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孔家三代
司天監是個很重要但又很沒有存在感的部門,他們的主要職責就是觀天象,通過星辰變化來預測天氣變化、自然災害等等,每年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一項:發布黃曆。
雖然毫無存在感,但這個部門偏偏又對部屬的要求極高,每每都要從火鳳帝國官辦的稷下學宮和民間的幾個知名學府如柳名學府、闕台學府等招納其中頂尖的學生。可問題是如果真的是拔尖的人才,又有幾個願意來這無權無勢無油水的司天監呢?別的部府衙門的辦公場所都在皇宮左近,雖然不敢說天天都能見到皇帝,但出入往來的都是各部的大官,想要維護一下各種關係,找點什麽利益油水,簡直是再方便不過。而司天監雖然是所有部府衙門中唯一擁有五層獨樓的部門,但他們的位置就太遠了,這座被人稱為“觀星樓”的小樓位於出城二十五裏外的一個小山包上,每天上班至少得坐一個時辰的馬車。為什麽要選這麽遠?因為這裏夜間沒有周圍燈光幹擾,便於司天監查看天氣星象。
這糟糕的地理位置決定了司天監是個“死衙門”,雖然月錢比其他部門要來的豐厚不少,但除了司監是皇帝陛下指定的之外,其餘三個司丞、三十多個司屬都是多年未變過的,至於那五十多個司役,基本從來沒有滿員過。但即便司監是陛下指定,那也往往不是年老體衰即將卸任的官員,就是鬱鬱寡歡不得誌的那種,畢竟身處這麽遠的地方,想請某位官員吃飯都得下午就得動身,實在是太過麻煩。比如現在的司監,自他上任三年多以來,幾乎天天稱病在家,孔善銘見他都沒超過五次。
但孔善銘不會如此,從他爺爺孔子期開始,孔家就連續三代在這司天監擔任司丞一職務,除了實在沒啥油水別人不爭不搶之外,孔家人也的的確確是愛這個。在孔家人看來,司天監就是老天爺賞的那種可遇不可求的金飯碗,職務不低,月錢不少,逢年過節的各種福利也沒少過,關鍵是沒人打擾,每天都是安安靜靜的做學問,這種好事哪裏找去?畢竟在孔子期之前,孔家還是做生意的,沒出過幾個讀書人,孔子期真的是機緣巧合才“撞”進了司天監,這種機緣可是絕不能放過的。
另外一個,孔家人是真的聰明。孔子期的先祖是做生意的,雖說沒什麽學問,但也給子孫後代攢下了不少家底。後來孔子期出生後,雖然家裏的生意做不下去了,但憑著收租和存項,也足以讓他不用操心其他,可以一心治學了。孔子期當初就是柳名學府各項學科都排名第一的人物,但他早年鬱鬱不得誌,開了個私塾,靠給孩子們開蒙、講課衛為生,直到五十多歲的時候才憑借非常偶然的機會進了司天監。孔子期的兒子,也就是孔善銘他爹孔其問,也沒在柳名學府掉出過前三名,剛從柳名學府學成,立刻就接了孔子期的班;到了孔善銘這一輩,從柳名學府到司天監,基本就是完全複製了他爹的經曆。
對於這種事情,其他同僚基本上都是睜一眼閉一眼,除了這實在是個清水衙門之外,也著實是因為孔家人來的都不是孬種,一個個都是把學問做到了極致的書呆子。
但雖然旁人看這一家人都是不怎麽差錢的書呆子,但孔家人還是瞞著所有人做了一件事情。
司天監,每天做的事情就如同衙門的名字一樣,夜觀天象,然後記錄、計算,根據天上星鬥的軌跡來推算未來的天氣甚至是運勢,這活說起來有點玄之又玄,但其中牽扯的學問確實是極為浩瀚,從天幹地支到五行八卦,從陰陽術數到地理水脈,不敢說無一不精,但也得通知通曉,否則一個方麵沒有想到算到,得出來的結論也許就會天差地別。三位司丞就分別主管著三大部門,分別負責觀測記錄推算等種種分支工作。
孔家是主管觀測天象的,他們要仔細的觀測夜空中星鬥運行的軌跡動向,做好記錄之餘,還要推算它們未來可能的走勢,然後把這些數據交給另外兩部,由他們據此進行其他方麵的演算,那就不歸孔家管了。
長期的從事這項工作,讓孔家有了一套非常完整的經驗和計算方法,這主要也是因為星空這個抬頭可見,民間也有不少值得吸納學習的方法,孔子期老爺子之前在民間呆了幾十年,他本身也不是那種閉塞之人,所以匯總了很多方法,去蕪存菁之後,形成了孔家獨特的一個計算方式。
不過學的多了看的久了,孔老爺子發現不對了,這天空中星辰的變化和運行,似乎總和他計算出的結果不太一致,不多不少的總是偏了一點點。對於這個發現,孔老爺子進行了反複的推演和計算,同樣的算式,放在別的地方算出來的結果就是準確無誤的,可放在星鬥運行上就有誤差,他認定了自己的計算方法和結果不會出問題,那總不會是天上的星鬥有問題吧?
孔老爺子自然不會去跟別人探討這個問題,畢竟他也不想讓別人把自己當傻子。所以百思不得其解之中,他跟自己的兒子孔其問說了這事,當兒子的雖然也嘲笑過老頭幾次,但時間久了,也得真真假假的幫著老爺重算幾次。結果這麽幾次“幫忙”下來,孔其問也對這個問題著迷了。
要說還是年輕人腦子活泛一點,孔其問想出了一個絕妙的驗證方法:將錯就錯,假設天空中的星鬥是錯的,那麽怎樣才是對的?造成這個錯誤的原因是什麽?如果孔老爺子能反推回去,並證明自己的計算方法沒錯,那就說明真的是星鬥錯了,雖然這個結論有些石破天驚,但也得接受。
於是乎,爺倆開始分工協作了,孔子期負責用自己習慣的方法來反推證明自己沒錯是星鬥錯了,孔其問則用其他方法證明是自家老爹錯了,畢竟孔子期用的算法都是傳承了上千年的古法,這種算法很難說會不會有什麽偏差在那裏麵,所以驗證一下還是有必要的。可這事說起來簡單,但爺倆這一幹就是五六年。說句誇張點的,孔善銘從小就是埋在各種演算草稿中度過的,也正是因為這樣的經曆,才讓孔善銘對自己爺爺和父親從事的事情就相當深刻的了解。
經過父子二人極其周密的演算,孔子期推算出了一個極為驚人的結論:他沒錯,天錯了。按照他的推論,如果想要引起這種偏差的,定然在某個方位存在異象。
彼時,孔其問已經接班了父親的職務,擔任司天監司丞一職,孔子期無官一身輕,索性收拾行囊出門,要去親自驗證一下自己的推算。孔其問覺得父親久在家中坐對身體也不好,出去散散心也是不錯的,反正家裏也不差錢,所以也就沒當回事,讓老爺子帶了充足的盤纏,就由他去了。另外一個原因,孔家父子都醉心計算,實在也不知道那個方位在哪裏,心裏對路途遠近沒有概念。
誰知道,孔老爺子這一走就是一年。就在孔其問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孔老太太以為老爺子出了意外死外麵了,天天哭的眼睛紅腫的時候,孔子期老爺子終於回來了。
孔老爺子一進門,把孔其問嚇了一跳,老頭衣衫襤褸目光呆滯,問他啥也不說。孔其問合計老頭路上是不是被人打劫了,這輩子沒受過這個,所以受點了刺激也是正常。當下也沒有多問,反正人好好的回來就行了唄。當即安排人給老爺子換衣服洗澡炒菜燉肉熱酒,總之是先讓老爺子恢複恢複身體再說。孔老爺子也是聽安排,兒子讓幹什麽就幹什麽,除了手裏緊緊攥著的一個防水的油布包之外,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任何話說。
等到這一套都忙活完了,屋裏就剩爺倆的時候,孔子期突然伸手抓住了兒子的胳膊,兩支渾濁的眼睛裏充滿了淚水的說道:“我看見了。”
“看見什麽了?”孔其問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孔子期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知道那地方在哪裏麽?”
孔其問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老爹說的是那異象所在,當即關上門窗,蹲在老爺子身邊低聲問道:“您慢慢說,那地方在哪?您看見啥了?”
孔子期嘴唇抖動了半天,從嘴裏吐出幾個字:“墨丘國,獸神塔。”
聽到這六個字,孔其問當時就渾身上下一激靈。可老爺子還沒算完,他從自己那個破舊的布包裏掏出來了一卷紙,孔其問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幅墨丘地圖。
孔其問當時也不顧上自己老爹了,立刻翻箱倒櫃的找出一張和那墨丘地圖比例相近的火鳳帝國地圖,仔仔細細把兩幅地圖拚好,然後小心翼翼的用標線在地圖上打好格子定好方位,再把老爺子手裏的測算結果拿出來一比對,那個方位點上不偏不倚的正是獸神塔!
孔其問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當下也顧不上休息了,搬了椅子泡了釅茶,他要聽聽自己的爹這一年到底經曆了什麽。
雖說孔子期這麽大把年紀了,其實也沒出過遠門,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那司天監的觀星樓,所以他基本一出帝都就調向了,分不清東西南北,完全就是靠一張嘴問著,才按照自己計算出的方位一路往北而行。雖然孔子期當時年齡算不上太老,隻有六十歲出頭,但畢竟長期伏案工作,身子骨不算結實,走得也慢,等他走到北疆鳳城關的時候,已經過去三個月了。看著巍峨的鳳城關和兩側高聳入雲的五蓮山脈,老爺子有點絕望了,他知道自己距離目標還有很遠,但眼前的這一切卻更像是已經到了終點。
好在當時火鳳和墨丘兩國還沒有交惡到天天打仗的程度,偶爾的還有商會馬隊穿越妖王穀去賺一份血汗錢。孔子期在朋來鎮裏轉悠了十來天,在默念了幾百遍“朝聞道夕死可矣”之後,終於花重金登上了一輛商會的馬車,冒著生命危險闖進了妖王穀。
算是老爺子運氣不錯,無驚無險的穿過了妖王穀,抵達了墨丘國。商會馬隊停在了穀口小鎮,他們不會再往裏了,就是在這裏交易一下就完事了,但老爺子不行,他得繼續往裏走。馬隊老大見著老爺子如此執拗,也沒多說什麽,塞給了他一張簡陋的墨丘地圖和一大包肉幹和幹糧。孔老爺子謝過馬隊老大,自己背著包拄著棍,硬生生的走進了墨丘腹地。
也許真的是獸神護佑吧,一心探求真相的孔子期出了走得慢點之外,一路上什麽意外都沒遇到,甚至還在半路上遇到了一隊僧侶。僧侶見他衣著打扮和說話的口音都不不像墨丘人,便詢問他的去向,老爺子沒敢說實話,隻是說自己有個故交好友留下了一個地址,自己來尋這位老友。僧侶們自然也就信了,畢竟墨丘城裏一直住著不少火鳳帝國過來的學者,這一位老爺子的談吐之間也像是個做學問的人,保不齊真的就是去墨丘城找人的。當即,帶隊的僧侶又細細詢問了老爺子手上的地址,確認那地方就是墨丘城之後,把老爺子讓到了車上,帶著他一路前往墨丘城。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自從知道那個方位就是墨丘城之後,孔老爺子把這輩子的社交技巧全都使了出來,就是想探這些僧侶的話。可他認為的天大的秘密,莫說這群僧侶,就連墨丘國的孩子都知道,僧侶們聽出了這老爺子的好奇,也沒瞞著也沒騙著,把獸神傳說、五蓮山脈的來曆,從頭到位的給老爺子講了一個遍。
老爺子聽完之後還有點將信將疑,畢竟墨丘民眾都信奉獸神,傳說中有些誇大和虛構是很正常的事情,此事不能盡信,還是要親眼所見才行。
這個想法沒過十天,老爺子親眼所見了。站在獸神坊下,抬頭看著高大的墨丘和那通天的獸神塔,孔子期老爺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他的計算結果、眼前的獸神塔、僧侶們講的獸神傳說,這所有的一切都嚴絲合縫的對在了一起。他甚至想起了兒子曾經給自己說過的一句話“無論結果多麽離奇,隻要確定無誤了,那都得接受。”
孔老爺子到底是沒敢去墨丘城,他花錢買了一份墨丘地圖,然後一個人在獸神坊下住了兩個多月,把自己的演算結果翻來覆去的又算了好幾遍,結果確認無誤之後,老爺子仰天長歎一聲,轉身向南而行。其實他內心對所謂的獸神、神使大人還是有點畏懼和排斥,或者說他還是有那麽一點點的希望自己的計算錯誤。否則以他這個勁頭和陳天明的性格,如果他真的上去了墨丘城,說不定陳天明就親自接待,並給他從頭到尾講一遍當初異界鳳凰和四大神獸的故事了,甚至於引薦他拜見一下獸神饕餮也不是不可能的。
孔子期孤身一人離開了墨丘城,足足走了一個多月,重新回到了妖王穀口的邊境小鎮,等了十多天,等來了一個從火鳳帝國而來的商會馬隊,又給了人家重金,坐上了回國的馬車。等馬隊的這段時間,孔老爺子多了個心眼,他在五蓮山腳下轉了幾圈,敲了幾塊石頭下來裹在包袱裏帶回了火鳳帝國。
從朋來鎮下了車,老爺子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彎去另一個行省找了一個朋友。這是他當年的同窗,也是個書呆子,但人家研究的是地理,跟他算完全不搭界。孔子期帶著一包石頭去找了那位同窗,請他幫忙鑒定這些石頭。
同窗見他遠道而來,又帶著一包石頭,當時就明白了老爺子的想法。知道這老家夥也是個書呆子,不把事情弄清楚是不會罷休的,至於他這天天抬頭看星星的怎麽突然低頭研究起石頭來了,那就不是他能問得出來的了。
在同窗這裏一呆又是一段時間,畢竟研究石頭這事也是相當麻煩的,需要各種不同的比對,才能得出一個相對準確的結論。所以孔子期也不催,每天就是抱著一疊紙不停的算,那同窗也知道他這習慣,也不管他,隨便他去。
等過了差不多二十天,同窗過來找他了。孔子期把書桌一收拾,親自給同窗斟茶倒水。同窗見他如此之,知道他已經等的心焦,當下也不客套,從包裏掏出五塊石頭擺在了書桌上,然後指著石頭一一的娓娓道來。
前三塊石頭,是從火鳳帝國的不同地區采集來的石頭,這種石頭色黑,其中有小量的晶體存在,有的上麵還有一些看起來很像動物痕跡的東西。同窗告訴孔子期,這些石頭的形成年代至少也有億萬年,這漫長的歲月中,泥沙、岩漿被壓縮成石頭,石頭又不斷的發生細微的變化,被慢慢的壓成了晶體,而那些痕跡,則是億萬年的生物在這石頭上留下的痕跡。所以如果沒有億萬年的沉積,是無法形成這麽堅硬的形成晶體的石頭的。
而另外兩塊石頭則有些接近,都是灰白色的岩石,隻不過一塊略有些棱角,另一塊稍顯圓滑而已,用力摳動幾下,甚至能摳下一些石粉來。同窗用手指碾著石粉告訴孔子期,別看能摳下石粉來,但能形成這樣的石頭也得有個千萬年的時間,那塊帶棱角的是從五蓮山脈火鳳帝國一側取下來的,而那塊略顯圓滑的則是孔子期拿來的,兩塊石頭的軟硬、質地都十分接近,可以斷定是同出自五蓮山中,至於孔子期那塊為什麽稍顯圓滑,應當是常年累月的被大風侵蝕,磨沒了棱角所致,如果不出意外,孔子期拿來的石頭,應該是從五蓮山脈墨丘一側采集而來的。
聽完這話,孔子期幾乎要給同窗行跪拜大禮了,實在是太神了。但等同窗走後,老爺子徹底呆滯了,他知道這個結果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的計算沒有錯,意味著墨丘的傳說是真的。意味著他自己沒錯,是天錯了!
可是天為什麽會錯?老爺子不知道,也不敢想。看著頭頂上這片星空,孔老爺子覺得自己多年的信仰完全崩塌了,他寧可相信自己是錯,自己聽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可他做不到,他做了一輩子學問,看了一輩子的星象,推演了一輩子的星軌,他做不到不去接受這個自己探求了多年的真相。
接下來的日子裏,老爺子幾乎是渾渾噩噩的憑著本能往自己家裏走,支撐他的是一個念頭,他要證明自己錯。之前多少年,他都堅持自己是對的,天是錯的,但他現在希望自己錯了,畢竟其中還有一個關鍵的問題沒有解決,隻要這個問題不解決,那麽之前所有的證據都不成立。這個問題就是:天怎麽會錯?
這個問題把孔子期和孔其問爺倆拉回了最初的原點,之前他們相信天錯了,但現在他們要探尋天是怎麽錯的,如果不能找到答案,那說明他們還是錯了,天沒有錯。
獸神的傳說、高高矗立的獸神塔還有蔓延萬裏的五蓮山脈,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千萬年前,隻有知道千萬年前發生了什麽,才能證明天錯了,還是孔子期錯了。
但這一年的奔波耗盡了老爺子的精氣神,回家不到半年,孔老爺子撒手西歸。臨終之前,孔善銘問他爺爺,為什麽要做這種別人看起來近乎天方夜譚的事情?
孔子期對自己的孫子說,作為一個做學問的人,尋求真相是你的責任和義務。也許你沒法改變事情的發展,也許根本沒人相信你,甚至覺得你很荒誕,但你還是有義務去找到真相,因為你做的是這門學問,你要對得起它,對得起自己。
從那天開始,孔善銘走上自己的爺爺和父親曾經走過的道路,開始了探尋真相的過程。
想要知道千萬年的事情很難,但要知道千年前的事情並不難,孔善銘決定從帝國曆史開始下手,慢慢的去找尋千萬年前的真相。看起來他要接手的事情簡單了很多,但得到額結果卻更加令他震驚。
比起自己的爺爺和父親,孔善銘的腦子更靈活,在他的提議下,孔其問成立了一個名為孔氏書齋的協會,會員大多都是研究天文和曆史的人,美其名曰學術交流,畢竟父子二人誰都不是研究曆史出身,很有必要借助這些人的知識來幫助自己完成一些事情。他們請這些人來幫助自己研究,然後利用孔家多年的積蓄和自己為官的收入來貼補他們的家用。
來到這裏的人,基本都是學癡,他們醉心研究,但卻不被人理解,他們沒有孔家這麽好的運氣,祖上有點家業,還能在司天監謀得一差半職,所以他們的日常衣食都問題,經常被斥為“廢物”、“不務正業”、“書呆子”。現在孔氏父子大發善心,利用自己的家財來資助大家繼續研究學問,這些人怎麽不更加發奮?不僅發奮努力,甚至還感恩戴德,感謝這孔家父子既能讓自己做上自己喜歡的事情,還能保著自己衣食無憂。
一傳十,十傳百,這老孔家的孔氏書齋就算出了名,帝都人人都知道了有這麽個聚集了一大幫能人的地方。但雖然都是“能人”,但大部分人談到孔氏書齋的時候都是會心一笑,並沒有特別推崇的意思,畢竟這些能人,也不過是一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書呆子罷了,百無一用是書生嘛。
通過這群百無一用的書生,孔氏父子得到了相當多的關於火鳳帝國之前的曆史。火鳳帝國立國一千兩百餘年,在此之前,這片大陸諸國林立。大的涵蓋了一部分墨丘的疆土,比現在的火鳳帝國疆土還要大,小的就是那三五個城,人數不過十萬。諸國之間彼此征戰、吞並,形成了長達數萬年的精彩紛呈的大陸史。直到一個西南部落憑空出現,在被他們稱為“鳳王”的首領帶領之下,橫掃當時的大大小小十幾個國家,一舉建立了現在的火鳳帝國。迄今為止,火鳳帝國已經成為了立國時間最長、最穩定的國家。這些曆史也許不算什麽,但如果和墨丘國的曆史對應來看,這事就變得有意思起來,墨丘國比火鳳帝國略晚幾年建國,之前也是各種部落紛爭不斷,但無論怎麽亂,怎麽打,他們的背後都有個獸神的影子,而就在火鳳帝國立國幾年後,墨丘國近乎追趕一般的火速成立了,而且自成立之後,兩國就從來沒有真正的友好的坐下來談過一次,在不打仗的時候允許商會馬隊來往,已經是兩國對彼此最大的寬容了。
這麽看起來,墨丘國從亂世到一統,似乎隻是為了對付火鳳帝國,如果說墨丘國背後一直都有獸神和神使暗中操控,那麽火鳳帝國呢?獸神和神使不會為了一個當時還不知名的部落首領就如臨大敵一般把這些部落捏合成一個國家,除非他們和這個部落首領之前就有宿仇。可誰會跟號稱無所不能的獸神有宿仇,而且還能讓獸神有這種“必須組建國家才能與其抗橫”的危機感呢?答案有且隻有一個,那就是在墨丘傳說中的,千萬年前破空而出的異界鳳凰。
異界鳳凰、鳳王、火鳳帝國~~看起來似乎已經順理成章了,但孔氏父子還是有點不信,這世界上難道真的有妖獸?有鬼神?有常人當作神話傳說但實際上真實存在的這些奇異物種?建立這個千年大帝國的其實是當年和四大神獸作戰,戰敗後休養生息重振旗鼓的異界鳳凰?
孔氏父子不大敢往下想了,這個結論已經足夠驚人,如果繼續向下深究,還不知道最後會變成怎樣。
但如同孔善銘的爺爺孔子期所說,這扇門一旦打開,就關不上。孔其問生前給兒子的最後一個交代,就是希望他能把這事弄個一清二楚。他語重心長的告訴兒子:“以我們的學識,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不過百分之四五而已,做學問的人要向前走,而不是往後看,敢於接受一些新的東西,世界總會隨著你的認知而改變。”臨死的時候,孔其問給孔善銘留了一幅字:“走出去,世界在你眼前。停下來,眼前就是世界。”
留給孔善銘的其實隻剩下了一層窗戶紙,可他卻不知道怎麽捅破,這些研究陷入了停滯。後來一個很偶然的機會,孔善銘拿到了一份星光數據對比,這幾張薄薄的紙給了他走出最後一步的動力。
所謂星光數據,是司天監人為的給天上的星辰亮度劃分一個等級,每日進行觀測,然後按照標準填寫,從而判斷空中的雲量,推測未來的雲雨天氣。這對於孔善銘來說,不過是下屬每日的例行工作,而他也隻是需要大體過目一下,簽個字而已的事情。但今天不知為什麽,孔善銘突然對這個東西感了興趣,興致勃勃的想要翻閱翻閱,這一翻閱,他看出了問題。
當時正是火嫣然禦駕親征的日子,女皇陛下遠赴墨丘,在司天監的星光數據上,這幾天星光的亮度皆極高,十度製的表格上,最低也是八度起步。孔善銘往前翻了翻,發現這個星光驟亮的情況剛好是在火嫣然出征那一天發生的,而在火嫣然停留在帝都的時候,這個亮度數據從來沒有超過七度,甚至是六度就是最高點。於是他好奇心起,調出了之前數年的星光數據進行查閱,並刻意的跟火嫣然以及火鳳帝國曆任皇帝禦駕親征的時間點進行交叉比對。這個看似無聊又無用的數據,最後給出的答案讓孔善銘大吃一驚。
刨去每年雨季和下雪、陰天的日子,凡事皇帝陛下在帝都的日子,星光數據都極低,即便天空掛了滿天星辰,那也是一個個的暗淡無光;而凡是皇帝陛下不在帝都,甚至不在火鳳帝國的時候,這個數據就開始暴漲,最快一日,最遲兩日,星光數據就會達到八度以上。用孔善銘的理解,那就是“似乎陛下有一個巨大的無形的半透明罩子,這些星辰的光芒都被她擋在了外麵。
想,當然可以這麽想,但驗證就難了。孔善銘擅長的是天文和演算,對於這些神怪異事可以說一竅不通。別說他了,就是孔氏書齋裏的那群書生,對此也是一問三不知。而且最倒黴的是,因為長期支撐孔氏書齋的運走,孔家那點家底快敗壞沒了,光靠孔善銘的那點月錢,怕是已經無力再維持孔氏書齋的運轉了。
求真,還是活著,這兩個問題難為住了司天監孔家的第三代家主孔善銘。他自己其實當然想繼續下去,畢竟從爺爺孔子期到他爹孔其問,再到他自己,這個研究已經進行了三十多年,孔氏書齋裏的先生們都換了兩撥了,如果說放就放,那不光對不起他們,孔善銘自己心裏都不甘心。可要想繼續查,那該怎麽查?難不成等嫣然陛下回國的時候橫路攔車?指著陛下的鼻子問“你是何方妖孽?”,這也不像話啊,估計真的要這麽幹了,都不用火嫣然回答,旁邊的皇宮衛隊直接就用馬刀回答了。
攔車驚駕,孔善銘的腦袋可抵不過這罪過。而且孔善銘不怕死,他怕聽不見事情的來龍去脈。臨死還給自己挖坑的事,孔司丞不幹。
就在孔司丞翻來覆去抓耳撓腮的時候,家裏小廝進來通傳,說有幾位客人來拜訪求見。孔善銘沒當回事,問都沒問的隨意一擺手:“讓他進來吧。”
他的本意是,正好來人,我趁機談的別的事,轉一下注意力,不再想這個了。而且來他家的也沒什麽高官要人,大都是些學者或者說是書呆子,找他討論一些問題而已。一般來說,來就來了,泡上一壺茶,大家聊上一下午,也就是這樣了。
可孔善銘沒有想到,就是這麽隨便的一招手,給他招來了一個千古機緣,徹底為他打開了通向真相的大門。
書房門一開,進來了三個人,走在前麵的是明家商會東家明輝,後麵的大高個是胡虎。胡虎進門以後略一側身,最後一名來客顯出了身形,是一個看麵相約四十歲的中年美婦,她不是別人,正是妖凰族大長老福妮福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