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一百七十三章 誘餌

實際上,明娃子遇到的情況比福夫人說的更加險惡。當初熊思思為了逼迫他,用的辦法是三天一小檢,五天一大查,明家商會旗下所有產業均是如此,就連明家馬隊的車輛都會被掛著鳳影軍標示的士兵們攔截下來細細檢查,不放過一個人、一件貨。

在不查別家單查明家商鋪的情形之下,所有人都知道,明家被針對了,針對他們的人是鳳影軍熊思思。

一開始出現這種情況的時候,明娃子知道自己跟熊思思之前有點過節,算是有把柄在對方手上握著,所以他想著忍一時也就罷了,可連續幾個月下來,明家的生意直線下滑,每月的營收幾乎已經入不敷出了,上到掌櫃下到夥計,一個個怨聲載道,身為東家的明娃子無奈,親自帶著禮物去求見熊思思,希望他能高抬貴手,放過自己一馬。

熊思思圍著堆在院子裏的禮盒轉了兩圈,把手裏的小銼交給身邊的衛兵,伸手看了看自己整齊的指甲,這才施施然伸手從一大堆禮盒中拿出一個半尺高的錦盒,裏麵放著一隻羊脂玉的小馬,他拿在手裏細細的把玩了一會,這才開口問道:“明老板這是什麽意思啊?”

明娃子不好直說,隻得陪笑道:“早就知道熊將軍在重組北部戰區,北方幾個行省皆在將軍管轄之下。之前明某一直俗務纏身沒有空閑,這不剛剛空下來,就趕緊置辦一點薄禮來給將軍慶賀一下。”

熊思思皮笑肉不笑的舉起手裏的小馬晃了晃:“這禮可是不薄啊,如此上好的羊脂玉,拿出去換套宅子應該不在話下吧?”

明娃子接著陪笑:“對於熊將軍此等貴人,總要挑幾件拿得出手的東西嘛。”

熊思思斜眼看著明娃子:“明老板,大家都是忙人,不如把話挑明了說。你來這一趟,拉了足足兩馬車禮物,怕是不單單是要給本將慶賀一下這麽簡單吧?我知道你最近心煩,因為你們家的鋪子和車隊都被查了。這事呢,我也了解過,那都是民軍那些兔崽子幹的。不過民軍是民軍,鳳影軍是鳳影軍,本人職級再高,也不好把手伸到人家麵前去,你說是不是?”

聽了他這番話,明娃子氣的牙根癢癢,這時候來打這種馬虎眼,且不說那些就是掛著鳳影軍標示的士兵,就說現在,誰不知道你熊思思現在是北部戰區實際上的最高長官?要是按照這個推法,你熊思思都能推的一幹二淨,那是不是自己生意被查的事,還得鬧到火嫣然那裏才能解決?畢竟按照火鳳帝國的律法,全國所有軍隊都要服從火鳳帝國皇帝的指揮。

雖然心裏恨的冒火,可他臉麵上依然要掛著笑:“熊將軍這話說的,誰不知道熊將軍是陛下眼前的紅人,隻要將軍說句話,在下相信還是有很大作用的。”

“嗯?明老板這話什麽意思?”熊思思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明娃子:“明老板,民軍兄弟檢查你旗下的商鋪和車隊,那必然是有原因的。怎麽不見他們去查別家,偏偏盯著你們家來查?明老板,你自己做過些什麽,不會都忘了吧?”

說到最後,熊思思的聲音已經非常低沉,兩眼中也早已凶光畢現,他的胳膊一揮,那能換回一套宅子的羊脂玉小馬被摔了一個粉粉碎!

明娃子左眼角一跳,慌忙跪倒在地:“請熊將軍明查啊,那是手底下人作奸犯科,本人當時身在外地,實在不知情啊。”

熊思思冷笑一聲:“好一個身在外地不知情,明老板倒是推的幹淨。”說罷,他徑自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慢品著杯中物,壓根不看明娃子一眼,任由他跪在那裏。

過了好一會,明娃子跪的兩腿發抖,汗珠也從臉上開始滑落的時候,熊思思才悠悠然的說了一句話:“我剛才想了想,這事也未嚐沒有回轉的餘地。”

明娃子連忙借勢起身,向著熊思思深深一揖:“請將軍明示。”

熊思思笑眯眯的看著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茶杯:“茶都涼了,明老板不妨先喝點水,我們慢慢聊。”

明娃子無奈,隻得聽他所言,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的端起茶杯慢慢喝著。熊思思嘴上說著慢慢聊,手底下行動卻是不慢,他衝著身邊的衛兵做了個手勢,那衛兵點了點頭,轉身離開。還沒等明娃子的茶喝完,他已經回來了,手裏還多了一個半尺見方的木盒。

熊思思起身接過木盒放在桌上,嘣的一聲響,讓明娃子意識到這盒子分量可是不輕,等熊思思親手把盒蓋打開之後,他才知道這盒子裏裝的是什麽,也瞬間明白過來熊思思想要做什麽。

盒子裏裝著十錠金燦燦的金子。

熊思思的臉上換上了笑臉,他對明娃子說道:“明老板,民軍那邊我不好去說,但我個人是相信你的。所以我剛才想到了一個變通的方法,我個人出錢入股,變成你們明家商會的股東。這樣一來,民軍那些兔崽子們,也就不敢對明家商會的買賣和車隊下手了。”

無數個念頭在明娃子的腦海中閃現,他非常清楚熊思思想要幹什麽,他需要一個合理的借口來拒絕他。可熊思思並沒有給他機會,伸手把這裝滿金錠的木盒推到了明娃子的眼前,聲音柔和但卻暗含殺氣:“明老板,不要再考慮了,這是我想出來的唯一的完全之策。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辦法了,你要是拒絕的話,那可就真的是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機會隻有一次,把握住哦。”

捧著這個裝滿金錠的木盒子,明娃子的心裏沉甸甸的。他不在乎這一盒子金錠,他在乎的是熊思思這盒子金錠背後的目的,他甚至有點後悔來這一趟,歸根結底,他還是低估了熊思思這個陰柔的男人,這一趟無異於與虎謀皮。

幾天後,明娃子的預感應驗了。一個西南口音的青年拿著熊思思的手書登門求見。熊思思在信裏寫的很明白:這個叫熊德的年輕人是他本家侄子,文不成武不就,人傻個高吃得多。家裏實在呆不住了,就讓他來投靠自己。可自己這裏是軍營,怎麽能隨便收留人,所以想拜托明娃子賞他口飯吃。明娃子看罷書信,苦笑著點頭,他有什麽權力拒絕?莫說熊思思沒給那一盒子金錠,就憑他手裏掌握的軍隊,他敢不答應?

左思量右思量,明娃子讓這熊德做了個副統護。明家沒有官職軍功,也沒什麽世襲爵位,按照帝國律令,是不能有私兵的,但總有些平民百姓靠著幾輩子的努力博了個家大業大,沒有幾個看家護院的又不行,所以便有了“宅護”這個職業,聚起一夥子青壯,名為長工,實為護院。明家宅子多鋪子多,宅護也就多達一百多人,專門管理這一百多人的叫做“統護”,而這熊德則做了個名為“副統護”的二把手。

這名為“副統護”,也就真的是個名而已,明家統護分為若幹隊,少則三五人,多則十來人,平日裏統護有事都直接找隊長,而且大家相處時間也長了,彼此熟門熟路,根本沒什麽需要副統護的事情。現在明娃子硬生生塞進來這麽個人,統護雷大明和幾位隊長一碰眼神,便知道了家主是個什麽意思。

於是從熊德上任第一天開始,他的事情就不斷了,城東的米鋪漏了水,城南的胭脂坊來了混混,城西的當鋪要運批金貨,城北的宅子要翻修屋頂。一時之間,明家百十號宅護都成了病秧子和窩囊廢,沒有副統護的領導根本幹不了事情了。不過家主明娃子對這些宅護的表現竟然視而不見,任由他們“折騰”這位新任副統護,似乎把他一口氣折騰走才是他最想看到的情形。

隻可惜事與願違,這位熊德的韌性和他的長相一樣讓人無語,連續三個月下來,這位副統護不光沒有一絲怨言,甚至還在修理茅廁屋頂漏水的時候順便把糞也掏了,這一舉動讓眾人頗為驚訝。尤其他每次發了月錢之後的第一時間就是請統護和各位隊長大吃大喝,平日裏去到各個隊上的時候也從不空手,這讓一眾粗豪漢子們慢慢改變了心性,不少人開始對他放下了戒心,淡忘了他是熊思思將軍表侄的身份,甚至在一位隊長請辭回家的時候,已經有人推舉熊德接任了。

看著一臉羞愧的雷大明和他手上拿著的蓋了十多個指印的舉薦信,明娃子輕輕的笑了笑:“行了,這事也不怪你。自他來了之後,咱們商會被查的次數少了一大截,外加這人也一直沒惹什麽事情,確實也不好太過分。既然弟兄們覺得他行,那就讓他試試吧。”

有了家主的點頭,熊德這事就算定了,搖身一變從“副統護”變成了隊長,雖然看起來像是降了半級,但手裏的實權卻是大了不少。不過其中有明娃子有意調整,把他從一個大櫃調來了家宅,除了後院之外都可以自由走動,這更是顯得位高權重起來。

明娃子把熊德調來家宅,本意還是想著讓他遠離自己的生意,避免從中做梗。放在宅中跟在自己身邊,就在眼皮子底下,他若是想做什麽動作,也要有所顧忌。可是沒想到就是這個決定,讓明娃子追悔莫及。

明家大宅是個四進的大院子,頭一進院子是明家商會的總會,中間大院用來待客,左邊偏院是總帳房,右邊偏院是議事之所,平時有點小小的宴席也會放在這裏。第二進是內廳,重要的客人和商會內的重大事情都會放在這個內廳之中;第三進被改成了一個大花園,同時也是內外宅的一個隔斷。從這花園再往裏走便是明家的內宅,因為明娃子尚未婚娶,內宅裏隻住了明老太太和幾位嬸嬸,外加兩個妹妹,女眷眾多,自然是外人非請莫入的地方了。

按照明娃子的指派,熊德的管轄就到這花園為止,與此同時,包括熊德在內的宅護們不得擅入總帳房和議事廳,也算是對他有了個製約和防範。不過明娃子沒想到的是,這熊德德精力並沒有放在院子裏,而是放在了院子外。

夏一月初六,明家總帳的一位姚姓賬房先生出外與友人飲酒,次日未到商會。明娃子派人去家裏找,還沒出門就遇到了姚家家人,說他昨夜整夜未歸。聽到這個消息,眾人這才知道出了事,連忙一起趕去報官,同時組織多人除外尋找。

夏一月初十,姚先生的屍體在城郊一處泥塘中被發現。因為天氣炎熱,屍身已經開始腐爛,加之身上的財物都被洗劫一空。直到家人前來,憑他背上一塊胎記才勉強認出。

夏一月十六,明家總帳的另外一名杜先生,在回家途中被人連刺十餘刀。待被人發現送到醫館的時候,已經一命嗚呼。

夏二月初一,明家內宅一名侍女和一名幫廚一起上街買東西。回來的路上,那名幫廚從背後被人打倒,侍女也險些被擄走。幸虧那名幫廚忍痛拚死出手,兩名強徒在刺了他兩刀之後落荒而逃,而此處距離明家大宅的後門不過百十丈距離。那名幫廚被第一時間送進醫館搶救,明娃子下令不惜重金也要保他性命。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明家商會連出三起意外,造成兩死兩傷的慘劇。而其中隻有險些被擄走的侍女勉強說出了凶徒有兩人且都覆麵,除此之外其他再無任何線索。捕快們無奈之下連連向明娃子道歉,表示會加強巡邏和對明家大宅的保護。可明娃子知道這些隻是麵子上的好聽話而已,歸根結底,捕快手頭沒有任何可以拿來抓人的憑證,除了防著還是防著。而且現在還有一個讓人拿捏不定的事情,對方現在還是隻對著大宅裏的人下手,如果把大宅圍個水泄不通,連廚子買菜都要派倆人保護的話,對方會不會就轉頭向著大宅之外鋪麵裏的掌櫃和夥計們動手了?

單單在這一個城裏,明家商會就有大大小小三十餘家鋪麵外加一處大宅,長工短工掌櫃帳房廚子丫鬟等等加起來幾百號人,真要是把刀口對準了他們,這該怎麽防?如果坐視不管,那“明家商會的東家隻顧自己死活,不管夥計被殺”的口實就算是坐下了,以後還怎麽讓別人為自己賣命?

就在明娃子左右為難舉棋不定的時候,熊德給他出了個主意:“東家,依我看來,咱就用俺們農村趕鳥的辦法,假裝沒事,暗地裏埋伏。就是為了勾搭他們出手,隻要他們一動手,咱就立刻抄家夥拿人!保準一個都跑不了!”

聽到熊德的說法,雷大明有些激動,覺得是個好辦法,可明娃子皺著眉頭說道:“這個辦法是好,可萬一失手了,那可就是一條人命啊。難道真要用我明家人的性命去換那兩個惡徒出手的機會?”

不過沒等雷大明和熊德回答,他自己先自問自答的說道:“按照這個辦法,我覺得我來做這個餌最合適。對方的目標一定是我,除非把我殺了,否則他殺一百個夥計也沒用,擋不住明家商會的勢頭。”說到這裏,明娃子衝著想要開口說話的雷大明和熊德擺擺手:“不要爭論了,我是東家,我說了算。大明,你準備一下,最近幾天我要頻繁視察明家商會的鋪麵,你該怎麽預備就怎麽預備,隻是到時候要麻煩你貼身保護了。”

此時熊德插口說道:“東家,俺說個老實話,您這不是作餌,您這是耍排場呢。對方一共倆人,您帶著幾十號人出門,誰還敢對您動手啊。”

“那你的意思呢?”明娃子轉頭看向熊德,開口問道。

熊德撓了撓頭:“那俺要是說了,你可別揍俺。”

明娃子哈哈大笑:“但說無妨,反正就咱們三個討論,沒有對錯,就是隨便說。”

“那行吧,那俺就說了。”熊德偷眼看了一眼雷大明,見他麵色平靜,這才放心說道:“俺的意思是,東家您就按照平時的架勢出門,最多讓俺們雷老大貼身跟著。然後呢,俺帶著其他弟兄暗地裏跟著,一發現有人要對您老人家動手,俺們就立刻抄家夥上,直接給他摁翻砍倒!”

“胡鬧!”雷大明終於忍不住了,衝著熊德吼道:“太冒險了,這樣萬一對方突施冷箭,東家的性命還要不要了?”

被雷大明一吼,熊德不吭聲了,蔫頭搭腦的蹲到了一邊去抽他的煙袋去了。明娃子沒吭聲,仔仔細細的想了好一會,對雷大明說道:“大明,就按照熊德說的辦!”

“東家!”雷大明有點急。

明娃子用力一揮手:“還是那句話,我是東家,我得對明家商會的每一個人負責,這事就這麽定了。”說罷,他轉頭看向熊德:“熊德,你平時不怎麽出門,別人看你眼生,所以你負責帶領兄弟們暗中跟隨是對的。為了保險起見,你和大明商量一下,找幾個生麵孔跟著你,這樣別人更不易察覺。”

“放心吧,東家!”熊德這會高興了,興奮的回答。

看著雷大明有些喪氣的表情和熊德興奮的背影,明娃子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他反複思量過,熊思思不會舍得自己死的,熊德最多就是他派進來的一個眼線,所以這時候讓熊德保護自己,應當是萬無一失的。對於熊思思來說,一個活著的明輝明大東家,遠比一個死去的明娃子有利用價值。

可惜,明娃子還是低估了熊思思的奸和熊德的狠,他沒有想到對方的目的是全盤接手明家商會,且是如此的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