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決戰
在一眾士兵拱衛下現出身形的信先生,依然是白衣黑紗的打扮,一件曳地的白色大氅顯得雍容華貴,一襲黑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又給她增加了幾分神秘的氣息。此時的信先生像是參加一場盛宴,而非一場決鬥。但讓周圍人群發出驚呼的,卻是她那一襲披散下來在肩頭位置隨意紮起一道的黑發。
墨丘國和火鳳帝國不同,對男子蓄發並無什麽規矩,想長則長,想短則短,個性豪爽之餘,在頭發上也圖個舒服自在,所以墨丘國男人中蓄發者並不少見。但無論這男人的頭發蓄了多長,大都是在頭頂偏腦後的位置挽一個書生髻或是更短更緊實的武士髻,極少或者說幹脆沒有男人會披散頭發出街,因為這是女人的專利。
現在這位信先生如此弄法,顯然是表明了自己女扮男裝的身份,而非一時興起搞這麽個造型。而接下來的動作,更是表明了她的身份:信先生緩緩揭開麵紗,露出了一張嬌俏可人的臉龐,隨後把身上的大氅一甩,露出一身幹淨利索的白色箭袖武士服,不過這也同時把她的身體線條勾勒了出來,看這腰肢身段,再配上精致的臉龐和一頭長發,直接讓人肯定了她一介女流的身份。
孔秀沒有驚訝,她淡淡一笑,隨後問道:“現在我該怎麽稱呼你?信小姐?還是小七妹妹?”
“你喊我阿信就好,否則這身女裝配個先生,還真是有點別扭。”阿信也淡淡一笑,伸手挽起自己的長發,開始做打鬥前的準備。
“好,阿信。”孔秀也檢查著自己的袖口,同時問道:“怎麽今天突然想起恢複身份了?”
阿信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反正最後一仗了,我贏了,他們誰敢說什麽?我輸了,也就不在乎別人說什麽了!”
她的“了”字剛剛說出口,腳下已經動了,整個身體如同一支弩箭一般飛射向孔秀。旁觀的人群不由得再次發出一聲驚呼,誰能想到剛才還在像好友一同出街遊玩一般閑聊的兩個人,話還沒說幾句就動了手。
孔秀倒是似乎早已經預料到了這個場麵,她不慌不忙的後撤步、半轉身,然後舉手相迎,伸出白皙嬌嫩的拳頭,向著阿信硬生生的打了過去。
誰能想到兩個看起來嬌滴滴的姑娘一出手就打的如此火爆異常,雙方拳對拳腳對腳,誰都不肯後退半步,就算對方拳頭落在自己身上也是肩膀一晃硬扛,然後揮手一拳反擊回去。這兩人雖然打的沒什麽章法和技巧可言,但光聽那拳頭落在身上發出的砰砰聲便讓人覺得心驚肉跳,眾人的表情從一開始的略帶輕視到現在的麵色發青,用了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
兩人這麽一打就是將近一柱香的功夫,等她們分開之後,才有眼尖的發現,兩人站立之處丈許方圓的青石竟然已經碎裂了,腳踩的地方更是已經變成了齏粉。
就在眾人都覺得這兩個姑娘再不可貌相也該休息一會的時候,阿信晃了晃脖子,衝著孔秀勾了勾手,開口說道:“差不多了,開始吧?”
孔秀淡淡笑道:“悉聽尊便。”
聽完這兩人氣定神閑的對答之後,周圍的人群大駭,剛才那麽激烈甚至可以說不要命的打鬥,竟然隻是熱身?
沒錯,對於她們來說,那隻是熱身。
接下來,孔秀從自己的女兵手裏接過了長槍,手腕一抖,大槍綻出三朵槍花,正是孔笙的家傳槍法,孔雀嶺的孔雀三點頭。而阿信則取出了一柄火鳳帝國製式的佩刀,刀花一亮,正是當初從陳楚那裏“學”來的火鳳帝國皇室刀法。就在刀槍相接的那一刻,孔秀突然有了一種奇妙的感覺,似乎自己麵對的不是阿信,而是在和火嫣然隔空對決。
槍乃百兵之王,對戰之時一寸長一寸強,孔秀手裏這杆槍是標準的孔雀嶺槍規製,槍長七尺二寸,鐵木杆純鋼刺配紅纓。正宗的孔雀嶺槍應是鐵槍杆,但孔秀思慮半天用了鐵木做杆,雖然木杆不如鋼杆結實有威力,但木材本身的彈性卻更能充分發揮孔雀槍法輕靈的特征,尤其是當她要麵對阿信那怪異能力的時候,沉重的鐵槍杆反倒會成了讓對方占優的突破口從而拖累了自己。
事實證明,孔秀的選擇是對的,在雙手交手幾回合之後,阿信便有幾次想要使用自己的能力,但孔秀的槍法靈活多變,手法以刺為主,極少使用劈、掃之類在大槍裏麵常見的力量型技法,所以她總是沒有很好的機會得手。往往是她剛一發動,孔秀那邊立刻抽槍而走,不給她絲毫的機會。
而阿信也不是庸手,一見此法不行立刻變換戰術,不再追求利用能力一擊製勝的機會,而是舞動手裏的戰刀,招招式式向著孔秀手裏的長槍砍去。她這近乎無賴的打法卻是完完全全克製住了孔秀,隻因為孔秀的槍法主攻,對於自身和武器的保護欠缺了一點,她用的又是鐵木槍杆,和戰刀硬拚並不占優勢。阿信抓住了這一點弱項,開始不斷的加以放大,中間更是抽空跳出戰圈,從士兵的手裏搶過一個戰盾,左手盾右手刀的跟孔秀的一柄單槍鬥了起來。
兩人就這麽翻翻滾滾的打了足有一刻鍾的功夫,孔秀突然看見阿信左肋露出破綻,下意識的一槍就紮了過去,可槍一出手,她立刻就後悔了,這是上當了!
阿信的眼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她遲遲不動用自己的特殊能力,就是為了這一刻!眼看著孔秀的槍尖衝著自己的肋下刺來,阿信兩眼發亮,那特殊的能力猛的發動了起來。隻見孔秀的動作瞬間變緩,槍頭像是刺入的無形的大網中一般,想要寸進變得極難。而阿信則抓住這個機會不退反進,順著槍杆往前一躥,左臂把槍頭生生的夾在腋下,右手戰刀貼著槍杆就橫劈了過去,她這是強逼孔秀,要麽撒手丟槍,要麽連手帶槍一起留下!
她這一招極其狠辣,孔秀無奈之下撒手撤槍,雙足一發力,向後躍出去了丈許有餘,這才逃開阿信的連刀追殺。
阿信嘴角露笑,她一刀把孔秀丟下的木槍砍成兩半,隨後左盾右刀的追了過去,絲毫沒有給孔秀任何喘息的機會。
一丈的距離幾乎呼吸即到,阿信刀光再起,把孔秀整個人都籠罩在內。孔秀失了武器,知道對方也是硬茬,又不敢擅自硬接阿信的攻勢,一時間隻能連連躲避,但阿信的刀法來自火鳳帝國皇室,說是絕世刀法也不為過,孔秀身上的戰衣被接連劃開數條口子,頭發也開始散亂,雖然幾處輕傷不致命,但也讓身形逐漸狼狽起來,怎麽看都已經是落盡下風。周圍觀戰的人群發出陣陣歎息,在他們看來,這場遠比想象要精彩激烈很多的對決,即將落下帷幕了。這位看起來嬌俏漂亮的女娃子,將很難逃出生天。
阿信得勢不饒人,左手盾虛影連連,右手刀長虹貫日,在她手裏,戰盾也成了一件攻擊的武器,盾麵砸、盾邊削,刀盾配合之下,逼得孔秀幾乎沒有還手的機會。她看準了一個機會,猛的騰空而起,右手刀先虛劈一刀,左手盾緊跟著砸下,等孔秀雙拳架開盾牌的時候,右手刀化虛為實,向著孔秀斜肩帶背的砍了過去。在這段時間的攻防之中,她覺得孔秀已經無能為力了,這一刀砍斷她的手臂或者是脖子,隻是看她反應快慢而已,就算這一刀沒成,自己砍下她的腦袋也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不光阿信這麽覺得,就連周圍圍觀的人群也是這麽覺得,有人已經下意識的捂住了眼睛,不忍心看這麽一個女孩子落的一個身首兩分的下場,更多人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讓自己的驚呼顯得那麽突兀。
可想象中的慘叫並沒有傳來,就在千鈞一發的時候,孔秀沒有用手臂去擋刀,她的右手猛的向後一探,一直斜背的肩上的黑傘被她扯了下來,在傘袋化成的碎片紛飛之中,這柄看似不起眼的黑傘,生生的擋住了阿信淩空發出的那千鈞一刀。
阿信愣住了,她從沒想到自己全力施為的一刀會被這樣普通的一把傘擋住。就在她發愣的這一刻,孔秀開始了自己的反擊。
比起之前斷掉的戰槍,這柄黑傘明顯更適合她的發揮,橫砸、直刺、下劈、正擋,她用起這柄黑傘來毫無顧忌,仿佛她手裏拿的不是一柄傘,而是一柄戰錘、戰槍和銅棍的組合體。黑傘開合之間,更是一麵巨大的盾牌,不光擋住了阿信的攻勢,更是擋住了她的視線,隱去了孔秀的身形。比起武技,讓阿信感到驚恐的是孔秀的力氣,和剛才比起來,現在的孔秀仿佛換了一個人,她揮舞黑傘的力度驚人,哪怕隻是擋一下戰刀的下劈,都能反過來震的阿信手臂酸麻,虎口欲裂。而等到孔秀攻擊的時候,阿信左手的圓盾隻扛了兩下便被砸的開裂,見到如此情景的阿信已經不敢正麵迎接孔秀的攻勢了。
場上的局勢反轉了,從一開始孔秀的被動躲閃變成了現在阿信的不敢接招,她的盾碎了,她的刀彎了,而且是連續彎了三柄,她現在手裏拿的已經是隨手搶來的墨丘彎刀了,這極大的限製了她的發揮,更是讓這頹勢加深了一步。
阿信已經明顯的慌亂了,武器和戰技上的製約對她來說不是不能克服,但讓她心裏真正慌亂的是自己那特殊能力的失效。在孔秀的巨力打擊之下,阿信已經連續七八次動用了自己的特殊能力,可那足以讓人背負上千斤重擔的能力在孔秀這裏幾乎渾然無物,她就像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一般揮舞著手裏的黑傘,奮力追打著阿信。
終於,黑傘上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讓阿信想明白了,她知道孔秀破除自己特殊能力的辦法了。黑傘上似乎被她附著了一層薄薄的特熟的火焰,這火焰會對周圍環境產生極大的影響,然後再配上孔秀那無匹的力量,這才生生的把能逼得陳楚險象環生的阿信變成了一個普通人。
被逼的幾乎無處可逃的阿信決定拚了,她猛的向前一撲,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揪過了一名僧侶,左手卸下僧侶手裏的熟銅棍,右手把僧侶向著孔秀的方向砸去。無意傷及無辜的孔秀隻能無奈收傘,單手拖住那僧侶的後背把他輕輕接了下來,她現在倒不是已經不在乎這一時了,阿信敗相已顯,勝負顯而易見,現在逼得她發了瘋也不是什麽好事。
可孔秀顯然低估了阿信的殺心,她這邊剛把那僧侶放下,阿信整個人已經撲了過來,雙手拎著那僧侶手裏的熟銅棍就向著孔秀砸來。孔秀再想舉起黑傘力扛,卻發現這黑傘突然變得重逾千斤,自己幾乎要拎不動了。到了這時,孔秀再去仔細看阿信的表情,才發現事情不對了。
此時的阿信已經麵目猙獰了,她的五官扭曲著,兩眼中爆出駭人的精光,但最讓孔秀覺得驚異的,則是那一股以阿信的身體為中心爆發而出的源源不斷的壓力。之前孔秀就已經了解過,阿信的特殊能力很有可能就是操控重力,對此她冥思苦想,並做了萬全的準備。比如不顯示自己源於火鳳一族的火焰之力,而是把那特殊的火焰附著在黑傘上,用火焰去消耗阿信的能力,然後利用自己源於窮奇一脈的巨力來完成攻擊。事實證明這個套路是非常管用的,幾乎是完全克製住了阿信,取勝隻是時間問題。可也許是她低估了阿信,也許是反敗為勝的局麵讓她放鬆了下來,她怎麽也沒想到阿信現在要做出這拚死一擊的打算。
阿信已經把自己的能力發揮到了百分之兩百甚至是三百,就連她身邊的光線都發生了奇異的扭曲,而付出的代價就是她的身上不斷有一團團的血霧爆出,原本雪白的武士服已經變得血跡斑斑。孔秀已經撐不住了,她單膝跪在了地上,那柄黑傘幾乎要陷進青石裏麵去。之前那個被丟過來的僧侶則更為悲慘,完全不知道狀況的他成了最大的犧牲品,整個身子被生生的壓製住,在撕裂心扉的慘叫聲中,一根雪白的骨頭刺穿了大腿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之中。
觀戰的眾人終於發現了不對,紛紛向著獸神坊高呼:“神使大人!救人啊!”孔秀身邊的女兵們更是直接向著獸神坊跪了下來,祈求獸神大人和神使大人伸出援手,救下孔秀性命。
而陳天明則默不作聲,他緊緊的擰著眉頭,死死的盯著場中的阿信和孔秀,他不是不想,而是無能為力。
阿信的腳尖已經微微離開了地麵,身體就那麽漂浮著來到了孔秀的身邊,向著半跪在地上的女孩呲牙一笑:“為了你,我付出的代價太大了,等打完這一仗,估計我要換個身體用了。”
“你~~你對小七做了什麽?”孔秀現在連抬頭甚至是動一根手指都很難做到,她幾乎能聽見自己身體的骨骼發出的痛苦的呻吟。
“沒什麽,隻是借用了她的軀體而已。”阿信笑著,緩緩的舉起了手裏的熟銅棍:“你死了,我就換個軀體用,到時候你們下麵相聚,有的是時間聊!”
孔秀低著頭,不去看自己頭頂的熟銅棍,也不去聽周圍的驚呼,她艱難的把手伸進掛在自己腰間的布袋,那裏有一盞小小的油燈,獸神饕餮說它可能會派上用場,現在隻能相信他一次了。
隨著油燈被取出來,阿信笑的前仰後合:“這是什麽?投降送的禮物?太沒誠意了吧?!”說到最後,她的笑聲變成了怒吼:“今天不管是誰,不管是什麽,都救不了你了!墨丘,是我的!”隨著怒吼聲,她身上的再次爆開幾團血霧,而孔秀身上的壓力又重了幾分,她的身體不停的搖晃,她現在幾乎連跪都跪不住了。
而就在此時,那盞似乎千年都沒有亮過的油燈突然閃了一下,一顆小小的火苗在那短短的燈芯上跳了幾跳,隨即一個好聽的但是懶懶的男人的聲音傳了出來:
“哎呀,竟然是一道天地殘魂,這個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