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二百四十六章 燎原之勢

堅持不懈、事必躬親、雷厲風行、不恥下問、深思熟慮~~等等這一切形容人勤奮刻苦的詞語都可以毫無顧忌的堆疊在年輕的孔善銘身上,無論是司天監的同僚還是孔家書齋的學士們,都會翹大拇指稱讚一聲:“孔司丞大人,絕對配得上所有的稱讚!他是孔家家風的完美繼承者和治學之人的典範楷模!”

孔家三代,除了孔其問和孔善銘父子在“敗家”這個專長上遠超乃祖之外,在治學求知的態度上,確實是任何人都要讚歎一聲的。可如果把這些名詞堆砌、這些由衷誇讚之下的態度,突然從治學變成了造反,那整個事情也就變的有意思起來。

一個人如果因為一件事鑽進了牛角尖,那是很難被拽出來的,如果他身後再有那麽兩三個人出於某種目的幫著繼續往牛角尖中深入,那不要說把他拽出來,言辭中稍稍有些質疑都會招來他的怒火。

現在的孔善銘就是這麽一個人了,甚至可以說他已經走火入魔了。

在明輝和胡虎二次拜訪後的第三天,孔善銘把已經開辦多年的孔家書齋轉給了一位孟大官人,他給每位先生都發了一筆厚厚的的資財,然後非常歉意的拉著對方的手,說自己散財有方,生錢無道,眼看這書齋就要維係不下去了,不想耽誤各位先生的前途,恰逢孟大官人有意學術,願意接手,所以便將孔家書齋轉給了他。今後各位的薪酬不會變,這書齋的名字不會變,唯一會有變動的,就是這書齋要搬到北方行省去了。一臉穩重的孟大官人在旁邊笑眯眯的說道,自己的家眷都在北方行省,所以遷走書齋也是無奈之舉,如果各位想留在書齋,那他將全力幫助各位搬家,到了新址之後,不光會提供住處,薪酬還會翻倍。如果不想繼續在書齋了,要留在帝都,那他也絕對不會勉強。

除了極個別的一些身體抱病經不起折騰的和拖家帶口實在出行不便的之外,這些先生中的十之八九都決定跟著這位孟大官人去北方行省,他們也是沒辦法,百無一用是書生,他們本來就是靠人家孔家搞這個書齋才讓生活有了改善,現在書齋要搬了,他們如果不跟著走,難不成重新回到之前那種被人當成一事無成的書呆子的境地?也許搬到北方行省是個很折騰的事情,但他們大都是一家三四口的小家小戶而已,去了之後的收入有保障,做的又是自己熟悉的事情,而且聽說北方行省的花銷遠比帝都要小得多,生活質量有保障,那幹嘛不去呢?

又過了三天,一隊長長的馬車從帝都北門逶迤而出,馬車上坐著的是孔家書齋的五十多位自願遷往北方行省的先生們。

孔善銘和明輝在駐馬亭邊駐足而立,直到馬隊的最後一輛馬車消失在視線之外,兩人才轉身上了身邊的馬車。馬車上,孔善銘望著窗外一言不發,明輝則善解人意的輕輕拍了拍他的手:“司丞大人請放心,這位姓孟的是我一個貼心手下,辦事周到細致,一定會把那些先生照顧的十分妥當。而且他平日裏和我的商會並無瓜葛,一旦~~~不會牽連到先生們。”

孔善銘微微點頭,良久之後才又問道:“胡兄弟那邊如何了?”

明輝連忙答道:“他那邊還在進行之中,估計再有三五日可成。”

孔善銘又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什麽。明輝知道他不是沒有懷疑過自己,但對於孔善銘這樣一個人,自己的助力來自哪裏,又是抱著什麽目的,真的那麽重要麽?這一切隻是手段而已,他隻想要得到他家三代人追尋了幾十年的那個答案而已。

十日後,孔善銘請辭司天監司丞職務。這個消息引起了整個司天監的震**,孔家擔任司天監一司司丞已有三代,每一代都堪稱出類拔萃的人才,說一門三傑毫不過分,現在孔善銘年輕有為,再有十年光景足以超越乃父乃祖,甚至有人已經開始幻想他可以成為第一個以司天監司丞身份榮升司監的情景了,現在他卻突然請辭,惹得眾人大跌眼鏡。在另外兩司司丞和久未露麵的司監大人親自勸說之下,最後孔善銘得到了司監大人親批的三十天休假,讓他帶著家眷出去遊玩遊玩,適時放鬆一下,也許心境就會改變了。

又過兩天,孔善銘攜家眷四人,加上車夫共計七人分乘兩輛馬車從東門出城,一路向東直行,去的方向正是他妻子的老家,位於帝都東南兩百餘裏的鳳德行省方向。

十日後,孔善銘在鳳德行省起事,此時距離他再見明輝不過一個月而已。

此次起事,完全顛覆了讀書人在世人眼中“手無縛雞之力”的印象,孔善銘率三千私兵起事,當天拿下鳳德行省總督府,生擒活捉三百紅營騎士,迫降一千民軍士兵,開始自稱孔家軍。

又過兩日,人數已經擴充到八千人的孔家軍擊退了附近行省的三千征討軍後,順勢開始一路向東擴張。孔善銘打出了“帝王將相,我自為之”的旗號,許給那些落魄的小貴族更高的優待,讓那些長期都隻能長租土地耕種的貧民擁有自己的土地,這簡簡單單的兩條許諾,打動了無數人。

長期以來,貴族世家把持了火鳳帝國的中高層,無論是軍界、政界還是商界,到處都充斥著貴族世家的氣息,別說是一般的民眾,就連小一點的貴族們都覺得壓力重重,他們必須依附於某個世家,才能給自己謀的一絲生機。而越是依附這些貴族世家,就越讓自己未來的道路變窄,火鳳帝國沒有幾個世襲罔替的爵位,就算老子是位侯爺,如果兒子沒有建功立業,那也隻能當個伯爵,這麽一路平庸下去,到了重孫子輩上,那就隻剩下個男爵可以繼承了,這可是最小的爵位了,而且還得是嫡係這一支,庶出、旁係隻會混的更慘。

而至於普通民眾,雖不能說苦不堪言,但也隻是勉強度日,每天麵朝黃土背朝天的勞作,隻求自己家孩子能在16歲考入帝國軍校,畢業後無論是在民軍中能做個一官半職,還是運氣再好一些當上見習騎士,那真的都是祖墳冒青煙的好事了。

可說的容易,哪有那麽簡單?窮習文,富練武,考帝國軍校是要考校武技的,武技好壞和身體好壞成正比,窮苦人家哪來那麽多錢來給孩子上營養補身體?而且刀槍無眼棍棒無情,一旦受傷之後無錢醫治,孩子身體有了傷殘,之前的投入和以後的日子就算是白白浪費了。就算是能進了帝國軍校又順利畢業,除非是驚才絕豔的人物,否則普通平民想要從中謀的一絲一毫的利益,更是難比登天。別的不說,就拿當初的火鳳三關來說,那真的是誰都不想去的地方,即便趙寒冬、孔笙如此的軍中英才,也隻能被摁在那裏動彈不得。同樣是中級軍官,他們的年齡比陳楚和曲非直大了近十歲,他們的付出又豈止是二人的十倍?這還是拿這兩人來比,如果再往內地看,那些庸才蠢材,拿的可是和他們一樣的月錢、戴的一樣的軍銜,每天過的日子可是讓兩人想都不敢想的奢華。為什麽五蓮邊軍常年讓帝都軍部頭疼不已,其中就有石老統領這位平民統領和各大貴族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的影子。

如果不練武改習文,那也麵臨類似的問題:跟著私塾先生學,如果不是有天賦,那就是跟大家一樣,識字而已;想學的更高深,那就需要找更好的先生,可投入也是跟先生的學識成正比,尤其現在貴族當道,有點名氣的先生都被有錢有勢的貴族們請入了府中當幕僚,專門教授自己家的孩子,怎麽肯讓他們出來教那些平民家的孩子?別說普通老百姓,就連孔善銘這種三代都在司天監任職的帝都官宦人家,想搞一個書院的時候,找的還都是那些雖然有本事,但不怎麽懂人情世故的混的不好的人,那種既有本事又通情達理、左右逢源的人物,就連孔家這號稱學界翹楚的出麵都找不來!

現在孔家軍橫空出世,日漸沒落的小貴族們看到了希望,現在嫣然陛下出征墨丘,說好聽了那是大軍得勝指日可待,說難聽了那就是刀槍無眼,誰知道一個血窟窿會紮在誰身上?而且自己這邊要是給她來個後院起火,那戰事可就真的勝負兩說了,到時候沒準自己家就從這有其名無其事的男爵甚至是勳爵,能搖身一變當上正兒八經的貴族世家了,那時候“王爺”、“侯爺”的彼此一稱呼,那得多帶勁?就算好處都被孔善銘的親支近派拿走,那自己怎麽也得落點田地吧?無論如何都比現在強不是?而普通民眾的想法則更單純,甚至還有一些對於孔善銘的同情:連孔先生這種書生文化人都忍不了了,自己還有什麽可怕的?反正贏了就是賺了,輸了也沒啥可輸的。總而言之一句話:大家都是光棍心態,一堆破爛,不怕輸。

客觀的說,火鳳帝國立國一千多年,從治國安邦方麵來說,要維係這麽一個龐大的帝國,其實已經很不易了。但是同樣,要這麽一個龐大的帝國完全凝聚成一塊鐵板,那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情,想要它凝聚,那就必須高壓管製,高壓管製那就意味著會有不滿,會有反彈。之前的火鳳帝國皇帝可是沒有幾個禦駕親征的,皇帝在,精銳就在,精銳在,戰力和高壓就在,紅營重騎縱橫之下,有幾個鬧事的人能頂得住這大陸第一戰力的衝擊?

而現在,火嫣然陛下一激動禦駕親征了,她要親自見證火鳳帝國一統大陸的進程,她這麽一走,帝國高層的大臣們、將軍得跟著,精銳的軍隊也得跟著,這就好比是一隻籠罩著的一個漆黑的幕布上透出了一絲光亮,雖然隻有一絲,卻讓一直都在默默仰望的人看到了希望。

在胡虎的帶領下,三千名精兵打的留守的民軍士兵潰不成軍,就連毫無準備的紅營騎士都被他們直接鎖了起來,不僅如此,還從本行省出發,不斷的擴大勢力範圍。這樣就讓那些真正的反抗者們看到了希望,他們開始拿起手邊的武器,喚來一直默默眷養的不多的私兵,向著孔家軍的大旗奔去。

無數的農民、小貴族們陸陸續續的從東部各個行省動身投奔,到了孔善銘起事十五日後,孔家軍已經變成了坐擁兩萬餘兵力、橫跨鳳德、鳳閔兩省的一路大軍,而且這個人數還在不斷的增加著,並在無形中不斷擴張著所占據的地盤。不客氣地說,這已經是火鳳帝國立國千年以來人數最多、影響最大的一次造反了。

對於這種人數的飛速擴張,孔善銘覺得很開心,他很不在乎來投靠自己的是什麽人,反正誰來都行,人數多多益善。不過胡虎可不敢把他的真實想法告訴各位前來投奔的自封的那些“統領”和“將軍”們,要是他們知道這位孔大領袖純粹就是個書呆子,發動造反隻是為了給自己創造一個可以麵見皇帝陛下的機會,那估計他們當天晚上就能再反一次,先把孔善銘的腦袋割下來再說,保不齊就能在嫣然陛下那裏討個一官半職。

而另外一個讓他們飛速擴張的原因,是因為地方官員的瞞報。對於這種行為,一般的行省總督就會選擇派出紅營騎士或者民軍精銳,先把逆賊叛黨剿滅了再說嘛,如果事情不大,他們甚至連說都不會說,誰樂意在麵見陛下的時候說“陛下,我所在的行省,去年發生了兩起叛亂。”這種話?自己嫌自己命長?萬一叛黨真的勢大,那就從鄰省借點兵過來,按照火鳳帝國常規配置,哪怕是最小的行省,也有三五百名紅營騎士駐守,民軍配置一般是參照紅營騎士的五到十倍,也就是五千人上下,如果是大點的行省,一兩千紅營騎士外加兩三萬民軍士兵也不在話下,這麽兩個行省合兵一處,數千紅營騎士,幾萬民軍士兵,那幾乎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了。

可偏偏孔善銘就成了那個解決不了的問題,他麾下人不多,起兵隻有三千人,折騰了有些日子也不過剛剛過萬而已,可現在偏偏就是打不過!沒人去考慮他麾下士兵強不強的問題,各級軍官都把戰敗的原因推到了皇帝陛下禦駕親征把精銳調走的緣由上,不是敵人太強大,而是我們人太少。行省總督覺得既然人少,那就借兵唄,寧可豁出錢財和麵子,也不能因為這事鬧的自己丟了官職甚至是腦袋啊。

可當一路路的軍隊被胡虎手下的精兵強將滅的連渣都不剩的時候,官員們開始慌了,他們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如果此時緊急向帝都求援,那單單帝國軍校的學員兵就能派出上萬人,再加上調動的其他行省的紅營騎士和民軍士兵,形成十萬人的軍團都不在話下,消滅這股叛匪易如反掌,但代價就是自己的官職和腦袋。如果繼續隱瞞不報,那自己有沒有能力把這股越來越強悍的叛匪消滅在自己的行省範圍之內?

就在鳳德、鳳閔行省的兩位總督玩命揪著自己頭發想辦法的時候,孔家軍做出了一個致命的移動,也是孔善銘主動提出的幾乎是唯一一個戰略轉移,他們全軍向南移動了一百五十裏,占據了一座叫做米河的小鎮。

東南行省不如北部行省那樣毗鄰墨丘,常年有戰亂之苦,也不是西南行省那樣是富庶肥沃的皇室之地,更不是帝都周邊的中部行省那樣是諸位世家貴族的封地所在。火鳳帝國皇帝把這片多山多嶺少河流的土地分封給了眾多的中小貴族們,一個山包也許就是某位貴族的封地,一片沼澤可能就是另外一位貴族的封地。但也許是因禍得福,這種特殊的地理構造讓這片土地上可以種植的作物極其多樣化,雖然糧食產量不高,但果蔬、畜牧的產量極高,由於貴族們對生活質量的要求越來越高,東部行省和其他行省隨之而來的果蔬、畜牧和糧食之間的交易量也是個水漲船高的天文數字,而米河鎮便承擔起了這個交易的重任。

米河這個鎮子並不大,常住戶不過一萬有餘,它距離最近的運河也有百裏之遙,實在算不上交通便利,但由於它位於三省交界的特殊的地理位置,距離帝都的距離也不是特別遙遠,所以每年有幾十萬石糧食、果蔬和上十萬頭豬肉羊從這個小小鎮子周邊集結、轉運。

近段時間以來,隨著諸多貴族們跟著火嫣然禦駕親征,各種交易量開始逐漸下跌,但這不意味著交易的消失,依然有著各大商會、各路商販在這裏聚集,他們利用大軍出征帶來的淡季極力的壓低價格,然後希望能在大軍歸來之後,再好好的賺上一筆。如果說真心誠意的希望火鳳帝國大勝而歸的,那一定是此時聚集在米河鎮的這群人。

但自從孔家軍的旗幟插在米河鎮城頭的那一刻,米河鎮的天變了,大小商販有的留了下來,用自己囤積的貨物來換回自己的性命,更多的人趁夜逃出了鎮子,逃往自己認為安全的地方,比如帝都,又或者自己的家鄉。

火鳳帝國立國以來最大的一起叛亂,終於借著一群商販的嘴巴,傳遍了帝國的每一個角落。這簡簡單單的一百五十裏,看似無關緊要的一個萬餘人的小鎮,把孔家軍的名號打到了火鳳帝國全國,徹底斷送了兩位總督的官職和性命,直至驚動了遠在墨丘的火鳳帝國皇帝火嫣然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