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他是誰?
熊德這次本不想來,甚至連火嫣然都覺得他如果再從鳳影軍中出現,是個很不明智的選擇。
當初的影池大敗,縱然有熊德的緣故,但各級軍官沒有約束好下屬,士兵們無視軍官的命令和軍紀的嚴明,也同樣暴露出了鳳影軍日常訓練中很嚴重的問題。可既然熊德在,他又是臨時總指揮,那這位被嫣然陛下委任到軍中又和熊思思統領大人素有罅隙的的熊德閣下,那就順理成章的成為了最合適的背鍋人選。
火嫣然懶得跟這些急於推卸責任的丘八們計較,便索性決定把熊德留在自己身邊,至少他身手不錯,留在身邊當個護衛或者秘密武器還是很不錯的。
但熊思思卻在這時候來了個出人意料的請求,他希望嫣然陛下能準許自己再次跟熊德閣下搭檔,理由是身為長輩,實在不忍心看這孩子就這麽沉淪下去,從哪裏摔倒就從哪裏爬起來,自己希望能幫助侄子熊德擺脫失敗的陰影。
基於熊思思統領大人都對自己的侄子使用了“閣下”這樣的稱呼,再加上那個幾乎讓人無法拒絕的“從哪裏摔倒就從哪裏爬起來”的理由,熊德的心裏猶豫萬分。
火嫣然看了看熊德糾結的表情,又看了看熊思思誠摯的眼神,輕輕歎了一聲,點頭同意了。
熊德再次進入鳳影軍,是完全以一個衛兵的身份加入的,如果不是特別熟悉的人,甚至都看不出熊思思閣下身邊的這個瘦小的衛兵就是曾經命令他們衝進影池城的臨時總指揮大人。熊思思不說,熊德也不提,他就老老實實的跟在熊德身邊做一個衛兵。直到和陳楚相遇之後,他的任務才有了變化。
在和陳楚率領的墨丘新軍開戰前一刻鍾,熊思思給了熊德一個任務:鑽地。他希望熊德利用自己超絕的能力鑽進地底,一路挖到陳楚的腳下,然後給他致命一擊。
熊德卻是內心有愧,但是他不傻,鑽下去容易,鑽出來難了,這長達數裏的軍陣和混戰的士兵,自己怎麽判斷方向?怎麽決定出現的時機?能不能一擊殺死陳楚先放一邊,沒準自己剛冒出個頭來,就被旁邊殺紅眼的士兵一刀砍掉了腦袋。
不過他到沒有直接拒絕熊思思,而是采用了一個相對折中的辦法:自己現在是普通士兵打扮,能不能先混進軍陣之中,等盡量靠近陳楚所在位置,明確了方向和位置之後再鑽進地底,一路掘進過去擊殺之?如果戰情有變,熊思思也可以隨時利用傳統裏極強的笛聲來給自己信號,指揮自己隨時衝出。
對於這個建議,熊思思采納了。於是在戰事進行了一段時間之後,熊思思逐漸摸清了陳楚指揮的位置,然後把熊德派了出去。熊德混在士兵中間,一路向著陳楚所在衝去,在距離第一線陣地兩裏左右的位置,熊德看準方向以後,開始俯身挖洞。
以他那副被火嫣然讚為“血脈融合最完美”的身體,要在這土地上挖一個可以直抵陳楚腳下的地洞過去實在是不難,但熊德不想這麽幹,因為陳楚身邊定然都是水字營士兵,這些士兵雖然數量已經不多,但實力斐然,真要是十幾、二十幾個同時出手,熊德未必能頂得住,至少想要擊殺陳楚,那是難上加難。所以熊德想了一個看似有點投機,但卻讓熊思思無話可說的辦法:他迂回著向陳楚靠近,尤其他還不是擅自做主,而是每隔一段距離,就做出一個足以讓熊思思看清楚的標記,告知他自己的動向。
也不知道是熊德否極泰來運氣太好,還是陳楚的運氣實在不好,熊德剛剛作出標記的位置,剛好是陳楚決定親自上陣支援墨丘輕騎所選擇的路線旁邊。這下熊德徹底不動了,他靜靜地趴在距離地表不足一尺的地方,兩隻耳朵幾乎要豎起來去聽熊思思的笛聲。
熊思思當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他在陳楚距離熊德潛伏地點還有十丈左右距離的時候,命令手下衛兵吹響了竹笛。熊德聞聲而起,剛好趕上陳楚跑到自己眼前,當下他想都沒想,一拳就衝著陳楚的腦袋砸了過去,勢要一拳砸碎陳楚的頭顱,結束這場戰鬥。
但陳楚畢竟身經百戰,豈容他偷襲得手?麵具將軍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舉起左手輕便盾向上迎去,在盾牌和拳頭接觸的瞬間,他的手肘輕輕一轉,改變了受力方向,直接把熊德全力發出的一拳的勁道從豎改橫,讓自己的胳膊承擔最小的傷害。與此同時,他顧不上去拔戰刀,右手直接一拳反擊了過去。這一拳打的穩準狠快,直接砸中的熊德的麵頰,但卻沒有對他造成任何的傷害,甚至連他衝擊的勢頭都沒有阻隔半分。陳楚心裏明白,來偷襲的不是一般人。
熊德全力一拳未能建功,自己又被陳楚打了一拳,當下便心生怒意,身子在空中一扭,左右腿分別一跨,他直接坐在了陳楚的戰馬之上,和麵具將軍做了個麵對麵,然後冷哼一聲,舉拳就砸。
陳楚不敢硬生生的接他這拳,空間狹小又無法拔刀,無奈之下隻能左手擒住他的右拳,自己揮動右拳反擊。但熊德的反應在他之上,也迅速的擒住了他的右拳。於是兩個人在這飛馳的馬匹背上開始了一對一的角力。
說是角力,其實陳楚根本不占優勢,憑他長期鍛煉的結果,也隻能支撐片刻而已。但陳楚要的就是這片刻,他在等水字營的士兵。他相信無論眼前這人多強,水字營士兵都能把他製服、殺死!
熊德內心感慨,沒想到這看似普通的對手竟然有如此之大的力氣,他也不想過多的糾纏下去,猛的再一發力,甩開陳楚左手,右手直接掐住了陳楚的脖子,他要憑力氣上的絕對優勢把對手活活掐死。
此時,陳楚的衛兵們已經亂成一團,他們匆匆勒住韁繩,手裏平端手弩卻不敢隨意發射,如此的距離,兩人如此的接近,射中熊德的弩箭絕對會透體而出再從陳楚身上留下一個窟窿。而陳楚的手臂也跟對方糾纏在一起,用刀的話,還不知道一刀能砍下幾條胳膊。衛兵們一邊大聲辱罵恐嚇熊德,盡量激起他的怒火,一邊不由自主的往來時的路上看,水字營的士兵們正在狂奔而來,在手弩、刀劍都無法發揮作用的時候,這群戰力驚人的士兵們會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熊德也在關注著水字營士兵和自己之間的距離,最近的兩名士兵距離自己不足五丈了,他獰笑著加大了手指上的力量,銅澆鐵鑄般的手指更深的陷入了陳楚脖頸的肉中。陳楚在玩命的踢打,他甚至從靴筒中拔出匕首,一下插進了熊德大腿,但熊德似乎毫無知覺,他根本不在意這種程度的傷害和反擊,而是專心致誌的掐著陳楚的脖子,要把他慢慢的活活的扼死在眾人麵前。
兩名水字營士兵終於感到了,他們在距離陳楚還有兩丈遠的地方就縱身而起,伸出尖利的利爪,一左一右直撲熊德。但熊德的速度更快,他在周圍衛兵剛剛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他在瞬間鬆開了陳楚的脖子,向著左右各分擊一拳,一拳一個打飛了兩名水字營士兵,然後右手又回到了陳楚的脖子上,這一連串的動作,他隻用了一息的時間。
眼睜睜看著熊德在電光火石之間打飛兩名水字營士兵後,陳楚終於放棄了抵抗,他的麵具雖然還在,但眼睛已經明顯充血,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音,兩條手臂無力的垂在身邊,他已經完全沒有力氣進行反抗了,在自己的坐騎上被活活掐死,難道就是陳楚閣下的宿命了?
就在麵具將軍已經開始兩眼翻白的時候,熊德的臉上突然露出一絲驚異的神情,似乎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就連要掐死陳楚的動作都略微有些停滯。就是這一個停滯,給了第二批水字營士兵製勝的機會。他們從幾個方向同時飛撲而來,從兩側分別攻擊熊德的上中下三路,讓他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熊德在第一時間放開了陳楚,硬拚著挨了水字營士兵三下重擊之後,順勢一個橫滾躲開了其他攻擊,三拳兩腳打翻了四名水字營士兵的圍攻之後,他深深的凝視了一眼躺在馬鞍上一動不動的陳楚,轉身飛速逃開。
水字營士兵們沒有再追,他們把陳楚和他的坐騎團團圍住,隻允許幾名熟悉的衛兵上前施救。衛兵們七手八腳的把陳楚從馬鞍上抱下來,脫去他的胸甲,不停的捶打他的胸口,這麽折騰了好一會,兩眼翻白的陳楚終於喘出了一口大氣,在衛兵的懷裏蘇醒了過來。
隨著他這一口濁氣的吐出,周圍所有人也長長的出了一口氣。醒過來的陳楚神智依然算不上清醒,他的脖子上開始浮現出一條讓人看了觸目驚心的青色痕跡,幾名衛兵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名年紀大些的衛兵顫著聲音向其他衛兵說道:“大人性命垂危,緩行退兵吧?”
他這話說的是問句,但其他人卻沒有一個人反對,眾人看了看已經蘇醒但依舊有些神智不清的陳楚,同時點了點頭,然後紛紛起身,開始去四處傳令。
陳楚其實也聽見了,他費力的用幾乎無法聚焦的眼神盯著那說話的衛兵看了一會,沒有多說什麽。
從正在拚死搏殺的戰場上撤退,是一件比拚死進攻還要危險的事情。進攻是憋著一股氣向前衝,大概率的結果是“不慎”殺死了對方,就算是殘兵明知必死而發起的絕命衝鋒,隻要運氣不是太差,也能拉上幾名敵人的士兵給自己陪葬。但撤退就不同了,撤退的命令一下,心裏這股子勁頭就泄了,腦子裏有了生的希望,顧慮也就多了,顧慮和想法多了,手上的動作可能就跟不上了,接下來的結果可能就是被依然在拚死搏殺的對手一刀砍掉了腦袋。
但這一次墨丘士兵們的運氣不錯,重裝步兵本就善守,他們幾乎沒有一兩次向前的機會,完全是靠盾陣把對方頂住,撤退這個命令對他們來說,不過是順勢繼續往後退而已。而對於墨丘新軍的士兵們來說,他們已經完全熟練並且喜歡上了手弩排射的戰術,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更加沒有顧忌的把手裏僅存的弩箭用更密集的箭雨發射出去,逼著對方後退,從而拉開敵人和自己之間的安全距離。
唯一有些損傷的就是墨丘輕騎兵,他們當時已經和敵方士兵糾纏在了一起,殺的天昏地暗,而且騎兵後撤遠沒有步兵後撤方便,他們還要操控自己的坐騎作出相應的動作,這就給了對方充足的反應時間和反擊機會。從接到命令到完成撤退,他們付出了三百多名輕騎兵的代價,這甚至超過了之前纏鬥中的傷亡。
但無論如何,墨丘的士兵們從這個修羅場上撤了下來。他們拖著疲憊的身體,費力的舉起胳膊上的手弩,死死的盯著越來越遠的敵人。不過說實話,如果鳳影軍此時如果想要衝,那他們還能衝且還有衝的實力,但真的是墨丘士兵們運氣好,熊思思沒有讓鳳影軍的士兵們趁著對方撤退發起衝鋒。士兵和軍官們都不知道為什麽這麽好的機會不去利用,但他們不敢去當麵質問熊思思,在鳳影軍這一畝三分地,熊思思就是一言堂,就是他說了算,除非嫣然陛下親至,否則任何人都不要試圖去質疑和改變他的命令。
而讓熊思思決定不追的,是熊德。
熊德從水字營士兵的圍攻中脫身之後,徑直回到了後陣去找熊思思,他不由分說的把熊思思拉到了一邊,不顧熊思思憤怒的眼神,附在自己叔叔的耳邊說了幾句話。聽完這幾句話,熊思思臉上的表情開始從憤怒變成了驚訝,最後變成了沉思。熊德也不說話,就在旁邊看著自己的叔叔,等待他的決定。
就在此時,一名傳令兵匆匆忙忙的跑了過來,向著熊思思行禮後大聲報告:“統領大人,敵軍有撤退跡象,前陣讓我詢問是否追擊?”
如果是熊思思在熊德回來之前聽到這句話,定然是麵帶冷笑,然後怒吼一聲:“追!為什麽不追!追上他們砍成碎片!”
但他現在卻沒有,在傳令兵帶著一絲疑惑的眼神注視下,鳳影軍統領閣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隨後緩緩吐出了一句話:“謹防陷阱,不追。”
傳令兵幾乎都要再問一次了,可當他看見熊思思臉上那嚴肅的表情之後,知道自己的長官不是開玩笑,他隻能用大聲的複述來表達自己的不滿:“遵命!傳令,謹防陷阱,不追!”吼完這一嗓子,他才再次行禮,然後轉身上馬飛馳而去。
等傳令兵的身形消失在視線中,熊思思才苦笑著一邊搖頭一邊說道:“哎,真要是追上去,亂兵之中再把他真的殺了~~”
聽著他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給自己解釋的話語,熊德連忙答謝:“多謝叔叔的信任。”
熊思思瞥了一眼熊德,冷冷地說道:“我信的不是你,而是你體內的血脈之力。我回去自然會去請教陛下,如果你所言有虛從而讓我放過了這帝國首逆,甚至影響了戰局,我會請陛下允許我親自將你斬殺!”
說完這話,他抬頭看向墨丘軍撤退的方向,輕輕歎了一聲:“如果是真的,那你到底是什麽身份呢?藏的連我都看不出來?”
由於頸部被扼住的時間太長而導致的腦部缺氧,陳楚足足過了一天一夜才真正清醒過來,他睜開眼睛看了好一會滿天的星空,這才清了清喉嚨,問身邊的衛兵:“這是在哪裏?”
衛兵先把他扶起,給他喂了一碗水之後才回答:“回將軍大人,此處距離雙子城還有小半天的路程,因為您一直半睡半醒,所以我們行軍速度不算快,估計明日中午時分可以回到雙子城。”
陳楚點點頭,又問:“敵人可追來了?”
衛兵搖頭:“敵人並未追來,據斥候兄弟回報,他們並沒有向墨丘城方向進軍,而是也轉向走了,估計是要回火鳳帝國大營。”
陳楚想了想,沒想明白對方為什麽沒有向墨丘城繼續進軍,然後又問道:“曲非直將軍有沒有消息?”
衛兵還是搖頭:“至今未能與曲將軍的斥候取得聯係,所以~~”
陳楚默默的點了點頭,再次把目光投向了星空,他在心裏默默地說道:“兄弟,我沒能打贏,希望你一切順利吧。”
滿懷希望的陳楚不知道,他的好兄弟曲非直此時已經陷入了一場苦戰,一場他至今為止經曆過的最難打最危險的戰鬥,稍有一個不慎,就會把自己打入萬劫不複境地的艱難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