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

第二十八章 酒肉朋友

當孔笙走進穀倉的時候,曲非直和陳楚正在舒舒服服的曬太陽。倆人腦袋後麵枕著草垛,翹著二郎腿,任由初春的陽光透過那高高的的窗棱曬在自己的身體上。這情景看的孔笙竟然還有點小小的豔羨。

聽見開門聲,倆人都沒回頭,曲非直懶洋洋的喊了一嗓子“把飯放那就行,剩下的甭管了。”

孔笙笑了笑沒吭聲,尋了塊幹淨地方,把食盒裏的菜一碟碟的拿出來擺好,隨後拿起酒瓶拔開塞子,木質的塞子在離開瓶口的時候發出了好聽的“嘭”的一聲,酒香也隨之彌漫而出,慢慢的飄滿了整個穀倉。孔笙不說話,也不照顧那兩個人,盤腿往地上一坐,自顧自的倒上一杯酒,然後撕下一根雞腿,一邊一口酒一口肉的吃著,一邊用眼神瞥著兩個人。

從打開酒瓶的那一刻起,陳楚的鼻子就動了幾下,緊接著曲非直開始大力的**著鼻子,酒香如同無形的繩子一般,把兩個人從草墊子上拉了起來。

曲非直一回頭,正好看見孔笙正在給自己的杯子裏倒第二杯酒。他猛的起身,嗷的一嗓子就撲了過來,敏捷的動作充分說明了他在這黴氣衝天的穀倉裏也沒耽誤訓練。兩三步跨到孔笙跟前,刷的一下就把整個酒瓶子抱在了懷裏,然後就地一滾躲出去一丈開外,等再次直起身子的時候,不光酒一滴沒撒,手裏還多了一根雞大腿。曲非直這會也根本顧不上什麽禮節了,先灌了一大口酒,隨後把整根雞腿往嘴裏塞,沒等雞腿嚼完,又是一大口酒灌了下去,酒液順著他那有日子沒刮的胡子滴落在衣服的前襟上。

他這吃相看的孔笙苦笑“我又不搶你的,你慢慢吃不行麽?真不怕被骨頭卡到?”

曲非直含混不清的說道“你想多了,沒骨頭了,我嚼碎了它!”他還真沒開玩笑,話音沒落,就聽見他嘴裏不停的發出哢哢的嚼碎骨頭的聲音。

孔笙搖搖頭沒搭理他,剛想回頭撕個雞翅接著啃,卻發現眼前的燒雞已經沒了,酒籃子上的蓋布也被掀開了。陳楚坐在離他至少三丈開外的地方,一手拎著酒瓶子,另一隻手裏拿著一整隻燒雞在啃。

孔笙長歎一聲“我說二位,雖然我承認最近吃的不好,量也不多,可總算沒斷了頓吧?你們倆怎麽跟上輩子就沒吃過飯的一樣?”

陳楚根本不理他,曲非直一邊嚼著雞骨頭,一邊伸手過來把那盤新鹵的豬頭肉抱在懷裏,嘴裏含混不清的說道“不是我說,你來蹲一段時間試試?自從關裏斷了糧,那幾個送飯的也克扣我們的飯,有時候我們倆加起來才剛夠一碗粥。也就是最近才好點,可也有日子沒見過酒和肉了,嘴裏都能淡出個鳥來。”

孔笙笑罵“你小子是犯錯坐牢的,還酒和肉?要不要老子再給你說個媒,幫你娶個大閨女進來成親過日子啊?”說到這裏,孔笙衝著陳楚的方向努了努嘴“怎麽,你倆這是和好了?”

曲非直就光嘿嘿傻笑,然後低頭吃肉喝酒。孔笙衝他翻了個白眼,從食盒裏端出一盤肘子,放到了陳楚的腳邊。看了一眼他喝的酒,開口問道“猴兒酒?你在五蓮山脈呆了幾年?”

猴兒酒是五蓮山脈的特產,那裏的猴子們會把死去的樹幹截斷、掏空,吊在自己洞口附近的樹上,然後把收集來的成熟果子放在裏麵以做儲備。時間久了,樹幹裏的果子慢慢發酵變成了**。上山的獵戶們無意間發現了這種**竟然味美無比,便把樹幹整根扛下山,取出**進行簡單的蒸餾加工,這便又了猴兒酒。隻是現在來說,猴兒酒隻是名字還叫猴兒酒,五蓮山腳下很多人家都已經會學著猴子們的辦法自己做這種酒了。

而五蓮邊軍尤擅此道,因為他們深入山脈更遠,可以找到更新鮮的果子,更古老的枯木,這兩樣足以決定他們做出的猴兒酒比別的地方的更醇厚地道,而也是因為如此,從五蓮山脈邊軍呆過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如果一堆酒放在一起,一定會首選猴兒酒。而猴兒酒酒液黏稠,色澤紅亮,酒香中帶著一種果香,不是經常喝的人,怕是一時都無法適應這個口感。

陳楚拎著酒瓶狠狠的悶了一口,極其舒服的打了個酒嗝之後才回答道“不到兩年,比你短一點。”

沒等孔笙搭話,陳楚突然問道“我的兄弟們呢?”

孔笙回道“編入了紅營,現在淩子路是新任紅營管帶。你盡可放心,你的兄弟們吃不了虧。”

“謝了。”陳楚把手裏的酒瓶向著孔笙舉了一下,做了個敬酒的意思,隨後自己又喝了一大口。這才指了指酒瓶“斷頭酒?送我上路的?”

孔笙搖頭“不是。酒是我和時大人的私藏,就是過來看看你們哥倆。”

陳楚看了他一眼,隨意的點點頭“謝了,也替我謝謝時大人。”

見他似乎不是太想說話,孔笙便直接開口問道“時大人給我說了先太子殿下和你的事情,你沒什麽想跟我說的?”

陳楚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半是嘲諷半是苦澀的笑容,他輕聲說道“時大人知道的隻是表麵罷了,真正的內情,怕是不會再有人知道了啊。”

孔笙點點頭“我來不是逼你說出什麽,而是希望你能考慮一下要不要找個機會去麵見陛下和她談談,哪怕是一封書信也行。她在意的自然是父親的下落,而且也是真的對你還是有些少時的感情。如果你肯跟她聊聊,也許就能恢複之前的職務。到時候你我同歸時大人麾下,無論是掃墨丘還是滅妖獸,我們都可以如同前些日子守衛鳳城關一般再次攜手,大破帝國之敵!”

說到最後,孔笙的聲音和情緒已經變得激昂起來,但坐在他對麵的陳楚依然還是那副冷冷的麵孔,不悲不喜,無動於衷。良久之後,陳楚放下了手裏的燒雞,把油乎乎的手指在嘴裏嘬了幾下,抱著酒瓶子略帶一絲蹣跚的回到了草甸子上,慢悠悠的喝著酒去曬太陽了。

曲非直走過來,伸手抄起那個肘子啃了一口,嘴裏含糊不清的說道“孔大人,你得給他點時間不是?上來就揭人老底,還逼著人家表態,不合適。”

孔笙白了他一眼“怎麽哪都有你?你這是跟他和好了?”

曲非直直接用酒把嘴裏的肉衝了下去,嘿嘿笑道“用兵之道這個事吧,雖然各有不同,但歸根結底的目的都是一樣的。我雖然跟陳大哥在一些戰術想法上有分歧,但總的來說,大家的目標是一樣的嘛。那句話怎麽說來著?求同存異!對,求同存異!”

孔笙無奈的搖了搖頭,雖然被陳楚如此冷漠的拒絕多多少少有點不舒服,但看著曲非直和他關係轉好,尤其兩人閑來無事還討論一些兵法戰術,心裏倒也是蠻欣慰。陳楚雖然目前看來性格不好,但此人用兵果斷,處事冷靜,尤其眼光毒辣,曲非直若能受他點撥一二,對於以後的戰場來說,絕對是有百利而無一弊的。唯一一點不好,就是曲非直似乎把陳楚那點毒舌的毛病也學了來,不過沒學利索,變成了個油腔滑調。

既然陳楚如此態度,曲非直又一力維護,孔笙便也沒有在逼迫,跟曲非直喝了一會酒之後,把食盒裏的酒肉留下,便起身告辭離開。曲非直說的那話還是有道理的,陳楚的心結和秘密不是隱藏了一兩天,而是兩年以來時時刻刻都在壓抑,指望一頓酒肉就能讓他敞開心扉,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想到這裏,孔笙抬頭看了看天空,心裏默默的說道“兩年啊,你離開我也兩年了呢。你和我們的孩子還好麽?”

接下來的每一天,孔笙都會拎著酒肉去找陳楚和曲非直。他絕口不提讓陳楚主動給火嫣然上書的事情,隻是拉著兩人討論戰例,分析得失,研究是不是有更好的戰術可以應對。這情形如同在帝國軍校上學時候一般,不由得讓孔笙心生感慨。而陳楚似乎也受到了影響,他從一開始不理不睬,到偶爾插句話,再到後來跟孔笙爭得臉紅脖子粗,也是完全回到了軍校時代的樣子。

陳楚不怕自己的囚犯身份,孔笙也不拿自己的身份職位壓他,兩個愣人再加上一個更愣的曲非直,三個人每天就這麽吵吵鬧鬧。不管吵成什麽樣,到最後都是“杯酒釋恩仇”,一杯酒下肚,啥事都沒了。

越是接觸的多,孔笙越是覺得這陳楚堪稱戰術奇才。這人的思路十分清奇,考慮問題的角度與眾不同,尤其對於“上命”兩個字,簡直跟放屁沒啥區別。隻要他覺得可以扭轉戰場局勢,或者“劃得來”的事情,他絕對可以把任何命令都丟在一邊,一心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做。他這種做法,讓孔笙既愛又恨。愛的是他戰術奇特、眼光毒辣,能一眼找準改變戰場局勢的關鍵點,一招製敵。恨的是他不聽指揮、一意妄為,在他眼裏,戰場如棋局,一切皆為棋子,一切皆可拋卻。

不過孔笙此時的心態也發生了變化,被時可任指點一番之後,他不再因為陳楚的某些言辭舉止而生氣,更多的是考慮如何在戰場上發揮陳楚的這種個性。他就像一柄鋒利的雙刃劍,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用好了可以瞬間製敵。用不好,那後果可想而知~~

孔笙搞的這個“穀倉對談”一談就是十天,好在這些日子沒什麽事找他,倒是難得有了這麽個空閑,倒也是獲益匪淺。他合計這個形式蠻不錯,可以在整個北部戰區推廣起來,至少可以拿鳳城關做個試點。很多軍官在離開軍校之後,接觸的實戰少,戰術理論還是停留在軍校學習期間的那一些,長此以往就會造成理論落後,戰法過時。如果能把這個形式推廣開利用好,對於老軍官的理論補充和新軍官的實戰累計,都是個很不錯的幫助。

可就當孔笙興衝衝的去找時可任準備談談這事的時候,時可任先給了他當頭一棒。

孔笙還沒來得及跟時可任說話,老統領已經扔了一封信給他,陰著臉說道“你先看看吧。”

信封已經被拆開了,孔笙抽出裏麵的信簽隻看了一眼,就頹然坐在了沙發上。那薄薄的信紙上隻寫了一行字“據報,秀兒姑娘將在一個月後問斬。”

就在那一瞬間,秀兒和葉青的形象再一次如同大海狂濤一樣衝進了孔笙的腦海,他坐在那裏,無助的看著時可任,他甚至連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麽擺放,完全就是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時可任輕聲說道“我一直有在帝都的人盯著這件事情,本以為陛下隻是鬧點小脾氣。沒想到~~”

“老師~老師~~我~~~”孔笙的聲音都帶了一絲哽咽,連續一個多月的忙碌,讓他以為自己可以把秀兒放下,可當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做不到。他很難形容自己對秀兒這個認識時間並不長的姑娘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隻是覺得有一種莫名的親近,自己絕不能看著她被殺而不管。

時可任長長的歎了一口氣“我知道,你還是放不下。我前幾天找了趙寒冬,他也跟我說了你跟葉青和這個姑娘之間的事情,看來不把這個事情解決,你也永遠放不下心裏的疙瘩。”說到這裏,老統領抬手指了指門外“去吧,城守府外已經給你備好了馬屁和幹糧。記得速去速回。”

孔笙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衝著時可任磕了三個頭“學生愧對恩師了。”

“罷了罷了,家國天下,沒有家哪來的國?又何來的天下?”時可任伸手把孔笙攙了起來,又從桌上拿起兩個信封遞給他“這裏一個是通關文碟,一個是給展次帥的信,希望關鍵時刻他能念在當初的同袍情誼上伸手拉一把。”

孔笙接過兩封書信,再次衝著時可任深鞠一躬,轉身大踏步的走出門去。

之前,他救了鳳城關軍民的性命。現在,他要去救一個拯救過自己性命的姑娘,哪怕麵前的對手是當今的皇帝陛下。