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二百五十章 虎隕

胡虎站在自己的五千名妖凰族兄弟麵前,聲音有些低沉:“我命令,妖凰族第二軍全體士兵在副將胡彪的帶領下返回五蓮山,去向福尼長老報道。馬上出發,不得有誤!”

此話一出,下麵的士兵們麵色黯然,大家都用眼神默默的交流著內心的疑問和不安,但卻沒有一個人說話。在他們的習慣中,血脈的純正程度決定了地位的高低,胡虎作為妖凰族在五蓮山中排名僅次於福尼長老的人物,他的命令是無可辯駁的,可這個命令本身,也確實是存在一定問題。胡虎閣下在敵軍壓境的時候突然下達撤退命令,這個無可厚非,但他卻隻讓大家跟著胡彪走,卻沒說自己如何,這是什麽意思呢?而且這個命令是讓大家直接回到五蓮山去找福尼長老,又沒說之前一直維護著的孔善銘大人如何,這難道是要拋棄孔大人了?這可是跟之前作戰的風格太不相同了。

胡虎看著眾人疑惑的眼神,他也沒想過多解釋,他其實也是於心不忍,實在不忍心拋下那個活在自己世界裏的孔善銘離開,可又能怎麽辦?難道真的要把這五千弟兄送入虎口,讓他們一起跟著陪葬嗎?胡虎想不出答案,但他又不想扔下孔善銘一個人,所以他做出了這個決定,他要自己的同族兄弟副將胡彪帶著五千士兵回去五蓮山,把這些士兵還給妖凰族,他自己則要陪著孔善銘,盡力的幫助他見到火嫣然!至於後果會是如何,自己會付出什麽樣的代價,胡虎沒有去想,凡事都要付出它的代價,既然自己把孔善銘引為知己,那又何必去在意這些事情呢?

看著五千士兵靜靜離開的背影,胡虎向著墨丘的方向緩緩跪倒,此一去不知生死如何,隻求孔秀殿下和福尼長老能平安順遂。

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土,胡虎來到了城牆旁邊的一所院子,孔善銘看著他,微微笑道:“你不後悔?”

胡虎搖頭反問:“我不後悔,你呢?”

孔善銘一笑:“我也不後悔。”

“可~~畢竟我們把你當成了棋子。”胡虎這話說的很艱難。

孔善銘哈哈大笑:“閣下言重了,你們一沒捆住我二沒綁住我,還幫我照顧了家人和書齋的先生們,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與你們無關,或者說換個其他人,比如胡明武,我也會跟他合作的。人都有一種執念,我稱之為道,人人心中皆有道,每個人都會為了自己的道去付出旁人無法理解的代價。你覺得你們是利用了我,其實我覺得你們是幫助了我,如果換成我自己,怕是此生都沒有機會見到陛下,更遑論有去跟陛下當麵去談,如果真的要去,怕是剛進宮門就被人活活打死了。現在你們幫我,我至少有了這麽一個機會,也許結局未必比平時好多少,但至少成功的幾率大了很多。所以閣下無需自責,此為證道殉道之路,是我自己選擇的。”說到這裏,孔善銘突然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胡虎:“閣下讓士兵自行離開,而自己卻留了下來,難道不也是為了守自己心裏的道?”

胡虎苦笑:“人人都說孔司丞不善言辭,我看他們隻是不了解罷了。”

孔善銘淡淡一笑,轉移開了話題:“那閣下可是準備好了?我們此刻動身?”

胡虎神情凝重的向著門口一伸手:“司丞大人請。”

孔善銘微微一笑,整了整衣領,邁步走出了院子。胡虎跟在他的身後,看著身前這個瘦削的身影,心裏不由得有些敬佩,如果換成是自己處在這個位置上,能不能有他這樣的大度和氣魄?他不知道答案。

兩人輕裝簡行,一前一後的出了院子,直奔米河鎮北門。鎮子上一片蕭索,人們逃的逃跑的跑,還有人用木條把門窗都釘的嚴嚴實實,希望用這種辦法能躲過即將到來的浩劫。一隊孔家軍的士兵闖進了一個沒人的酒鋪,他們砸爛了一個酒缸,手裏拿著破碗就那麽舀著酒喝,一邊喝一邊唱著誰都聽不懂的歌,一邊唱一邊哭,哭完了就喝酒,喝完酒就把碗砸了,然後接著哭,接著唱。

孔善銘輕輕歎了口氣,既像是對自己說,也像是對胡虎說:“是我害了他們啊。”

胡虎微微搖頭,不置可否,這真的怪孔善銘麽?福夫人給自己說過,凡事有因有果,絕不會獨立的存在某一件事情,而且剛剛孔善銘也說了證道要付出代價,這些人今天的落魄,真的隻是因為孔善銘的那句“帝王將相,我自為之”嗎?胡虎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了。

出了鎮子,兩人一路往北行去,剛走出七八裏地,就看見一群人聚在那裏,離近之後,胡虎才發現,竟然是胡彪和他手下直屬的百十來名妖凰族士兵。

胡彪笑嘻嘻的走了過來:“哥,我們陪你唄,就你倆多悶啊。”然後向著孔善銘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

胡虎叱道:“胡鬧!不是讓你帶兵回五蓮山了嘛?”

胡彪臉上還是嬉皮笑臉的樣子:“我剛剛退伍了,現在是平民。軍中有胡豹呢,那小子也該鍛煉鍛煉了,帶帶兵,漲漲見識。我現在不是平民了嘛,是吧,就自由了好多,想去哪裏去哪裏,是不是啊?”最後這個“是不是”,他是回頭問的身後那群士兵,士兵們哄笑著答:“是啊,這麽湊巧在這裏遇到了你們。我們也往北,大家一起啊?”

胡虎臉色鐵青的看著眼前這群人,他非常清楚,此一去有死無生,這包括胡彪在內的百十號妖凰族士兵,存活在這個世上的時間也許隻有幾個時辰了。可他該怎麽拒絕?尤其守著孔善銘,他難道能說,你們趕緊走吧,這人就是個棋子。雖然孔善銘早就知道了一切,可當麵這麽說,胡虎還是說不出口。

最後還是胡彪替他下了決心:“虎哥啊,你要是還不走,我們可是先走了啊?反正都是往北,說不定前麵還能遇上。”

胡虎無奈跺腳:“走吧!一起走吧!”

“哎,這就對了嘛。”胡彪走前一步,伸手接過孔善銘手裏的包袱挎在了自己的肩上:“司丞大人,我幫您拎著,怪沉的。”孔善銘在前,胡虎和胡彪隨後,身後跟著百十名士兵,他們就這麽向著火嫣然的大軍行去。

走了差不多一個多時辰,一行人正在路邊休息時,一隊二十多人的騎兵斥候隊呼嘯而來,他們根本就沒看這些人一眼,直接縱馬衝了過來,在距離胡虎他們還有百十多步的時候,雪亮的戰刀已經被抽了出來,騎士們拉開成一條散兵線飛馳而來,擺明了沒給這些人留下活路。

胡虎坐那裏連動都沒動,就是二十多個見習騎士,不值得他動手,胡彪歪著嘴也沒動,隻是很隨意的擺了擺手,來了個大懶指使小懶。

身後的士兵們可是懶不下去了,當時就站起來二十多號人,慢悠悠的走到了三個人前方五六步的距離上,晃了晃手腕,扭了扭脖子,等他們這些準備活動做好,那些斥候騎兵已經距離他們不足十步了,再有幾息的功夫,鋒利的戰刀就會砍到他們的脖子上。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二十多名妖凰族士兵突然吐氣揚聲,衝著飛馳而來的駿馬發出了驚天的吼聲。隨著這一聲吼,形勢立變!

這些不是普通的人類士兵,他們是從五蓮山脈深處走出來的妖凰族士兵,當年他們的名字叫妖獸族,是千萬年前受神獸大戰時候血液澆灌而成的一代,雖說他們的實力遠不如火嫣然、孔秀、獸神饕餮,甚至連神使陳天明培育出的妖獸兵都要勝他們一頭,但那種原始的獸性卻是一點都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散,當那種身處食物鏈頂端的虎狼之威隨著巨大的吼聲猛然爆發出來的時候,哪怕是訓練有素如紅營見習騎士的戰馬坐騎,也根本無法抵禦這種強大的天敵般的震懾。就在那一瞬間,騎士們的戰馬紛紛抬起前蹄直身而立,發出了驚慌甚至帶著一絲哀鳴的叫聲,整支斥候隊伍陷入了混亂。

而那二十多名妖凰族士兵也就在此時出手了,他們手裏的鐵棍和拳頭砸在見習騎士們的身上,把他們從馬上砸落,有的甚至是伸手把連人帶甲兩三百斤重的騎士們直接掀下馬來,然後抬腳踩住胸口,再用手裏的利刃猛的刺入盔甲頸間的縫隙,一下結束了對方的性命。

短短十餘息的功夫,一隊斥候騎兵全滅。

“哎,沒得安生路可走咯。”胡彪站起身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有點無奈的說道。

“反正都得打招呼,早點打比晚點打有禮貌。”胡虎說著,隨手牽過一匹戰馬,剛才還受驚的馬匹這會一動都不敢動,任由不善騎乘的孔善銘連踢帶踹的爬上了自己脊背上的馬鞍。

直到胡虎也騎上了馬和自己並駕齊驅,孔善銘才低聲問道:“胡將軍,剛才那些士兵不是一般人吧?”

還沒等胡虎回答,胡彪已經笑嘻嘻的說道:“孔大人啊,別問這麽多哦,知道我們很能打就是了。”

孔善銘當然知道他們很能打,這所謂的數萬孔家軍,真正能打的其實就是胡虎手下這五千士兵,不敢說以一當十,當三當五是一點問題都沒有,對付一般的民軍簡直就是勢如破竹,雖然孔善銘基本沒有親臨過一線,也沒見過其他的戰鬥,但他相信,即便是胡明武麾下的幾萬貴族私兵對上這五千精兵,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胡虎則在一邊斥道:“別給司丞大人說這些有的沒的,幹好你的活去!”

胡彪嘿嘿一笑,輕輕一抖韁繩,催馬衝到了前麵。胡虎說的沒錯,自從一舉消滅了那隊斥候之後,他們的麻煩就開始源源不斷了。

那隊斥候雖然攻擊上有些莽撞,但他們還是遵循了斥候的規定,留下兩騎遙遙的看著,一發現己方被全滅,那兩騎立刻撥轉馬頭全力逃命,他們不是不想給同袍報仇雪恨,但此刻更重要的事情,是把這麽一路戰力極高的人馬的情報傳回大營!

隨著斥候回營,一隊隊的士兵被派了出來,有騎兵、有步兵,有弓箭手,他們密密麻麻的在大營前形成了一個個的軍陣,這倒不是大題小作,而是因為陛下親征,幾乎所有的高級官員也都在營中,這可是一點都馬虎不得的事情。一時之間,人如虎,馬如龍,刀槍出鞘,弓箭如林,一個本應該抵擋敵人突襲的狀況搞的倒是更像一個閱兵,也許是斥候傳回來的消息太過籠統,畢竟隻有一百多人,能興起多大的風浪?所以各營的管帶和統領們難免有些輕敵,趁著這個機會在陛下麵前顯擺顯擺自己有多麽忠君愛國倒是很不錯的想法。

所以,他們也很快為這種輕敵付出了代價。

這看似散兵遊勇的一百多人,一個個都力大無窮且悍不畏死,他們手裏拿著巨大的盾牌,緩緩的在漫天的箭雨中向前推進著,那經三尺長弓滿弦發射出的羽箭,在他們眼裏仿佛不值一提,即便有人被弓箭射中,也是非常隨意的拔出箭矢丟在一邊,對那血淋淋的傷口根本不會多看一眼,似乎那並沒有比被一隻蚊子叮一下嚴重到哪裏去。

隨著這群人越走越近,視力超人的弓箭手們發現了更不可思議的場景,在這群人組成的盾陣中間,還有三個周身上下一件武器都沒有的人,旁邊兩個雖然赤手空拳,但他們身材高大,一看那緊繃繃的衣服就知道不是俗手,而走在中間那個,則幹脆就是一身書生長衫,手裏甚至還拿著一把折扇在輕輕搖動。這到底是什麽人物?他們根本就是不怕死的麽?

其實孔善銘很尷尬,一見到敵軍之後,胡虎和胡彪就把他從馬上請了下來,兩人一左一右的護衛兩側,其餘的士兵們則舉起盾牌護衛,他們的盾牌本就比普通盾牌要大一號,這一百多人又密密麻麻的聚成了一團,別說羽箭了,連隻蒼蠅都進不來,搞得孔善銘實在是有點無所事事,隻能是拿出折扇來裝裝樣子,他是真不知道自己這會該幹什麽啊。

等胡虎一行人逼近到弓箭手十餘丈距離的時候,步兵們動了。紅營騎士們壓根就沒正眼看這群人,一百來號人,能幹點啥?就算盾陣做得好,一兩陣箭雨沒能射死,民軍們挺槍舉刀的,一衝也就散了。可誰都沒想到,步兵這一出擊,造就胡虎他們對火嫣然最大的威脅。

一見步兵出動,胡彪的眼睛都亮了,他根本沒等胡虎下令,直接喊出了一個“衝”字,百十名妖凰族士兵掄著巨盾就撲了過去,之前遮風擋雨的盾牌此時成了奪命的殺器,先掄後砍然後扔出去砸,在妖凰族士兵巨力操控之下,每一擊都能打翻一片人。最主要的是,對方不僅輕敵了,還把自己的陣型搞的太密集了,所有人幾乎無法大幅度的揮舞自己的武器,更不要提轉身騰挪了,而且後排的士兵們根本沒想過對方能衝過來,有的人甚至連刀都沒拔出來,就被呼嘯而來的盾牌消去了半個腦袋。

在這一刻,整個步兵大陣中是混亂的,前排被殺的鬼哭狼嚎,後排慌亂的想要轉身逃跑,而鄰陣的友軍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一個個傻乎乎的一動不動的看著。騎兵和弓箭手也傻了,這會想去幫手也沒辦法了,總不能為了這一百多號人,殺傷自己千八百袍澤吧?

就在所有人都在驚訝、猶豫的時候,胡彪衝到了隊伍的最前方,他左右手各持一柄戰錘,發動了真正的突擊。以胡彪為箭頭,所有的妖凰族士兵組成了一個巨大的三角形,他們飛速的向前衝擊著,不以殺傷為目的,就是單純的利用強大的身體優勢向前衝擊,在人群中硬生生的擠出一條路來。這百十號人的小隊伍在數千人組成的軍陣中像一條鯰魚一樣鑽來鑽去,一看前麵被堵,就立刻轉向另外一邊,絕不給對方留下應變的機會。這個能力也是他們在山中呆的久了,從密林中練出來的本事,這樣讓本來就戰力平平的民軍士兵猝不及防,根本沒人去維持陣型全心防守,大家都在自顧自的逃命,生怕這群狠人追上自己,然後衝著自己來一錘子。

民軍一片混亂,紅營騎士和弓箭手們又犯傻不敢動,誰都不敢擅動,誰也不敢亂跑,現場等於上萬人圍觀這一百來人橫衝直撞。最後終於有其他民軍營的統領高聲喊著調兵救援,可本陣就亂,再加上鄰陣來援,場麵上更是亂上加亂,徹底把紅營騎士和弓箭手擠出了圈子,變成了一群民軍士兵的大雜燴,混亂之處甚至都無人關心胡虎那百十人的動向,隻顧著拎著自己的刀槍去尋找本隊在何處,變相的甚至成了胡虎他們的掩護。

一名在大營門口觀戰的皇室衛隊的軍官看不下去了,鬼知道這群民軍士兵能搞出什麽花樣來,萬一出點意外,陛下安危怎麽辦?那軍官索性不再看了,轉身跑去稟告火嫣然,這情況太混亂,還是先讓陛下躲躲吧。

火嫣然又怎麽是那逃跑的人?她當時就披上了金紅相間的輕甲,邁步出了金帳,一馬當先向著大營門口衝去。等她到來的時候,門口的亂相已經稍稍平息,各部民軍在各自統領和管帶的指揮下形成了一個大大的包圍圈,把胡虎和他麾下的妖凰族士兵圍在了中間。不斷有小股士兵從四處發出偷襲,一點的縮小著包圍圈的範圍。弓箭手也被重新調了上來,他們不再鋪天蓋地的漫射,而是瞄著場中的空當,抽冷子來上一箭。再如此的戰術打擊之下,已經有二十多名妖凰族士兵命喪當場,剩下的也幾乎人人帶傷,身上滿是刀傷和箭痕,但他們依然用悍然的目光掃視著周圍所有的人,眼神中殺氣瑩然,看的人不敢和他們對視,尤其有幾個已經身負重傷的,更是索性撕去上衣,露出毛茸茸的胸口,不斷的挑釁著,隻要有人敢上前,他們連撕帶咬也要跟對方把命換了。

火嫣然皺著眉頭問道:“這些是什麽人?”

旁邊立刻有民軍統領過來回話:“回稟陛下,您看見這群野人中間那個穿書生長衫的人了麽?那個就是司天監司丞孔善銘。”

“嗯?你認識他?”火嫣然反問道

那民軍統領慌忙答道:“回陛下,末將曾經在去年春祭的時候和他比鄰而立,所以有一麵之緣。”

火嫣然點點頭,不再多問,而是很隨意的一揮手:“行了,別等了,料理了吧。”

隨著一聲令下,組成包圍圈的民軍士兵們幾乎同時把自己的盾牌杵在了地上,組成了一麵厚實的盾牆,隨後五百名民軍士兵猛然從一側衝出,他們嚎叫著,拿著刀盾向著胡虎所部發起了最後的猛攻。

這是堪稱整個孔家軍短暫曆史上最慘烈的一戰,七十八名妖凰族士兵爆發出了最大的戰力,他們不再顧忌防守和安危,手裏的戰錘和刀劍成了他們唯一表達自己的方式,血花四濺,斷肢橫飛,戰錘砸在骨頭上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斷裂聲和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以及動人心魄的虎吼聲交織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出於對他們勇氣的尊敬,除了這一隊民軍之外,再沒有一名增援從盾牆後走出,也沒有一名弓箭手放箭,所有人都在看著這場數量懸殊的廝殺。

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戰場上的慘叫聲停止了,五百名火鳳帝國民軍士兵全都倒在了地上。而妖凰族士兵還有四十二人,他們打敗了數量十倍於己的敵人,幸存者人人帶傷,有的甚至丟掉了胳膊,但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從死去的袍澤身邊撿起還算完好的戰錘,然後目光堅定的圍成一個背靠背的圈子,死死守衛著背後那個唯一沒有受傷的白衣書生。

胡彪的右胳膊挨了一錘子,骨頭被砸斷了,就那麽耷拉在一邊晃著,他費力的用左手把書囊從身上摘下來遞給了胡虎:“虎哥,你幫忙背會?我有點背不動了。”

胡虎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衝著孔善銘的方向撇了撇嘴:“老子沒空,你還是讓他自己拎著吧,這一路了,也該幹點活了。”

“哈哈哈哈哈哈~~”幾個妖凰族士兵笑的前仰後合,他們一笑,別人也跟著笑,胡虎和胡彪也笑,孔善銘也笑。這事本來沒那麽好笑,他們隻是覺得笑一笑也許有助於傷口的愈合。

隨著又一聲命令的發出,又是一隊五百人的民軍士兵衝了過來,胡彪突然問胡虎:“虎哥,咱今天殺了多少人了?”

胡虎歪頭想了想:“我得殺了三十多個了吧?”

胡彪嘖嘖兩聲:“那我也得殺了二十幾個了,這麽算下來,咱這趟不虧啊。”

“不虧,一點都不虧!不過先把眼前的這波料理了之後再算吧!”胡虎一邊說著,一邊衝上前去,抬腳踹飛了舉刀向自己衝來的民軍士兵,揮手用戰錘砸碎了另一名士兵的腦袋,與此同時,一把戰刀在他的肩膀上劃開了一條口子,胡虎一聲沒吭,左手撐地右手收錘,還帶著血漿的錘子貼著地麵橫掃而過,砸斷了那偷襲之人的雙腿。

這一招用完,胡虎已經平躺在了地上,旁邊三名民軍士兵蜂擁而至,同時舉起手裏的戰刀向著已經避無可避的胡虎身上砍去,胡虎眼看躲不開,索性把戰錘上舉,想要同時和三個人硬拚一記。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人影閃過,三名民軍士兵幾乎在瞬間靜止不同,片刻之後,一道血線從他們的脖頸處出現,隨之噴出了鮮血。等三人的屍體倒地,胡彪才衝著胡虎擠了擠眼:“一刀三個喲,比你強。”

胡虎笑罵著,伸手握住胡彪的手,用力起身。但就在他剛剛站起來的下一刻,胡虎隨即一膝蓋頂在了他的小腹,疼的胡虎下意識的就一彎腰,他馬上抬頭要罵,卻看見一柄戰刀已經貫穿了胡彪的胸口,如果剛才不是胡彪那一膝蓋讓自己彎下了腰,此時被透胸而過的就該是自己!

胡彪口吐鮮血,但他依然硬生生的站著,左手刀光一閃,把對麵那民軍士兵的腦袋砍下了一半,他這才把手裏的戰刀扔掉,衝著胡虎一笑,艱難的說道:“虎哥,你欠我一次。”這話說完,胡彪仰天栽倒,就此戰殞。胡虎瘋了一樣發出狂吼,他重新拎起戰錘衝進了民軍士兵之中,左手錘落右手錘起,起落間血漿飛濺。

這一幕在戰場的各個角落不斷上演著,妖凰族的士兵們殺死了比自己多出數倍的敵人,但他們也不斷的倒下。唯一特別的一處,就是孔善銘所在的地方,火嫣然下了命令,此人必須活捉,所以沒有民軍士兵來攻擊他,這樣他所在的那個地方形成了一個詭異的異常幹淨的圓圈,出了那個圓,遍地殘肢和血漿。比這更詭異的是孔善銘,他似乎對身邊的廝殺和偶爾濺到身上的血滴熟視無睹,就是站在那裏,兩眼死死的盯著火嫣然的方向。

當廝殺聲再次停下來的時候,除了孔善銘之外,隻有胡虎和四名妖凰族士兵還能站著了,即便如此,他們也已經搖搖晃晃,全憑戰錘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了。他們的身上遍布著駭人的傷口,渾身上下全都是血漿的顏色,根本分不出是誰的血,甚至要伸手抹去眼睛上的血漿才能把眼睜開。他們的雙手撐著戰錘,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渾濁的空氣,但目光中依然充滿著無窮的戰意。

沒有民軍士兵在從盾牆後麵衝出,民軍士兵們分開了一條通道,火鳳帝國皇帝陛下在十多名皇室衛隊衛兵的保衛之下緩步走出,她一邊走一邊輕輕拍手,嘴裏讚歎道:“好,好兵。真的是好兵。”

胡虎衝著火嫣然微微一禮:“妖凰族第二軍統領胡虎,參見陛下,末將重傷在身,就不施全禮了。”

火嫣然點點頭:“我聽說過你,你是個厲害人物。你今天這麽幹,孔秀知道麽?”

胡虎苦笑搖頭:“殿下不知道,我也沒臉告訴他。”

火嫣然再次點頭:“是了,五蓮山阻截失敗,已經讓你顏麵盡失,現在又在帝國腹地興風作浪,攪的民不聊生,如果朕沒有猜錯,這孔家軍的背後應該就是你吧?不過你還是有義氣的,不忍心讓這孔善銘自己前來送死,所以陪他一程。可是這個道理?”

胡虎的苦笑更加濃鬱了:“果然是皇帝陛下,猜的極準。”

火嫣然淡淡一笑:“沒見到你之前,朕還一直疑惑,這一個書呆子是怎麽想起來造反的,還能搞這麽大動靜。看見你之後,朕就都明白了。求仁得仁,你既然來求死,朕就成全了你,臨死之前,還有什麽話要說麽?”

胡虎伸出三指:“末將有三個要求。”

“講。”

“其一,孔司丞一心求學,他隻是在求他的道。造反一事,乃是末將從背後挑動,孔司丞隻是被利用了而已。不敢奢求陛下能饒孔司丞活命,但有可能的話,希望陛下放過孔司丞家人和孔家書齋的先生們一馬,他們畢竟是無辜的。”

火嫣然深吸了一口氣:“造反者株連九族,此乃火鳳帝國律例,即便朕也不好破例。不過朕可以答應放過那些孔家書齋的先生們,不追究他們。”

“謝陛下。”胡虎沒有再多糾纏,曲起了第二根手指:“孔司丞一心求道,他隻是想當麵問陛下一個問題,希望陛下能夠回答,莫叫他空忙一場。”

火嫣然啞然失笑:“你這個要求好無禮,難道所有書生有問題想不通,都要造反來求問嘛?再說朕也不是全知全能,你怎麽知道朕就一定知道答案?”

胡虎目光堅定,語氣凝重:“此問,陛下定知。而且孔司丞將死之人,陛下也算仁慈一下。”

火嫣然無奈點頭:“好吧,對一個將死之人最後的憐憫,朕答應你。第三個事情呢?”

“第三件事。”胡虎慢慢曲起了最後一根手指,整個手掌攥成了一個拳頭:“替孔秀殿下向陛下問好!”

隨著這一個好字出口,胡虎的身體電射而出,拳頭猛然砸向火嫣然的腦袋。另外四名妖凰族士兵也幾乎同時出擊,分別攻向火嫣然身邊的皇室衛隊衛兵,阻截他們的救援線路。周圍所有的士兵都發出了驚呼聲,胡虎蓄勢已久,發動突然,被這一拳砸重,陛下不死也得是重傷。

但就在下一刻,一切似乎都停止了,火嫣然的拳頭不知道何時已經擊中了胡虎的胸口,給人感覺就好像她的拳頭一直就在那裏,是胡虎主動湊上來的一樣。

胡虎在這一瞬間仿佛喪失了所有的力氣,他垂下自己的全哦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上那個小小的粉嫩的拳頭,又抬頭看了一眼天空,輕輕的歎了口氣,仰麵摔倒在地。

妖凰族第二軍統領胡虎閣下,戰死。

另外四名妖凰族士兵雖然已經把皇室衛隊的衛兵擊退,但眼前的一幕已經讓他們喪失了所有的鬥誌,四名士兵把胡虎閣下的遺體規放整齊,跪在旁邊連磕了三頭,然後拔刀自盡。整個過程中,火嫣然和所有人都默默的看著,沒有發出一絲聲音。直到四名士兵屍體倒地,火嫣然才輕輕的歎了一聲,扭頭吩咐身邊的衛兵,讓他們把胡虎的屍體厚葬。

交代完這些,火嫣然才緩步走到一直默不作聲的孔善銘身邊,輕聲問道:“我答應了胡虎閣下會回答你的問題,你可以問了。”

孔善銘抬起眼睛和火嫣然對視良久,才突然開口問道:“值得麽?”

火嫣然搖了搖頭:“這不是你問我的問題,這是你問你自己的問題。不要浪費我的時間,想問什麽就抓緊吧。”

孔善銘的手在自己胸前的書囊上不斷的用力揉搓著,他低頭看著這已經被鮮血染透的書囊,終於他再次抬頭和火嫣然對視,問出了那個孔家三代都在追尋的問題:“陛下,請問你是誰?”

火嫣然微微點頭:“果然是這個問題,你們孔家人啊,真不知道是太聰明還是太傻。”說完這話,她向前邁了半步,湊在孔善銘的耳邊用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輕的告訴著孔善銘這個問題的答案。

孔善銘越聽,他的眼睛中光彩越盛,他知道了問題的答案,孔子期、孔其問包括他自己,孔家三代耗費幾十年苦尋不得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在這一刻,孔善銘覺得自己是幸福的。

火嫣然輕輕退開了,看著臉上神采煥發的孔善銘,她微微歎了口氣,然後伸出小指在他胸口上輕輕一點,隨後轉身離開,臨走之時她輕聲吩咐了一句:“給他留個全屍吧。”

等皇室衛隊的衛兵伸手扶住孔善銘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沒有了一絲生命的氣息,但他的眼睛依然大大的睜著,注視著無盡的天空,他的臉上甚至還有一絲欣慰的笑容。

震驚火鳳帝國全國的,帝國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叛亂,而且是由一名讀書人發動的叛亂,至此全部平息。

在叛軍曾經盤踞的米河鎮外,堆起了兩個不大的墳頭,墳頭前麵各自隻有一塊小小的石碑,一塊上麵刻著一個孔字,另一塊上麵刻著一個胡字,除此之外,再無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