之外(當然,也沒法指望陳楚閣下臉上戴著個白描麵具跟人笑嘻嘻的喝茶談生意去),陳楚閣下在大部分能力上都是超過三巨頭的,但他虧在了心不在焉上。

不過這也不能怪他,畢竟孔秀就住在城守府的後院,她最近日日閉關不出,誰也不知道她的實力增長如何,而她的一舉一動,絕對關乎著這片領地未來的生死,這一個事情就讓陳楚有些靜不下心來。

除此之外,北領地原本就是七虎王麾下領地,其中人員太過複雜,尤其那些原本為了逃避陳楚他們屠殺而跑過來的老領民們,現在一看七虎王薨斃,站在自己頭上的竟然又是那個死神陳楚的時候,相當一部分人選擇了拚死一搏。於是在這三個月的時間內,平叛一事成了陳楚的主要工作。他對那些義軍不放心,妖凰兵又不聽別人指揮,搞得大事小情都得陳楚親自帶隊出戰,雖然那些叛軍們在妖凰兵眼裏不值一提,可這四處的奔波勞碌也是讓陳楚苦不堪言。

這也是幸虧曲非直和蘇文有先見之明,從南部領地撥了一千火字營騎士和幾百名新選官員過來幫忙,加上神使陳天明早已經預料到了這種情況,派了遠智和尚帶著幾十個僧侶喬裝打扮下來幫忙,這才算是幫著陳楚多多少少穩定住了局麵,不至於領地內處處失控。

決戰的消息在孔秀回複戰書一個月之後就已經傳遍了墨丘全國,到了秋三月上旬,已經有忙完農耕的墨丘國民們陸陸續續往獸神坊那裏趕了。對於看慣了虎王更替的他們來說,這種一對一的決鬥形式如同一場大戲一般熱鬧,而且通過這種方式決出最終歸屬的先例也不鮮見,各位墨丘人還真沒把這當回事。既然你牛你厲害,那你就把對方打翻唄,這還能少死好多老百姓,何樂而不為?

於是在臨近冬一月還有二十餘天的時候,獸神坊下已經熱鬧非凡。除了牌坊所在的方圓二裏的廣場之外,周圍各種吃喝小攤、客棧酒坊、賭館菜市一應俱全,隻要你兜裏有錢,能在這地方生活大幾個月小半年都沒問題。別說墨丘人,有人甚至在人群中看見過幾個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貌似火鳳帝國形象的來人,這一場決戰,已經堪稱舉世矚目了。

為了這場決戰,神使大人也是下了血本,他派遠海和尚帶著僧侶團下山,在獸神廣場外設了攔截線,反複叮囑大家,決戰可能威力極大,場麵凶險,任何人不得踏入獸神廣場半步,隻可以在場外觀看。與此同時,神使大人還親自在獸神牌坊上下了禁製,以防這座千年古建受到損毀。說來也是尷尬,獸神坊既是象征獸神榮耀的一座象征性建築,同時也是一個界限,它代表了神使大人目前可以運用獸神神力的最大範圍。也許保護獸神坊已經讓陳天明覺得心力交瘁,但總好過這兩位在別處決鬥,而他堂堂神使大人隻能袖手旁觀。

也就是在這二十天的時間內,還發生了一件舉世皆驚的大事:一直蟄伏的大虎王突然出兵,全線突入六虎王領地,在十日內平滅了六虎王五萬主力,一舉拿下了六虎王全領,將自己所屬的領地麵積擴大了三分之一。而且這一戰打的意義非凡,六虎王領地很大的一塊疆域原本就是屬於他的,這下就算是把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拿了回來。

十日之戰之所以能成功,其中的因素很多。比如原本領地中的人心所向,比如對戰術的把握,比如對對方戰力的了解,比如對地形的熟悉。但最重要的是,大虎王的發動時機把握的實在太好了。

長期以來,大虎王給人的印象就是落魄潦倒,他手裏雖然攥著兩處領地和二十餘萬雄兵,但當所有人提起他的時候,評價隻有三個動作:搖頭、歎氣、說一聲“老了啊。”

他確實是老了,將近七十歲的年紀實在沒法說年輕,可他的心裏沒老。在三虎王抽兵而出攻打北約四領的時候,他沒動;哪怕被人罵“膽小怕事”“縮頭烏龜”的時候,他也沒動;在三虎王一舉拿下北約四領中的兩領,兵力分散疲於守備的時候,他還是沒動。

在世人眼中,他跟三虎王應該是不共戴天之仇。如果沒有當年大虎王傾力培養,哪有三虎王的今天?可當初背叛他和二虎王最狠的也是這位三虎王,如果不是三虎王背後捅刀,坐擁墨丘最強兵力的兩位虎王怎麽會落得一死一逃的下場?可就是如此大仇,大虎王還是沒有出兵動手。就當所有人都以為他一定是被三虎王嚇住了或者二人之間達成什麽協議,然後把關注點都放在了即將到來的決戰上,認為這一戰將成為改變墨丘曆史一戰的時候,大虎王動了,以雷霆萬鈞之勢解決了同樣心不在焉的六虎王,成為了目前墨丘國土上的三大巨頭之一。甚至以領地的麵積、質量、人口和軍力來看,他甚至是穩壓妖凰族,可以和目前實力最強的三虎王掰掰手腕的。

“難不成大虎王也要來湊個熱鬧?”

正當所有人都議論紛紛的時候,大虎王終於如君所願一般的有了動作,十餘萬大軍經過簡單整肅之後,從偌大的領地中緩緩開出,直到與三虎王軍隊相隔十裏左右才停了下來,結成了長達幾十裏的聯營。而他們停下駐軍的位置,距離獸神坊也不過五十餘裏。

這一次來的可是實打實的精兵強將,無論是重甲步兵的厚重板甲還是輕步兵的圓形盾牌,又或是他們胳膊上的手弩、腰間懸著的彎刀,全部都是嚴格遵循墨丘軍舊製,連武器上的花紋都沒有一絲的馬虎湊合,更沒有北約四領所謂的“創新設計”,讓人一眼看過去,幾乎就能立刻響起當年在鳳城關下嚴陣以待、同火鳳帝國交手三百餘年不落下風的那支真正的墨丘軍!

這個局麵頓時就引起了轟動,以至於不少老人紛紛跑到駐軍地點去看大虎王軍隊的雄姿。至於雙方對峙的地點多麽敏感、多麽容易打起來、多麽容易被波及,通通都顧不上了,他們就是為了看看“最正統”的墨丘軍的樣子。不過雙方軍隊也算是克製,對峙歸對峙,沒有任何要打起來的意思,隻要不是擅入軍營,想怎麽看怎麽看。大虎王的軍隊幹脆派了一支百人隊出來,每天在軍營旁邊的空地上表演軍姿訓練,引得來看的人大聲叫好。

既然沒有危險,小商販們也看到了其中的巨大商機,不少有馬有車的人推出了“軍營一日遊”的活動。您是來看決戰的?那來我這吧,坐上馬車,中午就能到大虎王的軍營,看完軍人們的“表演”,晚上就能回來繼續吃香喝辣,一點都不耽誤,總是強過每天在這裏對著一個空場子發呆吧?而且車上還備著熱水、茶葉、零食、被褥,午飯也給您包著,保證這一路舒舒服服的。最關鍵的是收費不高,大虎王那邊可是沒有擺上桌子收門票,車老板們也隻是搭上個來回的馬料和飯菜成本,差不多稍微賺點錢就幹了。

於是乎,從獸神坊乘車去大虎王營地看“最正統的墨丘軍”,成了這段時間最熱門的旅遊線路。眾人紛紛感慨薑還是老的辣,這位大虎王還是真的是老謀深算,頭幾年啥都沒幹,結果這十來天打了一仗、組織了個“景點”,立刻就變成了大家口中“最正統的墨丘軍”,佩服佩服啊。

不過且不說眾人如何佩服,但大虎王在此時此刻陳兵於此的意義何為?他是不管此戰結果如何,都要出兵入境,來個大殺四方輸贏通吃?還是有其他更深層的含義在裏麵?不過這就不是普通民眾能想的通的了,因為二十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決戰要開始了。

首先感受到緊張氣氛的是邊境的軍民們,蘇文、曲非直、陳楚三路大軍從南、東、東南三個方向同時進逼,水字營(陳楚直屬妖凰兵)、火字營(原火鳳帝國紅營輕騎兵,曲非直直屬)、妖凰族第一軍(原蘇文麾下五蓮邊軍,蘇文直屬)、妖凰族新字第一、二、三、六軍(均為原三虎王、五虎王、七虎王領地內降軍改編,由崔胖子麾下軍官擔任將領並指揮)通通開赴邊境。三路大軍同三虎王的軍隊遙遙相對,甚至有人通傳情報,說發現五蓮山脈中有大範圍不明異動,懷疑有不明身份的軍團在進行移動,根據異動的範圍和持續時間來看,總兵力最多可能達到兩百萬之眾!

當這個驚天數字被爆出之後,所有觀戰的人開始重新審視這次對決。雖然戰書上寫的是三虎王麾下信先生約戰妖凰族族長孔秀殿下,看起來隻是個人間的決鬥,最多就是決出個新任的國主虎王,但誰都沒有想到事態已經變成了這樣,這已經成了一場關乎墨丘未來和眾人生死的決戰,一旦孔秀戰敗,她也許不會說什麽,她麾下的將領們會不會一怒之下再現當年屠城慘狀?要記得她麾下大將可是死神陳楚啊!

秋三月二十九日,坐擁地利的信先生一行先期抵達獸神坊西側。他們三百餘人紮下了一個範圍不算小的營帳,但從來了之後,那位神秘的信先生就沒露過麵,隻有幾隊士兵在凶神惡煞的巡邏,不許眾人靠近。這讓剛剛在大虎王軍隊駐地“觀光”回來的人們大為不滿,時不時的用各種噓聲伺候著。

秋三月三十日,孔秀一行抵達獸神坊。他們顯然是對這裏人山人海的情形準備不足,一時間竟然被堵在了外麵。最後還是遠海和尚發現不對,帶了一隊僧侶把孔秀殿下“撈”了進來。進來之後,孔秀一行人入駐了提前留好的獸神坊東側營地。他們來的人很少,隻有三十幾個,可這三十幾個人都足夠吸引眼球。

獨臂將軍曲非直沒來,戴麵具的死神陳楚沒來,老將軍蘇文沒來,財神爺崔胖子沒來,名滿天下的紅營騎士和妖凰營的士兵們沒來,來的隻有三十六名年輕漂亮英姿颯爽的女兵!

墨丘人見多識廣,但就是沒見過女兵,尤其沒見過這麽多、這麽帥的女兵。合身的紅色皮甲,齊膝的黑色長靴,飄逸的黑色鬥篷,這群女娃子從頭到腳就讓人覺得英姿颯爽、英氣逼人。在這麽一群女兵拱衛下的孔秀,即便隻是穿著淡雅,但那氣勢也足以讓現場的各位粗豪漢子不敢抬頭直視,老老實實低頭山呼殿下。

冬一月初一正午時分,隨著墨丘城方向一道白光亮起,遠海和尚帶領一眾僧侶齊齊跪地。反應慢了半拍的民眾們也連忙跪了下來,每個人都意識到,這是神使大人來了,決鬥要開始了!

神使陳天明如同一位真正的神祗一般緩緩落在獸神坊下,他輕抬雙手令眾人站起,然後微微張口:“午時已到,請兩位進場,決鬥即時開始!”他的聲音不大,但卻清清楚楚的傳進了現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一時間再沒人喧嘩吵鬧,聚集了近十萬人的獸神廣場幾乎落針可聞。

在如此寂靜之中,孔秀緩步而出,她穿著一件和女兵們同款但是黑色為主的戰服,背上斜背黑傘,在女兵們組成的人牆之中步履輕盈的走進獸神廣場,向著神使陳天明和周圍觀眾微微行禮。

此時的孔秀麵色平靜,絲毫看不出有些許的激動或是緊張,她的出場博得了眾人的點頭稱讚,憑這穩健的身姿和強大的氣場,如此女子當大有可為,生女當如此!

片刻後,廣場西側突然響起號角聲,信先生在一眾士兵的護衛之下入場。當士兵們散去隊列,露出信先生真容的時候,原本平靜的獸神廣場上再次掀起一陣聲浪:

“怎麽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