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二百五十五章 軍人的遺憾

陳楚和曲非直是在藍月關知道薛必武老將軍去世的消息的,斥候前來報告了三個消息:第一個是妖王穀口寬度是過去的三倍,足夠騎兵發起衝擊,希望二位將軍早做打算;第二個是發現有軍隊往孤鳳山方向移動,估計會有埋伏;第三個才是朋來鎮上白幡飄揚,不少士兵都頭戴白條,估計是有重要人物離世。

前兩個消息對於陳楚和曲非直來說,其實沒啥稀奇,換成自己也會這麽幹的,沒準幹的更狠,而第三個消息則讓兩個人留心了起來,朋來鎮一直是軍事重鎮,常年處於軍管,能讓士兵們披麻戴孝的,又是這種皇帝陛下親率的大軍,那基本隻有兩種可能,要麽是火嫣然死了,要麽是薛必武死了。可前者幾乎不可能死,所以大概率是後者,老軍人年齡也不算小了,就算是常年從軍身體素質不錯,可也未必扛得住從異國他鄉一呆就是幾個月,還是這種風吹日曬的呆法,如果前幾天的夜襲中再挨上幾下,那真未必能扛過去。

眼看著兩位將軍在商量對麵死的是誰,傳令兵有點慌:“二位大人,咱接下來怎麽辦啊?”

曲非直一笑:“歇會歇會,不著急。”

他這裏笑眯眯,傳令兵可是著急,心裏合計這要繼續休息幾天,人家那都該布置的布置好了,兄弟們再去進攻,那難度也是大了,而且這所謂的難度,真的是用命填起來的。可他又不敢多說,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轉身就往帳外走。

“等會。”曲非直又把傳令兵叫住了,獨臂將軍站起身來,用僅有的一條胳膊摟著年輕士兵的肩膀對他說道:“知道謀定而後動麽?如果真的是對方主帥死了,那現在是誰在控製這支軍隊?戰法風格會有什麽樣的變化?我們就按照以前對敵的方法,這麽愣衝衝的撞上去了,你覺得合適麽?”

“這個~~”傳令兵低頭不吭聲了,雖然臉上開始冒冷汗,但心裏是服氣了,難怪人家能當將軍,想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曲非直伸手拍拍他肩膀:“行了,你做好的你的工作,我做好的我的工作,帶著你的兄弟們繼續去查,查到的情報越多越好,心態放平穩,咱不一定這一次就要取得什麽樣的戰績,大不了咱還可以退回去,但能不能打,怎麽打,打不打得贏,可全靠你和你的兄弟們查探回來的消息了。一句話,注意安全,都好好的給老子滾回來!”

“謝曲將軍閣下!”傳令兵恭恭敬敬的向著曲非直行了個禮,大步流星的轉身出門了。

等年輕的士兵出去之後,陳楚才有點陰陽怪氣的說道:“愛兵如子啊,曲非直閣下。”

曲非直哈哈一笑:“該用的時候就得用他們,該鼓勵的時候就得鼓勵他們,該讓他們學習的時候就得教給他們。平時教他們這些都不懂,遇到事了,一句話就能明白。”

陳楚撇了撇嘴,沒有多說什麽,他突然覺得自己似乎有點太欠缺交流了。自從臉毀了之後,他就不是那麽愛說話了,尤其是當孔秀把水字營交給自己之後,似乎跟那些家夥更沒話說。他們是極為優秀的士兵,會把命令執行的一絲不苟,但他們也是毫無感情的殺人機器,陳天明對他們的“改造”實在是太成功,成功到了根本不需要跟他們培養任何感情,隻需要特定的指揮官給出一個簡單的命令,這群士兵就可以為了這個命令去死。

可最終害的卻是陳楚,他其實是個需要人關心,需要和人聊天交流的一個人,可現在他卻連和人見麵該說點什麽都不知道,這些人裏麵,他也就是跟曲非直呆的時間長,饒是如此,也是曲非直一邊吧嗒吧嗒抽著他的煙,一邊胡吹海侃,陳楚則像個小媳婦一樣委屈巴巴的躲在一個通風好的窗戶旁邊聽著他胡吹海侃,可即便是這樣,兩人談的也大多都是軍務和過去的一些事情,差不多就是曲非直說一百句,陳楚說一句,倆人能這麽呆一下午。

經過兩天連續不斷的探查,斥候終於整理出了一份比較完備的情報放在了曲非直的案頭。確認了去世的是火鳳帝國北征軍主帥薛必武,現在臨時接任主帥的是雒千秋。另一個算是好消息的,就是現在朋來鎮駐軍二十二萬,多數都是老弱病殘,主力軍隊已經依照火鳳帝國軍律撤到了二線休整,至於這個二線在哪裏,目前還是個不解之謎。

曲非直看的哈哈大笑,他指著二線兩個字問陳楚:“你猜這個二線在哪裏?”

陳楚嘴角一撇,聲音中帶著一絲微微的笑意:“估計是在各位統領大人的後院吧。”

“你說話就是不夠直白,直接說在統領大人姨太太的炕頭上就得了。”曲非直嘿嘿笑道:“這些家夥不足為慮了,現在研究研究雒千秋這個小子是正事。年紀輕輕就當上了一軍之統帥,雖然是暫代,可也不能小看。而且這可是你們雒家一脈相承的,你怎麽看?”

陳楚皺了皺眉頭:“我早已脫離了雒家~~”

曲非直大大咧咧的說道:“分析嘛,不要糾結這些小事。你怎麽也是從小就在帝都長大,對這些世家了解的比我們多,說說唄。”

陳楚來回踱了幾步,這才開口說道:“論世家,雒家不是那種大世家,至少在帝都而言,雒家遠遠不如舒家和展家。但雒家又不小,他們又不想依附於這兩大家族之下當個附庸,所以雒家,或者說以雒家為代表的帝都的這些不大不小的家族活得就很累。”

“是啊。成不了大戶,又不甘心當別人的牛馬,就隻能自己搏了。”曲非直歎了一聲,他所在的曲家也是跟雒家差不多的情況,隻不過他並非曲家嫡係,參與這種明爭暗鬥的少,所以對這些了解並沒有陳楚這麽深,但見得多了聽了多了,也是有所感觸。

陳楚點點頭,接著說道:“這種家族有個很大的優點,或者說缺點,就是極度愛惜羽毛,把家族榮譽視為最高最不能觸碰的東西,一切都要以家族榮譽為重。不過這樣一來,家族中的旁係,就會被冷落被無視~~”說到這裏,他故意撇了一眼曲非直,獨臂將軍冷哼了一聲,翻了個白眼回去。

陳楚沒有繼續“調戲”他,接著說道:“雒千秋這個孩子,就是這種家族的典型代表。他從小就被灌輸這種家族榮譽至上的觀點,從出生到長大,幾乎每一件事都要為家族考慮。就包括他之前出征墨丘,除了要建立武勳之外,殺了我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如果能殺了我,對他捍衛家族榮譽,在家族中取得穩定的地位可是很重要的一個事情。所以這個孩子的理論基礎應該非常紮實,加上他這段時間實戰也不少,在我看來,絕對不能小瞧雒千秋。”

曲非直伸出手指點點了眼前臨時地圖上的朋來鎮:“所以說,你覺得他會用這個朋來鎮大做文章?”

陳楚微微點頭:“他一定會的,如果他能以暫代主帥之職抵擋我們的進攻,運氣好點再反|攻一下或者拿下咱倆的人頭,這份功勞可是堪稱天功一件,別說是在雒家地位穩勞,帝國軍部都會有他的一席之地,未來的帝國次帥也不是不能想一下的。”

曲非直咂巴咂巴嘴:“哎,看來還真的小心點,免得被這小輩拿著老子的腦袋去請了功。”

“多說無益,該打的仗還得打,戰場上見真章吧。”陳楚結束了談話。

但曲非直並沒打算放過他,突然說了一句:“老陳啊,你知道一個事麽?”

“什麽事?”陳楚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曲非直。

曲非直嘿嘿一笑:“這是你十天以來說話最多的一次。”

陳楚無奈搖頭,走了出去。

董大通已經帶著人在孤鳳山守了兩天兩夜了,現在的孤鳳山說是山,其實自從陳楚打開封印,孔秀破印離開之後,這山的高度降低了一半還多,剩下的全都是大大小小的碎石,實話實說,趴在這裏潛伏,實在是件非常不舒服的事情,更何況現在已經到了深秋,晚上的溫度低的嚇人,躲在屋裏還要蓋上棉被,更何況是這荒山野嶺的地方,但董大通還是咬牙帶著他手下的兩千子弟兵給硬挺了下來。

董大通就是土生土長的朋來鎮人,他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誰,他娘隻告訴他,他爹是當兵的,路過朋來鎮去藍月關駐守的時候,他爹和他娘認識了,兩個年輕人一見鍾情之後,就有了董大通。他爹一共隻在朋來鎮呆了十五天,臨走的時候說好每隔三個月輪休的時候會回來看他娘,但他剛走不到一個月,墨丘國便有軍隊犯境,來鳳三關打了一場不算小的仗,雖然打退了墨丘軍隊,但也死了不少人。從那以後,董大通他爹再也沒回來過。

從那以後,董大通她娘就一直自己一個人生活,挺著大肚子一個人忙裏忙完,生下董大通沒多久就下地幹活,一個人伺候孩子。但他娘一直告訴董大通,不要怪他爹,他是軍人,保家衛國那是天職,要怪就怪墨丘人,如果不是他們,他爹就不會死。

等到董大通十七歲的時候,他也去報名參加了軍隊,這倒跟家風什麽的沒關係,而是一種純粹的民風和習慣,大家都覺得朋來鎮的男人怎麽可能不當兵呢?

也許是他爹的天分遺傳,董大通還真的很適合當兵,他從一個最小最小的小卒子做起,一年做到了伍長,兩年做到了夫長,三年做到了百夫長,第八年當到了隊長,按照朋來鎮民軍的編製,他已經是個掌管五百人的中級軍官了,如果熬到第十年退出現役,他是可以拿到一份不菲的獎勵的。他若是想繼續留在軍隊,那還可以去軍校學習,成為一名真真正正的火鳳帝國職業軍官。

董大通跟他娘商量,要不要去軍校學習一下試試?反正那也不是帝國軍校,就是北部行省的幾位總督們辦的軍校,離家不遠,去試一下,沒準能過了呢。他娘說你就不該問,直接去就行,你要是能在軍校學出來,那就比你爹的官還大,這才叫有出息。

於是董大通就去了,結果不到十天就回來了,原因很簡單,他認的字太少了。他以為軍校學習跟每天練兵一樣,其實人家教的是戰法、戰陣和戰例分析,他連地圖都看不明白,還談啥學習呢?董大通覺得這就是老天爺給他的教訓,自己就該回家伺候老娘,於是一聲沒吭的就背包回來了,可沒想到就在他回家第三天,他娘去世了。老太太孤苦伶仃了一輩子,現在終於盼著兒子有了出息,心裏一高興,自己出門打酒,回來又炒了幾個菜,請了平日裏關係不錯的街坊四鄰們慶祝一下,可她這輩子也沒喝過幾次酒,加上心情不錯,一下就喝多了,結果酒醉了睡的太沉,夜裏受涼感了風寒,這一病就沒能再爬起來,好在臨死之前見了兒子一麵,也算是天可憐見了。

董大通沒敢告訴病**還剩一口氣的老娘是自己不想學了,他就說回來收拾點東西然後還得回去,好歹能讓老太太臨終之前覺得自己兒子是個軍官,圓她一個念想。等給老娘辦完喪事,董大通從書攤上買了一摞給小孩認字的書,把書往包袱裏一裹就重新回了軍校。軍校教官不讓他進,他就在門口跪了一天一夜,這才算是重新回了軍校,一邊重新識字,一邊玩命跟著大家學習,別人三年的課程,他用了五年。

後來畢業的時候,一名教官問他:“你當初走,說是老天爺不讓你學了,後來你為什麽又回來?”

董大通說:“老天爺不讓我學,但我娘讓我學。娘比天大,所以我回來了。”

原本董大通是有機會去其他行省謀個差事的,至少不用再回這山高路遠地處荒涼的朋來鎮,但他還是回來了,他覺得這地方就是自己的根,不回來這裏,他不知道該去哪裏。

回來之後,他也隻是提了一級,從隊長變成了大隊長,手底下管著三千來人。但也是從這個大隊長開始,他發現自己沒有晉升機會了,因為朋來鎮隻是個以囤糧為主的中轉站,前麵有來鳳三關頂著,幾乎不會有墨丘敵兵漏過來讓他們殺,而且這地方又是軍管,沒有哪個山賊馬匪活膩了來這裏找事。前麵無敵可殺,背後無匪可剿,董大通突然覺得自己這個軍校白上了,他也明白為啥別人上完軍校就不回來了。

渾渾噩噩的混了幾年日子之後,董大通的命運發生了轉折。墨丘大軍突襲來鳳三關,火嫣然擁兵不救,孔秀橫空出世,生生的立起了一座孤鳳山。從此之後,朋來鎮在火鳳帝國的地位更低了,用當地人的話說,從一個軍事重鎮變成了一群看墳的。這下不管是軍官還是平民,都想著往外跑,你也跑我也跑,幾年過去,朋來鎮除了數萬的常規駐軍之外,幾乎跑沒人了。

也許是真的沒人可用了,董大通創造了以民籍軍官身份統領一城的先例,當上了朋來鎮最高軍事長官。即便是後來鳳影軍把持北方行省大權、孔秀破印離開、火嫣然禦駕親征等等事情,也沒有撼動他的位置。因為朋來鎮徹底變成了眾人眼裏的燙手山芋,如果有仗可打,沒有了來鳳三關的屏障,這裏就是首當其衝被攻擊的地方,如果天下踏平,嫣然陛下一統大陸,那這地方的位置也有點尷尬,以後撤銷軍管也說不定。對於這種前途,董大通也沒報什麽希望,他算了算,自己從十七歲當兵到現在,已經快二十年了,這就已經奔著四十歲去了,也沒啥盼頭了,就等著陛下打完這一仗之後,自己就卸甲歸田,找個地方安安心心種田打獵,日子倒也不錯。

董大通唯一的遺憾,那就是他作為一個軍人,或者說一個中高級軍官,竟然一次正兒八經的戰鬥都沒參與過。他當兵期間其實大仗小仗也有不少,但就是湊巧,一次輪到他的機會都沒有。要麽就是正在外督辦糧草,要麽就是被正規軍擠到了一邊,反正就都是聽著看著,自己根本沒機會上戰場。

也是出於這種遺憾,董大通當上朋來鎮最高軍事長官之後,就悉心挑選並訓練了兩千多名士兵,沒事就操練,而且還上課,把自己從軍校裏學來的那些東西全都教給他們。他覺得自己雖然沒機會上戰場,但也是當了一輩子兵,總要留點什麽下來。有人笑話董大通,說這地方能打仗嗎,你就訓練這些兵?董大通一本正經的回答,打不打的我說了不算,但練出精兵來是沒有錯的。

皇天不負有心人,這一場大仗還真讓董大通給趕上了。帝國北征大軍撤回朋來鎮,墨丘追兵轉瞬即至,董大通覺得這是自己唯一的機會了,唯一一個能真正上戰場的機會了,於是他主動向比自己年輕很多的雒千秋請戰,他要以一個軍人,一個指揮官的身份真真正正的上一次戰場!

取得雒千秋的軍令之後,董大通穿戴好盔甲,帶著自己親自訓練出來的兩千精兵就上了孤鳳山。臨出門之前,他嚴肅的告訴這些士兵,這是首戰,首戰告捷那是大功一件。不管是大家想當官、想發財還是想其他什麽,軍功永遠是升官發財最快最好的途徑,以後這一輩子能否改變,就看這一仗了。年輕的士兵們被他這一番話鼓舞的熱血沸騰,穿好盔甲抄起武器,殺氣騰騰的衝上了孤鳳山。

可董大通不會明白,他手下的年輕士兵們也不會明白,他們有訓練,有戰術,有士氣,甚至還同時占據了天時地利,身後還有幾十萬大軍作後盾,但他們卻少了一樣東西,一樣可以讓他們真正戰勝敵人的法寶,也是所有課堂上學不到的,最寶貴的一堂課。

很快,陳楚親自給董大通和他的士兵們補上了這一課,代價則是他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