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一百九十五章 於明目

就在南北兩大帝國隔著一個五蓮山脈幾乎同時開始秘密備戰的時候,熊德意外的成了一個閑人。

他按照火嫣然的囑咐一路進了帝都,但想進到皇宮內院去找那位於明目可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了,如果人人都能進皇宮,人人都能見到皇宮衛隊的頭領,那皇宮衛隊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熊德也不敢直接說是火嫣然讓自己來的,說出來的後果隻有兩個:第一個是被人當瘋子給砍了;第二個是被火嫣然當自己是笨蛋給砍了,反正是左右逃不過一死的局麵。

不過熊德畢竟不是真的笨蛋,他要想辦法,他沒見過於明目,不知道這位大哥身高幾許模樣幾何,那就得先分析這人的長相和特點。好在皇宮衛隊是要時時刻刻穿著製服的,所以就給了他一個研究的機會。熊德先到了帝國軍校附近的茶攤,五個大錢在這種地方能待一天,雖然沒有結交帝國軍校高材生的打算,但他至少可以通過進進出出的學生們來分析一些事情。

首先是服裝。帝國軍校學製六年,要求在校學生日常都要穿一款類似軍裝的學生製服。但四年級之後的優秀學生就有機會進入皇宮衛隊和紅營見習,不管為了炫耀也好,為了方便也罷,這些學生就會特意把紅營或者皇宮衛隊的服裝穿起來,學校也不怎麽管他們。於是這就成了一個辨別學生身份的方法:對於麵嫩的,老老實實穿著軍校製服的那些,熊德都不會正眼打量一下,不用想也知道,這些孩子多半是一二三年級的學生,平日裏不管再張狂,在這帝國軍校也得老老實實的,否則教官一個差評,那就休想在四年級、五年級的時候進入皇宮衛隊或者紅營,這雖然不算什麽奇恥大辱,但也絕對是抬不起頭來的事情。不要忘了,帝國世家貴胄,沒有一個孩子是非皇宮衛隊或者紅營出身,哪怕是文官家族,也有幾個子弟是這兩大集團出身。不為別的,軍功和人脈是這兩大集團最吸引人的地方和最方便得到的資源。想把家族建立成為世家,隻靠文膽而不靠軍功,不在軍隊裏麵有那麽點人脈,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不過好在熊德也不用去結交這些人,他隻需要辨認哪種製服是紅營的,哪種製服是皇宮衛隊的就好。如果再稍微細心留意一下肩章、掛飾、綬帶,就可以進一步推斷出它們所代表的軍階,從而以後可以幫助熊德精確認定哪個人才是皇宮衛隊中的高階軍官。

不過熊德還有一個疑問,火嫣然可是隻說讓他去找於明目,並沒說此人的官職。按照帝國軍律規定,皇家衛隊是營級編製,最高階的軍官是管帶銜,那麽這位於明目於大人應該至少是個副管帶,可這也隻是根據常理來推斷,問題是火嫣然真的是按照常理來出牌的人?不過現在管不了這麽多,隻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先把眼前的事情解決了再說。

在茶樓裏待了五天,熊德算是認明白了軍校學生所穿的各式製服,不但認準了皇家衛隊的製服,還順帶大體上了解了軍階標誌,也把身上的錢花了個七七八八,雖然茶錢便宜,可扛不住一天三頓基本都在這裏解決。好在接下來他就要進入第二步,研究皇室衛隊的日常生活線路。

皇室衛隊日常十二個時辰都是要在皇宮內院各處巡視、站崗的,當值期間就連一日三餐都是在皇宮內一並解決,根本沒有出宮的機會。不過這也是當值期間,人都不是石頭縫裏的蹦出來的,就算沒有老婆孩子,也有父母高堂,再加上時不時還要跟紅營、民軍的軍官們商討一下京畿防務,所以皇室衛隊的軍官和士兵們每個月還是有那麽幾天可以出來溜達溜達的。

至於他們能去哪裏,熊德圍著偌大的帝都轉了兩圈,最後選定了帝都南郊的一個鬼市作為重點。這地方原本是各地商會馬隊進城之前停留報備的地方,後來因為這個時間往往長達兩三天,這些馬夫走卒們閑來無事,就把自家特產和無意中得來的稀罕玩意擺出來顯擺。既然他們顯擺,那就有人看上之後出價購買,你一言我一語商定了價格,這買賣也就成了。對於商會馬隊來說,從哪賣貨都是賣貨,何必浪費這兩三天的時間呢?而對於想買東西的人來說,隻要能買到心儀的物件,還在意它是不是鬼市?對於這個地方,官方沒有批文,但也沒有阻止,所以長此以往也好、約定俗成也罷,這地方就成了一個著名的鬼市。

熊德選這個地方做為觀察皇室衛隊的重點區域,這倒不是說皇宮衛隊的士兵們沒錢,而是一個心態問題。他們基本都是貴族世家出身,加上皇室衛隊餉銀優厚,沒錢是不可能的事情,不敢說各個家財萬貫,也至少都是不會為了錢犯愁的人。當值了一個月甚至幾個月,終於能回家呆幾天,總不能空手回去吧?那買什麽就成了一個問題。家裏不差錢,那就意味著一般東西都看不上眼,可越好的東西存量越少,總不能每次回家都抱個金磚、買套宅子吧?且不說靠不靠譜,手裏頭的錢也不夠啊。所以這就需要講究一個心意了,花錢不多,至少自己負擔得起,還能是個市麵上不常見的稀罕物件,能同時滿足這兩條的,那就隻有來這個南門鬼市了。

熊德換了身髒舊衣服,隨便找了個破馬車旁邊一靠,身前再放一隻破碗,就開始冒充一個乞丐,趁機觀察這鬼市上來來往往的人群。這個時候,他之前在帝國軍校門口茶樓呆的那幾天的功夫就用上了,皇室衛隊士兵們來這裏逛,肯定不會穿製服,都是便裝出行,熊德就開始認臉。他用的是反推的辦法:衣服換了,臉總不會變的,認準了這個人以後,再看他旁邊的人。能和他同時出來逛這個鬼市的,有一定幾率是他在皇宮衛隊的同袍,認準了這個同袍的臉,那再根據這張臉去推斷其他人。

不得不說,這活十分累,累眼又累腦。一開始熊德身前的破碗還隻是個冒充乞丐的擺設,裏麵的零錢收了也就收了,有人扔個饅頭半塊燒餅啥的,那都趁著沒人的時候直接扔了。後來他實在扛不住了,拍拍灰撕撕皮,拿起饅頭和燒餅就往嘴裏送,吃點這個也比餓著肚子強不是?關鍵還是省錢啊。

這種日子,熊德足足過了一個半月。在這一個半月的時間內,他自認為認出了十八名皇室衛隊的士兵,五名隊長級低階軍官,兩名高階軍官。他認定軍官的憑證主要是看那人周圍的人的態度和那人的氣勢,基本原則是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不可能一群人吃飽了撐的去拍一個閑人的馬屁。等心裏多多少少有點把握的時候,他就決定試一試,畢竟已經拖了兩個月了,自己能做的也都做了,再拖下去已經沒有益處了。至於風險,他也非常認真的評估過,一定有且有很高,對方上來一言不合把自己剁了也有可能,但凡事總有風險存在,熊德堅信“富貴險中求”這句話,為了以後的人生,拚這麽一把也值得了!

想明白這一點之後,熊德選好了日子,換上了自己最幹淨的一身衣服站在了鬼市街口。等到天色漸暮華燈初上的時分,一夥人走了過來,當頭的一位身形魁梧的華服中年人便是熊德認定的那位皇宮衛隊高階軍官,他身邊兩位是五名低階軍官之二,另外七八人個中至少有三個是帝國軍校在皇宮衛隊實習的學生。

來的好!熊德眼見已經“人證確鑿”,心裏一橫,猛然躥了出去,直接單膝跪在那中年人身前,嘴裏高呼:“屬下見過大人。”

就算是號稱英勇無匹隨時準備為陛下奉獻出生命的皇宮衛隊的勇士們,也受不了如此驚嚇。畢竟是幾個人剛剛輪值完,正在合計去鬼市淘點小玩意然後再去酒樓喝幾杯,心態最放鬆的時候,突然一個大漢從角落裏躥了出來攔在眼前,換誰都得一哆嗦。幾個年輕人想都沒想,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衝了過來,三拳兩腳把熊德打翻在地,踩著胳膊踩著腳,又把頭發揪住了,這才厲聲喝問:“你是什麽人?!想幹什麽?”

其實熊德有反抗的機會,他甚至可以動用血脈之力讓自己不受分毫傷害,但他沒有,生生的扛下了這頓拳腳,被幾個年輕人打的鼻青臉腫嘴角流血,這才掙紮著說道:“屬下,屬下要找於明目於大人!”

“於明目?於大人?”那中年人不由得重複了一遍,又回頭看看自己身邊的下屬,三個人突然發出了連聲爆笑:“於明目都是大人了嗎?哈哈哈哈哈哈~~”

笑了好一會,那中年人才對著幾個年輕人揮了揮手:“行了行了,放開他放開他,雖然找的人不怎麽靠譜,倒是挺符合於明目的個性。”等幾個年輕人鬆開了熊德,中年人蹲在熊德身邊,強忍著笑意問道:“這位小兄弟,我且問你,是不是於明目給你說,他在帝都的皇室衛隊擔任什麽高官,讓你過來投奔他的?有沒有找你要什麽打通關節的錢啊?”他雖然是忍著笑意問的,身後的幾位可是沒留麵子,一個個笑的東倒西歪。

熊德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索性一聲不吭的在癱坐地上,頭顱低低垂下。那中年人以為他這就是點頭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本官呢也不打擊你。你要找於明目是吧,不要從這裏找,到行館找,他就在那裏,好找的很。”

說完這話,中年人笑著起身,衝著身後眾人擺了擺手,一行人哈哈大笑著揚長而去,再也沒多看熊德一眼。

等他們走遠,熊德才扶著牆站起身來,看看身上的灰塵和血跡,無奈的搖了搖頭,看他們的態度,竟然是連在皇宮衛隊的軍校學生都看不上那位於明目於大人。

次日一早,熊德又換了一身衣服,打聽好了方向,徑直奔向行館去找於明目。

要說這行館,確實是好找,因為這地方是外地官員和信使進入帝都的第一站。按照火鳳帝國律令,外省官員無故不得進入帝都,但由於帝都匯聚中樞各部,官員們又不得不來,所以便設立了這麽一個行館。官員們無論是所為何事,均要來行館登記,哪怕是陛下召見,也要來行館遞送行單,再由各部派駐在行館的官員進行分派。皇宮衛隊在行館也有派員,便是這位於明目於大人,從職權來看,他專管需要進宮官員的簽批和禮儀指導。

按帝國律例來說,這行館的權利應該是極大的,畢竟製約著帝都之外的所有官員,誰敢不從行館簽批擅自進京,一經查到便會直接扣上“意圖行刺謀反”的罪名,不敢說先斬後奏,但也能讓人扒層皮下來。但實際上,這個行館其實非常尷尬,因為律令中有一個漏洞,它沒說如果此人是平民又該如何?

火鳳帝國帝都之中世家雲集,嫡係往往就有數百人之多,更不要提那些旁係、支係,真要是算起來,一個帝都怕是都不夠這些世家子弟住的。不過世家貴族們也沒這麽傻,誰都不想在帝都這種地方充大個,於是除了嫡係之外,基本上都把旁係和支係發散了出去,分布在各省之中。這些被發出去的旁係也樂於此,畢竟帝都官多貴族多,自己在帝都根本沒什麽跋扈的資格,可如果到了地方上,也許隻是個小小縣城,但憑著自己的身份地位,說是個土皇帝也不過分。而且由於這些旁係享受著遠比平民要高許多的包括金錢和人脈在內世家資源,他們的子弟也比平民子弟有發展的幾率更大一些,久而久之的,就形成了帝國官場上“十官九貴”的局麵,簡單點說,就是十個官員之中,差不多有九個會跟帝都的各大世家有點關係。

這個事情發展到最後,排在倒黴榜單第一位的便是這行館了。外省來了一個小小縣官,論官職論資曆,論啥都沒行館裏的任何一名派駐官員高,可人家就是敢拿著一張空白文書過來報備,當著各位行館官員的麵自己拿支筆慢悠悠的填,回頭公章印鑒的位置還留空,告訴行館官員:“印鑒我沒帶,回去補上就好。”

行館官員自然不肯受這個氣,當然也就拒絕給他簽批。這位縣太爺當場就翻了臉,把身上官衣一脫,卷了卷塞給了身後的隨從,轉身就往門外走。行館官員攔他,縣太爺一瞪眼:“老子現在是平民,展次帥是我姥爺,我來看我姥爺的,怎麽了?”

一句話噎死一群人,說的就是這個事。

各種各樣的“外甥”、“侄子”、“姑表親”就這麽堂而皇之的進了京城,行館官員們又都是各自所部的低階職屬,根本不敢多話。人家為啥還要填那個行單?隻是因為同樣是帝國律令規定:憑簽批行單進帝都公幹,來回路費可報銷。僅此而已罷了。久而久之,這帝都行館就成了個隻能欺負一下普通官員的笑話,世家官員看不起他們,普通官員還恨他們,偶爾吏部抽查,還要把上上下下各色人等痛罵一遍,說他們不盡職守,一天天消磨度日。

就這麽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地方,誰愛來?所以這行館就變成了一個帝都各部默認的“垃圾桶”,把自己看不順眼的那些屬下統統扔到了這裏,以至於帝都官場有一句話是這麽說的“進了天牢還有機會平反,到了行館那就徹底沒法翻身了。”

於明目作為皇宮衛隊派駐行館的官員,他的人緣、地位可想而知。

熊德雖然之前不知道這一點,可當他邁進堪稱破敗的行館之後第一步,看見一群歪戴官帽斜披官衣正在抽煙袋打麻將的官員們的第一眼,心裏就明白了幾分。饒是如此,他還是恭恭敬敬的向著麻將桌邊的各位深施一禮,嘴裏也是客客氣氣:“請教各位大人,在下想找於明目於大人。”

幾個打牌和旁邊看牌的人都沒搭理他,過了好一會,才有一個穿著趿拉板兒、托著鳥籠子的半大老頭子晃晃悠悠的走了過來,衝著旁邊一個廂房一指:“去那問問,於明目那小子愛在那呆著。”

熊德連忙躬身謝過,小心翼翼的繞過麻將桌,又墊著腳尖避開地上的汙物,這才來到了廂房門口。他整了整身上的衣服,伸手剛想叩門,那房門就被突然間拉開了,一個獨目怪人的臉驟然出現在他的麵前。這張臉上左眼已瞎,右眼卻出奇的亮,看起來鼻直口闊,但卻有兩條足有一指多寬的傷疤斜在臉上,這兩條傷疤牽的他嘴眼歪斜,仔細看還缺了一個耳朵,總而言之是說不出的醜陋和怪異。

這一幕嚇得熊德一哆嗦,手指懸在空中,嘴裏幾乎是木然的不受控的說道:“請問,於明目於大人在嗎?”

“你瞎啊?我就是於明目。”獨眼怪人啐了一口:“幹嘛的?誰讓你來的?”

熊德定了定心神,合計還是不能直接說是火嫣然讓自己來的,索性一擼袖子,把手腕伸到了於明目的眼前:“一位朋友讓我找您把把脈。”

“神經病!”於明目又罵了一句,但還是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熊德的腕上,隻是這麽一搭,於明目的眼神就變了,獨目中猛然閃現出駭人的光芒。他反手抓住熊德的手腕用力往屋裏一扯,速度之快、力氣之大,讓熊德根本無法反抗。

熊德被這一下扯進了黑乎乎的廂房,啪的一下摔在了地上,還沒等他爬起身來,一隻木腳已經踏在了他的胸口,力度大的幾乎能把他胸骨踩爆。

於明目冷峻的聲音也幽幽的響起:“說,誰讓你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